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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公子 沈清鸢携遗 ...

  •   从凤鸣山下来,马车没有回沈府。

      云霜发现路线不对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过了西市大街,正往东城方向去。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回头问:“小姐,咱们不回去?”

      “先去白鹭巷。”沈清鸢说。

      白鹭巷。摄政王府。

      云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在小姐身边跟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小姐会主动去摄政王府。从前的小姐连路过这条巷子都会把头低下去,说摄政王不是沈家该攀交的人。现在小姐坐在马车里,膝上搁着那只从石室里抱出来的檀木盒,表情平静,像是去赴一场早就该到的约。

      凌战在外面甩了一声鞭梢,马车平稳地拐进白鹭巷。

      巷子很静。静到能听见头顶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院墙不高,但没有一扇窗户是对着巷子开的。沈清鸢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心里默数着槐树。第二棵槐树下面,一道人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沈小姐。”来人穿青灰色圆领袍,面容普通,态度恭敬,“王爷在府上。请随我来。”

      沈清鸢下了马车,让云霜和凌战在门口等,独自跟着那人进了府门。摄政王府还是她上次来时的模样——没有假山,没有长廊,院子里铺着青砖,沿墙栽着老梅,石缸里养着睡莲。干净冷清,像一座庙。

      正堂的紫檀屏风还在。江水东流图的绣线泛着暗沉沉的银纹,右下角的图章——那把短刀压在一条水波上面——和她怀里檀木盒盖上刻的标记一模一样。

      谢九渊坐在屏风前面的长榻上,手里端着半盏酒。今日没戴冠,墨发半束半散,穿一身玄色宽袖便袍。看见她进来,他搁下酒杯,没有站起来。

      “沈小姐从凤鸣山下来,山风凉,要不要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王爷知道我去了凤鸣山。”

      “知道。”谢九渊的语气随和亲昵,“也知道沈小姐打开了那扇铁门。”

      沈清鸢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何伯在他手里待过,何管事是他的人,凤鸣山庄周围指不定布了多少暗哨。她走到长榻前,把怀中的檀木盒搁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王爷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谢九渊没有看那只盒子。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眉眼,她的下颌弧度,她站在他面前时不卑不亢的姿态。

      “你娘留给你的。”

      “也是留给你的。”

      沈清鸢把盒子打开。明黄帛书在红绒布上展开,先帝御笔,朱红御印,在灯下清晰呈现。谢九渊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激动。但沈清鸢注意到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先帝遗诏,传位给嫡次子。”沈清鸢的声音很轻,“你母妃被淑贵妃毒杀,先帝把皇位留给了你。”

      谢九渊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老梅的枝条擦过窗纸,声音细密而单调。

      “你母亲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信里写的。她喂你吃奶,教你写字,看着你长成少年。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也最孤独的孩子。”

      谢九渊转过身。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不是泪,是某种沉在底部、多年不曾翻涌的暗流。

      “苏姨是我这辈子唯一欠过的人。”他说,“她病逝前我见过她一面。她让我答应一件事——无论将来沈家发生什么事,不要迁怒沈家任何人。尤其是你。”

      沈清鸢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在书房等我,是故意的。你第一次去沈府那天晚上,在书房等我——不是巧合。”

      “对。”谢九渊没有否认,“我等了三年,等你长大。等你发现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等你拿着兵符来找我。”

      “你本可以直接来找我。”

      “本王不能。”谢九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不让我靠近沈家。她说——‘九公子,你身上流的是皇室的血。皇室的血碰到沈家的人,只会给你们招来大祸。’她到死都在替你和沈家挡着。”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放在卷帛书的旁边。令牌上刻着一个“渊”字,背面是苏氏的标记。

      “这枚令牌,母亲留给我的。还有那些信——几十封,按年份捆着,信封上写的都是‘九公子亲启’。她从来没寄出去过。”

      “本王知道。”

      “你知道?”

      “她死后,何伯把那些信找出来,问我收不收。”谢九渊的声音很轻,“本王说,让她自己留着。那是她写给本王的东西,不该被任何人看。”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指腹擦过“渊”字的刻痕,动作极缓极轻。

      “这枚令牌是苏氏族长信物,见令如见族长。本王母妃死后,先帝把这枚令符交给苏婉,让她执掌苏家。她嫁给沈国公的时候还给了本王,本王让她留着一防身。她留给了你。”他把令牌放回沈清鸢面前,“该谁的就是谁的。”

      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谢九渊忽然换了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散从容的调子。

      “沈小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白给吧。”

      “不是。”

      “开价。”

      沈清鸢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三样东西。第一,三皇子的盐铁私账——王爷答应过的事,还差最后一步。我要那些账册在都察院当堂翻出来的时候,三皇子没有反击之力。”

      “明早就能到。已经在何管事手里了。”

      “第二,”她顿了一下,“素姑。永巷里被太后锁了二十年的素姑,是先帝驾崩那夜的掌灯宫女。遗诏是她从先帝寝殿偷出来交给我母亲的。我要把她从宫里接出来。”

      谢九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素姑的事,本王不能插手得太多。太后的人盯得很紧。但如果你找到办法把她带出永巷,本王可以安排人接应,送她出城。”

      “第三。”沈清鸢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展开。那是她从石室里那扇旧绣屏上描下来的地图——凤鸣山的轮廓,山脊上几个小字,红圈圈起来的位置写着“永宁”。

      谢九渊低头看着那张草图,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地图。我母亲的绣屏上描下来的。上面这个叫‘永宁’的位置,如果我没猜错——是苏家旧族的祖地。”沈清鸢说,“母亲把这块石室和铁门留给我,不单是为了藏遗诏,更是为了指路。你是苏氏用全族之力守护的人,这张地图,你不可能不知道。”

      谢九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她。

      “你想去永宁。”

      “暂时还不行。但我需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很远。具体的位置本王也不清楚,只知道那片山从前是苏家的私地,先帝赐封之后就没再动过。”他顿了一下,“你这么急着找这个地方?”

      “三皇子和淑贵妃在找遗诏。遗诏一旦现世,会逼着他们动用一切手段反扑。如果他们先找到这个地方——”沈清鸢没有说下半句,只是把一张对折的纸片从袖中取出,搁在令牌旁边。

      那是何管事天没亮就送到她手上的信。纸片上的字迹冷硬干脆——“三日后,大理寺要动沈府的人。名单用你手边那封信作交换。”

      谢九渊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他自己今早派暗卫绕过沈府正门递过去的。他没料到沈清鸢会在进山之前先拆它。更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地直接摊在他面前,不躲也不换。

      “名单我可以先替你挡。”他说,“但大理寺不只是三皇子的刀。周寅后头站的另一个人,你也知道。”

      沈清鸢没有否认。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暂时没有把北朔遗孤的身世说出口。周寅是太后养大的那一具北朔遗孤,更是太后用来剜掉沈家根基的那把慢刀。这步棋她现在还不想亮给谢九渊看。

      “王爷收了我的令牌,收了我娘的遗诏,那就把周寅暂时压在大理寺里。在我找到‘永宁’具体位置之前,不碍我的事。”她说。

      谢九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张图,那枚令牌的先手,遗诏的交底,他的苏姨把护命的底牌分给了两个人,而他手里那块恰好不是绣屏地图。但沈清鸢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遗诏、令牌、地图逐一放在他面前,不像是单纯的托付,更像是一道交心的测试题——她自己先下注,然后看他跟不跟。

      她赌他会跟。因为她知道谢九渊欠苏姨的不是一条命,是每一个今天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的东西。

      “我派人查,”谢九渊忽然开口,“但‘永宁’这个名字太旧了,府里的档未必有。可能需要些时间。”

      “多久。”

      “三天。”

      沈清鸢点了点头。比她想的快。

      “还有一件事。”她说,“何伯在我院里养伤。他说苏家当年收养我母亲的时候,还有一个同门的师妹。这个人现在在哪,王爷知道吗。”

      谢九渊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是某种往事的影子掠过去,被他迅速压了下来。

      “本王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她早就离开苏家了。”

      “她是谁。”

      “当年苏家收养了两个孤女。一个是你母亲苏婉。另一个——”他顿了一下,“现在是宫里的人。具体是谁本王不知道,只知道她换过好几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先帝驾崩那一夜。”

      先帝驾崩那一夜。

      和素姑说的是同一个人。素姑之前提过一句,说遗诏是她偷出来的,但送到苏婉手里之前,中间还经过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太后和淑贵妃都找不到的——因为她压根不在永巷,也不在冷宫。

      她要查的,就是这个女人。

      沈清鸢将东西收好,站起来。谢九渊也跟着站起来。

      “沈清鸢。”

      她回头。

      谢九渊站在屏风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懒散了,是真的低了、沉了。

      “你母亲是本王这辈子唯一亏欠过的人。她欠苏家的已经还清了。本王欠她的——”他顿了一下,“你拿着令牌来,本王就认。不管你要什么。”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先把欠我娘的那些信收好,”她说,“改天我把原件送来,你一封一封看完。”

      她转身推开正堂的门。暮春的阳光从老梅枝丫间洒下来,落了满院金斑。何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大小姐,”他躬身,“王爷吩咐备的。”

      锦盒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也不是黄玉带钩之类的信物。是一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座山的轮廓,和她从石室里带出来的那张绣屏地图上的凤鸣山一模一样。

      “这是山庄正堂后墙暗门的钥匙。夫人当年封了铁门,但暗门的锁是王爷让人打了两把。一把在夫人那里,一把收在王府。王爷说现在物归原主。”

      沈清鸢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正堂里那道不曾开口的后墙。母亲不止给自己留了一座石室,还在正堂暗门里藏着什么她早该看到的东西。

      她将钥匙收入袖中,走下台阶。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云霜掀着车帘,急急地打量她的脸色。沈清鸢上了车,把檀木盒搁在膝上,盒子里的遗诏还给了谢九渊,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想好要放什么。但她总觉得,很快还会有母亲留下的新东西塞进来。

      马车驶出白鹭巷。

      摄政王府的马车安稳地向前行进。车厢里,沈清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黑铁令牌和暗门钥匙凉意分明,一个刻着“渊”字,一个刻着凤鸣山的山形。

      她把两样东西分装进不同的袖袋。遗诏给了出去,但令牌和地图以及素姑那条线的线索——暂时还留在自己手里。母亲说“勿信谢氏”,但没说不能联手。她今天做的事,就是把该给的给出去,该留的留清楚。

      用母亲信任的人、母亲护过的人、母亲留给她的令牌和地图——通过他的手,反过来替母亲收他欠了两代人的旧账。

      而此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谢九渊独自站在屏风前,手指轻轻按在屏风右下角那枚刀压水波的绣纹上。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去查永宁这个地方。苏家旧档、先帝年间的赐封记录,全翻一遍。”他顿了一下,“还有——查查宫里有没有一个老宫人,当年和苏婉同时进过苏家族谱。换过名字的那种。”

      “宫里的线已经备好了。”暗卫的声音很低,“一旦她进了永巷,属下会第一时间护住她。”

      谢九渊没有答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方才沈清鸢走过的那道月门。阳光把她走过的青砖地晒得发白。她不知道他还叫了她一声,用的是很小的声音——他心里憋了好多年的那声“苏姨”,这次终于说出了下半句。

      本王欠她一条命。欠你一份嫁妆。这两笔账,本王用这座京城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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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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