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认领 沈清鸢认领 ...

  •   大宴设在麟德殿。殿内九间开阔,金砖墁地,蟠龙金柱托着穹顶,数百盏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正是深秋时节,殿外菊花开得正盛,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满朝文武携家眷依次入席,命妇们的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

      沈清鸢坐在沈家席位上,身旁是父亲沈国公。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宫装,是她重生以来穿过的最明艳的颜色。袖口绣着缠枝暗纹,发髻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别无饰物。云霜给她梳头时说她今天像个新娘子,沈清鸢没有笑,只说了一句——今天比新娘子重要。

      丝竹声从殿角飘出来,是一支平和的雅乐。宫女们捧着银盘鱼贯而入,盘中的菜肴精致得不像给人吃的,倒像是给神佛上供。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开口,等太后开口,等某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契机。

      沈清鸢的视线越过杯盘,越过舞姬们翩跹的水袖,落在殿东侧。那里坐着淑贵妃。淑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一支赤金凤钗。她保养得极好,年过四十脸上却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下,看起来温婉和善。此刻她正侧身与旁边的德妃说话,说得高兴,还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清鸢。”沈国公的声音低低传来。

      “嗯。”

      “你今天——”沈国公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鸢收回视线,对父亲笑了笑。

      “没有。父亲放心。”

      沈国公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女儿病好之后,他经常觉得看不懂她。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分明——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沈清鸢了。所以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宴过三巡,舞姬退下,换了一班乐师奏起了更清雅的调子。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开始有人走动敬酒,有人低声交谈。太后坐在御座右侧,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团凤纹褙子,手里捻着那串碧玺佛珠,面色平和。她身边站着两个掌事姑姑,其中一个沈清鸢认识——桂姑姑,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四十多岁,面上总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看上去极好说话。沈清鸢看着她,心里却浮现了周嬷嬷说过的话——素姑被锁在永巷偏院二十年,那偏院是太后点名要锁的。

      沈清鸢起身,朝太后席位走去。沈国公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臣女沈清鸢,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沈国公的大女儿。”

      “是。”

      “哀家听说过你。”太后的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病了许久,如今大好了?”

      “托太后洪福,已无大碍。”

      太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打量她——从头到脚,从眉梢到嘴角,从那支白玉兰花簪到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沈清鸢站着,腰背挺直,笑容温婉得体。

      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从她脸上读出任何破绽,那个人一定不是太后。

      “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收回目光,“你母亲去世早,往后有什么事,多进宫走动走动。”

      “谢太后恩典。”沈清鸢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回席。

      走过淑贵妃身边时,淑贵妃忽然开口。

      “沈大小姐。”

      沈清鸢停步。

      淑贵妃端着一杯桂花酿,笑容温和。

      “上一回宫宴,你弹了一曲《破阵乐》,本宫至今还记得。今日怎么没见你上场?京中的贵女们,可都等着再看沈大小姐一曲呢。”

      旁边的几个贵女纷纷掩嘴轻笑,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鸢身上。沈清鸢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一个是翰林院掌院家的千金。前世她们也是这样笑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在笑她被三皇子冷落。这一世,她不打算再给任何人当谈资。

      “贵妃娘娘抬举。”沈清鸢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臣女不过是会些粗浅功夫,不登大雅之堂。”

      “哪里粗浅了。”淑贵妃笑道,“那曲《破阵乐》是先帝亲口夸过的,说气势磅礴,有盛朝气度。你年纪轻轻就会弹,可见沈家不只是将门,还养出了不输男儿的女儿。”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沈清鸢听出了弦外之音——先帝夸过的曲子,你一个武将家的女儿从哪里学来的?沈家不只是将门——是将门,又藏着不输男儿的女儿。这话要是传到御史耳朵里,明天就能写出一篇弹劾沈家的折子。

      “娘娘谬赞。”沈清鸢垂下眼帘,声音更恭敬了,“《破阵乐》是当年先帝钦赐外祖父鉴赏的曲谱,外祖父手抄了一份留予家母。外祖父原是太常寺协律郎,先帝在时,常召外祖父入宫为宫中谱曲。”她说完,抬头微微一笑,“臣女不过是学了家母的旧曲,沾了外祖父的光罢了。”

      淑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知道沈清鸢的外祖父是谁。在场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人都只知道沈清鸢的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没有人关心那书香的父亲是谁。偏偏沈清鸢说得有鼻子有眼——太常寺协律郎,先帝召过,还有钦赐的曲谱。这件事无法查证。太常寺的旧档在二十年前的宫火里烧了大半,先帝的事更是无从问起。

      “原来如此。”淑贵妃很快恢复了笑容,“倒是个有根基的。”

      沈清鸢含笑行礼,转身回了席。

      坐下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刚才那段话纯属临时编造——外祖父太常寺协律郎,先帝钦赐曲谱,半真半假。真是苏家确实藏过一份《破阵乐》的曲谱,凤鸣山庄石室里那叠画卷底下压着的那张泛黄旧谱,母亲在页角写了一个“苏”字;假的是她从不知道外祖父是谁。但她知道淑贵妃没办法当场拆穿。因为太常寺的旧档确实毁于宫火,因为先帝的事确实无从考证。

      沈国公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外祖父什么时候当了协律郎。”

      “从今天开始。”沈清鸢低声答。

      沈国公沉默片刻,然后拿起酒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丝竹声又起了,换了一支更柔和的调子。宫女们捧着果盘穿梭席间,殿内气氛再度热络起来。沈清鸢知道差不多了——她今天入宫,最想要的那件事,该做了。

      她悄悄起身,退出席位,穿过侧殿的廊道,往净房的方向走。在廊道拐角,凌战正低头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穿着内侍的衣裳。他个子太高大,穿这身衣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脸上一道旧刀疤掩在帽檐阴影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扮内侍,也是沈清鸢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安排。

      “太后离席去后殿礼佛了,”凌战压低声音,“桂姑姑在殿门口守着。永巷那边,云霜已经带着何伯的令牌先摸进去了。”

      “走。”

      两人避开宫女的路线,贴着宫墙的阴影往永巷方向快步而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大宴期间所有禁军都调到了前殿周边,永巷这种冷僻角落反而成了守卫最松懈的地方。永巷的巷口没有人。只有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照着一条长长的、狭窄的甬道。甬道两旁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云霜在巷口等着。看见小姐和凌战过来,她迎上去,脸色微白,但声音压得很稳。

      “小姐,找到了。北角第六个门,门上只有一把铜锁,没有守卫。”

      “走吧。”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每一步都要踩得很小心,以免发出声响。甬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有的挂着锁,有的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或者更深的黑暗。永巷的夜很静。但这份安静不是安宁的静,而是死寂——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麟德殿丝竹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北角第六个门到了。这扇门比其他的更破败,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铜锁上覆着绿色的锈迹。

      “凌叔。”

      凌战递给沈清鸢一把预先准备好的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手腕一拧,锁应声而开。他取下锁,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一把破扫帚歪靠在石墩上。院子尽头是一排厢房,只有一间亮着灯。那灯光极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灭。

      沈清鸢让凌战和云霜守在院门口,自己独自走进去。她走到亮灯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一盏油灯。榻上躺着一个老人。说是老人,其实看不出年纪。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枯柴,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里。她没有头发,头皮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细茸。脸是凹陷下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沈清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被锁了二十年的人。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不是凌战推的。是另一只手——一只戴着碧玺佛珠的手。

      太后站在院门口。

      身后跟着桂姑姑和两个掌事姑姑,还有四名禁军。

      灯火照在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平静。她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沈大小姐。”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永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宫中大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清鸢转过身。她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报了信。太后知道她要来。然后她看到云霜被一名禁军扣住了肩膀,凌战站在墙角,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不能动。在这宫墙之内对禁军出手等同于谋逆。

      沈清鸢行了一礼。

      “回太后,臣女来找人。”

      “找谁。”

      “家母的旧人。”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下台阶,走进院子。两个掌事姑姑紧随其后,禁军提着灯笼将小院照得通明。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又长又狰狞。太后的佛珠捻了一圈,又捻了一圈。

      “你母亲是谁。”

      沈清鸢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苏婉。”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太后的眼睛里激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转瞬即逝,但沈清鸢捕捉到了。然后太后说了沈清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句话——

      “既然如此,这个人哀家就交给你了。”

      沈清鸢的瞳孔微缩。

      太后转过身,对桂姑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临时想起来才说的。

      “把素姑的卷宗销了。永巷偏院从今日起不必再锁。”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

      “沈大小姐,素姑是先帝身边老迈疯癫的旧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在先帝驾崩后疯病发作,才迁入永巷照料。今日你既然认领,便将她带出宫去。往后若她在外出了什么事——”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半拍,“哀家拿你是问。”

      佛珠重新开始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太后转身走了。

      禁军松开了云霜,跟着太后撤出偏院。灯笼的光一盏一盏移出院门,脚步声远去,小院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那盏油灯还在方桌上跳着微弱的火苗。

      沈清鸢站在院子里,秋风从甬道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太后没有杀她,没有囚她,甚至没有为难她。太后只是把素姑交给了她,像扔一件旧衣裳一样扔给了她,然后命令她带出宫去。太后怎么知道她会来永巷?太后为什么知道她母亲的名字?太后为什么要锁素姑二十年?素姑是先帝驾崩后“疯”的……那她在先帝驾崩之前,在御前掌灯的那些年,看到了什么?

      沈清鸢走进厢房。

      榻上的素姑依然闭着眼睛。沈清鸢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冰凉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在沈清鸢的指尖触到她手背的那一刻,那双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但当她慢慢转过头,看到沈清鸢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是认得。

      “你……”素姑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是婉娘的女儿。”

      沈清鸢弯下腰,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是。”

      素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一串一串往下淌,淌过凹陷的脸颊,滴在灰袍上。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二十年没和人说过话。

      “太后说——”素姑喘了一下,“太后说,等你来认,还得验一件事。”

      “验什么。”

      素姑颤巍巍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遗诏。”

      然后她忽然攥紧沈清鸢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卧床二十年的废人。她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后肩的方向按。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沈清鸢看见灰袍领口之下、贴近肩胛骨的位置,烙着一个手指大小的印痕。一朵梅花。不是刺青——是烙上去的。皮肉被烧灼之后留下的疤,年深日久,疤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你娘,肩头,也有一朵。苏家女人,一人一朵。”素姑的眼睛亮得惊人,眼里的浑浊仿佛被泪水冲刷干净,“我看一眼,就知道。”

      沈清鸢握着素姑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知道母亲肩头有一朵梅花,很小,她小时候问过,母亲说是胎记。

      “素姑,”她蹲下去,跪在榻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为什么锁你二十年。”

      素姑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因为……先帝驾崩那夜……我在御前掌灯。”

      “先帝最后见的人,不是皇后。”

      “是淑贵妃。”

      “遗诏是假的。”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猛的一暗。素姑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把二十年的沉默都攥在了这一把枯骨里。

      沈清鸢跪在榻边,一动不动。假的。遗诏是假的。但母亲在凤鸣山庄石室里留给她的那一卷明黄帛书,是先帝亲笔、盖了朱红御印的真诏。如果宫里这份公开的遗诏是假的,那她怀里那份真遗诏上写的又是什么内容。她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先帝驾崩,淑贵妃在侧,太后闭宫,素姑被锁,遗诏被换。北朔遗孤从宗人府正册上消失,北朔遗孤的记录被塞进永巷废档。北朔遗孤被太后收养在昭阳殿侧殿,二十年前忽然消失。

      “素姑,”沈清鸢压低声音,“遗孤是谁。”

      素姑的手指松了。那双刚刚还亮得惊人的眼睛,重新沉入了浑浊之中。她闭上了眼,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清鸢站起身。

      “凌叔,把她抱起来。云霜,拿我的披风裹住她。出宫。立刻。”

      凌战小心翼翼地将素姑抱起。他抱起她的那一刻,眉头拧了一下——这个人比一袋米还轻。云霜用披风把素姑裹严实,裹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包裹。一行人穿过永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凌战抱着素姑,跟在沈清鸢身后。他低着头,目光不时极快地扫过周围。

      走到宫门附近,迎面撞上了一行人。谢九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何管事和两名亲随。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黑狐毛,像是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两方正面对上,谢九渊的目光落在凌战怀中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沈小姐走得急,”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本王恰好出宫,顺路送一程。”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马车。

      “上来。”他说。

      沈清鸢没有拒绝。她让凌战把素姑先送上车,然后对云霜说:“你跟凌叔先出宫,到府里等我。”然后她转向谢九渊。

      “王爷怎么知道今晚的事。”

      谢九渊没有回答,撩开车帘让她上去。车厢里很宽敞,四角挂着琉璃灯,灯光柔和。素姑被安置在软垫上,身上裹着厚毯,像是睡着了。

      “她今晚差点就杀了你,知道吗。”谢九渊忽然说。

      “知道。”沈清鸢说。

      “她把素姑给你,不是认输,是弃子。素姑在宫里被锁了二十年,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太后把她丢给你就是把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丢给你。她死了,就是你的过错。她不死,也是你从宫里带走了一个‘疯妇’。往后你说什么,都可以被归结为‘受先帝疯妇蛊惑’。”

      “我知道。”

      谢九渊看着她。

      “你知道还去。”

      沈清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我要问的事,问到了。”她说,“至于接下来的事——她没有当场杀我,她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谢九渊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清鸢,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像一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猜到结局却不愿剧透的谜底。

      马车平稳地驶过御街,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沈清鸢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谢九渊,遗诏是假的。”

      谢九渊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我知道。”他说,“所以本王从没跪过那一份。”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夜鼓声混在一起。素姑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沈清鸢忽然觉得累了。她垂下眼帘,在马车晃晃悠悠的节奏里,慢慢靠在了车壁上。今夜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母亲一样是一颗被人藏在棋盘下的棋子;太后知道她进了永巷,贵妃早晚也会知道她对三皇子动过的每一下都早已不是自保。

      马车穿过夜色,穿过京城寂静的长街,往沈府的方向驶去。

      车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摄政王府马车上悬挂的两盏琉璃灯,还在黑暗里亮着,不急不缓地往前移动。

      ---
      (第16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