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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成烟雨 两位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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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阁不在热闹的主街上。
要去那里,得先穿过潘楼街,拐进一条柳巷小路,走到尽头右转。
前一刻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闹市,后一刻就变成了一条幽深的小巷。
两侧是白粉墙和黑瓦顶的民居,墙根下长满了青苔。
一扇半掩的竹编门。
门上没有匾额,挂了一盏青纱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灯笼旁边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听雨阁”。
没有浓妆艳抹的龟奴在门口招揽生意,没有大红大绿的灯笼和幌子。
整个入口安安静静的,像个隐居者的门户。
赵璨从马车里探出头,左看右看:“这就是听雨阁?看着像个庵堂?”
慕容情已经下了车。
他站在那扇竹门前,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清冽,微苦,植物的味道。
他伸手推开了竹门。
门后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满了翠竹。
竹子长得很高,枝叶交错在头顶上方,月光从竹叶隙间撒下来。
石径尽头,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满树苍劲的枝干。
梅树下有一方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
院中一泓池水,养了几尾三色鲤鱼。
池边蹲着一只石雕的青蛙,嘴里含着一截竹管,有细细的水流从竹管中淌出来,落入池中,发出“叮咚”的声响。
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情此景,很适合作一幅泼墨山水画。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童从梅树后面转出来。
十一二岁的年纪,圆脸,大眼睛,看到慕容情和赵璨,先是一愣,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两位公子,可有预约?”
赵璨正要开口,慕容情先说话了:“没有。”
小童面露为难之色:“那对不住了,我家姑娘今晚不见客。”
“不见客?“赵璨急了,“小兄弟,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
“不必报名号。”慕容情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璨。他看着那个小童,微微笑了笑。
这一笑,如春风化冰,让那小童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来做客的。”慕容情说,“我只是路过此地,听闻这里有人弹琴,想讨一杯茶喝。若姑娘不方便,我在院中坐坐便走,不会打扰。”
小童犹豫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慕容情几眼。
这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没有佩玉,没有金冠,通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富贵”痕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却比满身珠翠的王孙公子更让人觉得不简单。
“公子稍等。”小童转身,小跑着进了后院。
赵璨凑到慕容情耳边,小声说:“情哥,你这招高。不报名号,不亮身份,反而比那些甩金元宝的管用。”
慕容情没理他,他在听乐。
从院子后面阁楼里,传来一阵琴声。
一根弦被拨动,音符像雨滴一样落下来。
渐渐汇成一条溪流,在竹林间蜿蜒穿行。
慕容情站在原地,看着月亮。
赵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慕容情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没见过慕容情露出这种孤独又怅然的表情。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在荒原上突然听到了一声鸟鸣。
……
小童回来了。
“我家姑娘说,公子若只是喝茶,请在楼下等候。若想听琴,请上二楼。”
慕容情点了点头。
他对赵璨说:“你在下面等我。”
“啊?就我一个人?”赵璨瞪大了眼睛。
“嗯。”
“那你一个人上去,行吗?”
慕容情没回答。
他已经迈步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声。
楼梯拐角处挂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门是敞开的。
他看到了她。
……
成烟雨端坐在一架桐木古琴后。
琴体漆黑,琴面上隐约可见断纹,琴有些年头了。
琴身旁放着一个香炉,一缕烟从中升起。
成烟雨穿了一身白色素纱长裙。
裙摆上绣着几枝清冷的墨梅,用的是最朴素的针法,没有金线银线的点缀。
她的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地绾着,没有珠钗,没有步摇,耳朵上也空空的。
她没有施粉黛,杏眼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唇如熟透的樱桃,不点而朱。
气质是清冷的,像个不染尘埃的圣女。
烟雨正在弹琴。
月光从格栅窗棂中透进来,洒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薄纱。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流转,动作不大,但每一下拨弦都精准有力,行云流水。
慕容情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
琴声时而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空弦的振动清越而悠远;时而如空谷足音幽远寂寥。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消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蟋蟀声和池水的“叮咚”声。
慕容情轻轻拍了三下掌。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成烟雨这才抬起眼帘,望向他。
“姑娘一曲《半山听雨》,意境深远。”慕容情开口了。
他沉稳从容的态度,让她打消了他是个登徒子的念头。
成烟雨微微颔首。
“公子过誉了。小女子不过是借琴抒怀,当不得如此盛赞。”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初春化冰的溪水。
客气,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成烟雨记得东家的告诫:干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不是过誉,是肺腑之言。”慕容情走进屋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
他没有报名号,没有亮身份,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
“京城乐妓万千,把人生感悟融入其中的,唯姑娘一人。”
这句恭维,让成烟雨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今晚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她本来还想早些歇息。
“公子倒是会说话。”
慕容情笑了笑,走过来,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
成烟雨看着他。
在这座城里,来听她弹琴的人不少。
有的人听完后说“好听”,有的人说“妙极”,有的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都是些漂亮的废话。
他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微动,但脸上依然平静。
“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慕容情。”
“慕容”这个姓在汴京城里的分量,成烟雨自然知道。
她的表情依旧平常,没有因为想到“魏国公府”而受宠若惊,没有因对方权势紧张或谄媚。
“慕容公子。”她重复了一遍,“不知公子今夜前来,是只想听曲,还是论诗?”
“方才已经听了一曲。”慕容情说,“不敢再贪心。若能与姑娘手谈一局,更是平生幸事。”
成烟雨微微挑了挑眉。
下棋?
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听曲饮酒,附庸风雅,行那些不便明说的事情。
鲜少有人提出下棋的。
她打量了慕容情一眼,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色锦袍,衣摆墨竹隐现,手持象牙骨扇,发间玉簪莹润。
那双眼睛特别有神,有一股锋锐的光,好像能把什么都看透看穿,自信写在脸上。
沉着稳健,一个让人看不透摸不透的男人。
“公子雅兴,烟雨自当奉陪。”
小童端来棋盘和棋子。
黑白两色的棋子,装在两只紫檀木的棋罐里,打开盖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成烟雨执白。慕容情执黑。
“公子先请。”
第一手,慕容情落在了星位。
大开大合,锋芒毕露。
成烟雨看了一眼那枚黑子的位置,没有说话,抬手在对角的星位上落了一枚白子。
慕容情的棋风果然如赵璨所说的那样“充满侵略性“。
他的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意图,像一把出鞘的剑,直指对方的要害。
但成烟雨不是吃素的。
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稳。
她很少主动进攻,但防守得滴水不漏,你以为找到了她的破绽,那是陷阱。
她早就等着你了。
两人在棋盘的方寸之间,进行了一场厮杀。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蟋蟀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个身姿挺拔,一个纤细如柳。
影子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在风中交缠的落叶。
慕容情觉得天时地利人和,很少这么自在了。
不需要酒,不需要歌舞,不需要虚情假意的寒暄。
只需要一个棋盘,两罐棋子,和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
慕容情落下最后一枚黑子,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
他笑了。
“和棋。”
成烟雨数了数目数,点了点头。
“是和棋。”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慕容情的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姑娘棋艺高超,慕容情甘拜下风。”他真心实意地说。
“公子客气了。”成烟雨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拾棋子,“是公子后半程心乱了。否则,输的定是烟雨。”
慕容情一怔。
她说得对。
后半程,他确实心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胡思乱想的呢?
大概是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抖了那一下。
是练琴太辛苦了吗?
她这么有名了,怎么还住得这么偏?
赎身费是多少?
要不下次约她去游湖?
慕容情一边下棋,一边想着。
“姑娘好眼力。“他苦笑了一下,“看来在姑娘面前,慕容情藏不住任何心思。”
成烟雨没有接话。
她把棋子全部收回棋罐里,盖好盖子,放到旁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感受着夜风拂面。
“夜深了。公子请回吧。”
慕容情望着她临于窗前,清清袅袅的,身姿揺弋,仿若画中仙。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多谢姑娘赐教。”他朝她微微拱手,“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姑娘。”
“嗯?”
“那首《半山听雨》,弹得真好。但结尾处不够洒脱,没有放开了去弹。”
成烟雨的手微微一颤,他说的没错。
按道理,最后应该是彻底放开的,不再留恋。
应像一朵自由自在飘在空中的云。
但她做不到。
在她的心里,藏了太多,没办法统统作罢。
她以为没有人听得出来。
“公子——”
她想说什么,但慕容情已经下了楼。
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月光下那个身影穿过竹林小径,消失在竹门外。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热的耳尖。
“心不静了,明日抄书吧。”她合上了窗。
……
楼下,赵璨喝了一壶茶水,糕点也吃的七七八八。
边吃喝着,怀疑两个人在上面做什么,也没听见什么大动静,等得快睡着了。
看到慕容情下来,他一骨碌爬起来:“怎么样?见着了?”
“见着了。”
“人怎么样?”
慕容情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喝干了。
“情哥?”赵璨在他脸上看到了愉悦的表情。
那就是很满意了。
“走吧。”慕容情站起来,“回去了。”
“啊?就这样?你倒是说说呗”
“改天再说。”
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车里,慕容情把那枚羊脂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他自认为平时挺会说的,还打算说点笑话逗她玩来着。
但是,对方一副清冷的样子,不像是个放得开的,他只好装作个正人君子。
他看着窗外流过的灯火,今晚一趟,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