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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宫人 沈清鸢找到 ...

  •   云霜花了三天才找到这个人。

      她动用了凌战在牙行的关系,又托何伯辗转问了几个苏氏旧识,最后在城南骡马市后巷一间半塌的瓦房里,找到了一个姓周的老嬷嬷。

      “小姐,”云霜回来禀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这位周嬷嬷当年在先帝爷的御前司茶局当差,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发落到永巷管旧档,在永巷待了半辈子,二十五岁进去,五十岁才放出来。”

      “她肯来吗。”

      “奴婢跟她提了夫人的名字,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哭了。”

      沈清鸢放下茶盏。

      “她现在人在哪。”

      “就在后门。凌叔陪着。”

      沈清鸢站起来。

      “请她进我院子。云霜,备茶。备好茶。”

      周嬷嬷进门时,沈清鸢一眼就看出她在宫里待过。

      她的背是弯的,但行礼的姿态还在——双膝微屈,双手交叠在身前,头低到一个恰好的角度。虽然不是宫装,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褙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别着,但那个行礼的动作刻进了骨头里,二十五年都没有磨掉。

      “大小姐。”周嬷嬷的声音发颤,“老奴——老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苏夫人的后人。”

      “嬷嬷认得我母亲。”

      “认得。”周嬷嬷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苏夫人当年入宫觐见,都是老奴侍的茶。夫人心善,每回都赏老奴碎银子,还问老奴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老奴被发落到永巷之后,有一年冬天冻得熬不住了,夫人托人给老奴捎了一件棉袄。老奴穿了二十多年,袖口都磨破了,舍不得扔——”

      她从包袱里抖抖索索地取出一件旧棉袄。袄面是藏青色,袖口已经磨得露了棉絮,但针脚细密整齐,一个补丁都没有。她把棉袄捧给沈清鸢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旧棉花上。

      沈清鸢轻轻按了按那件棉袄的袖口。

      “嬷嬷在永巷二十五年,管的是旧档。”

      “是。永巷北角有一间旧档室,收的都是宫里不要的旧档——犯过事的妃嫔卷宗、废黜的太医脉案、宫里人事更迭的旧册子。没人管,也没人看。老奴就在那里守了二十五年。”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那封匿名信。她把信纸展开,摊在周嬷嬷面前。

      “有人告诉我要查永巷旧档。说北朔遗孤的记录不在宗人府正册,在永巷。”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惊讶。是恐惧。

      “谁——谁告诉大小姐的?”

      “没有署名。”

      周嬷嬷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盯着那两行字,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了早已预料的宿命。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

      “大小姐,宫里的事,老奴在永巷二十五年,从来不敢跟第二个人提。因为提一个字,就是死。”

      “嬷嬷,这里不是宫里。”沈清鸢说,“这里只有你,我,和墙。”

      周嬷嬷沉默了很长时间。屋角的沙漏一点点往下淌,茶烟从盏口升起来,散在午后的光线里。

      然后周嬷嬷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从旧档室落满灰的故纸堆深处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北朔王族当年被沈国公斩杀,他的王妃当时怀了身孕,先帝爷——”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先帝爷知道之后,派禁军秘密把人接到宫里。王妃在宫里生下孩子就没了。那个孩子被交给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养在昭阳殿侧殿,不许人探望。后来这孩子养着养着,就从宫里的名册上消失了。有人说夭折了,有人说过继出宫了。但老奴在永巷见过他的卷宗。他的身份文牒夹在一堆废档里,上面盖了‘绝密’的红戳。先帝亲笔批了四个字——‘永不开封’。”

      沈清鸢问:“遗孤的年纪。”

      “比大小姐大两岁。是个男孩。”

      “现在在哪。”

      周嬷嬷摇头。拼命摇头。

      “老奴不知道。老奴真的不知道。二十年前他就不在宫里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送出宫养在民间。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老奴不敢问。老奴只知道——”

      她忽然顿住。

      “知道什么。”

      “素姑。”

      周嬷嬷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她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这里不是宫,她的身体还记得宫里的恐惧。

      “永巷里还有一个老宫人,叫素姑。她原先是先帝爷的御前掌灯宫女,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把她关进永巷,永巷里头专门有一个偏院落锁着。老奴见过她几次——她总在院里的槐树底下扫地,没有头发,穿一身灰袍。有一回老奴去送饭,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苏家姑娘可好。’”

      沈清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问的是苏婉。”

      “当初宫里没人知道苏夫人的底细,只道沈国公娶的不过是个江南书香女儿。可她张口就问苏家姑娘——问夫人的名字——老奴当时吓得不敢接话。后来老奴悄悄打听过,谁也说不清素姑是什么来历。太后不许任何人接近那个偏院。”周嬷嬷攥紧了膝上的旧棉袄,“大小姐——老奴在宫里见过太多事。永巷那地方,进去的人大多不会活着出来。素姑被锁了二十年,除了太后点头,谁也见不到她。”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朔遗孤的记录在永巷。素姑在永巷。素姑认识她母亲。太后锁了素姑,太后养过遗孤。所有这些线头,都引向同一个人——坤宁宫里的太后。

      她转过身,对周嬷嬷说:“多谢嬷嬷。这些事对我很重要。”她让云霜把准备好的银子和那件旧棉袄一起包好,又往包袱里添了两件新做的夹袄和一床厚褥,“嬷嬷,以后若有难处,让人来沈府捎个话。我母亲把您从永巷的冬天拉出来过一回,我也能拉您一回。”

      送走周嬷嬷后,站在一旁的云霜已经听呆了。她不懂宫里的事,但她听到了“遗孤”“太后”“永巷”,每一个词都让她后背发凉。沈清鸢将周嬷嬷说出的碎片在脑子里一点点拼成线。

      周嬷嬷不过是在永巷管旧档的,却连先帝朱批过的“绝密”都能倒背如流。一个老宫人送来的旧棉袄,一句“忘了”,藏得比那些废纸堆本身还要深。她既然知道素姑的偏院,知道遗孤的年纪,知道“永不开封”——她当初就不会只是一个洒扫送饭的。她反复说“不是巧合”,却死活不肯说出自己究竟在怕谁。

      “太后当年养过这个孩子。太后锁了素姑。太后和淑贵妃在宫里是对头,但也可能在某些事上是一致的——比如,对付沈家。”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黑漆木匣,取出黄玉带钩旁边的匿名信。信纸上的两行字,和永巷的线索严丝合缝。

      “写这封信的人,一定也在宫里。这个人能接触到永巷旧档的内容,知道遗孤的位置,还敢把消息送到我的手上——此人不简单。”

      “小姐,那我们怎么办?”

      沈清鸢将匿名信折好,放回木匣。

      “等。”

      “等?”

      “一个月后是宫中大宴。”沈清鸢说,“到那时,我要入宫。”

      她走到门口,望向北方天际。那个方向,宫阙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从她记事起,那道宫墙就是京城最高也最深的墙。前世她从未踏足宫闱内廷。这一世,她要进去。不为朝贺,不为宴饮,为的是找到那个被藏了二十年的人——还有那个被锁了二十年的人。

      此时的坤宁宫里,淑贵妃正在替太后捏肩。她今日穿得素净,藕荷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绒花,笑起来温婉和气。

      “母后,听说沈国公家的大女儿,病好了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太后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换不换的,都是沈家的女儿。沈家女儿进宫,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大宴的事吩咐下去就行了。”

      “是。臣妾记下了。”

      淑贵妃低下头,笑着应了一声。她的指甲上染着淡粉色的蔻丹,在太后的肩头轻轻一落,像一片桃花瓣。走到殿外,她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收了回去。宫女低声禀报:“娘娘,沈大小姐今日在城南骡马市见了什么人。”淑贵妃没有停步。

      “去查那个人。”

      她走到宫墙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高云淡,但她知道——平静的表象底下,沈家那个女儿已经把手伸进了宫里。而她的儿子,正在被这个女人一刀一刀地逼到墙角。

      “沈清鸢,”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一盏冷茶,“本宫倒想看看,你这辈子拿了谁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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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旧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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