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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慕容情 她卖艺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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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一百五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汴京繁华如昨。
白日里,金明池的龙舟竞渡,艄公的号子声隔大老远都听得见。
相国寺不远的集市上,珊瑚、犀角、龟甲、沉香,天南海北的货在这都能见到。
州桥底下商船的橹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搅在一起。
“炊饼~热炊饼~”
“磨剪子嘞~戗菜刀~”
此起彼伏,一直喊到完这条路才歇。
到了夜里,更了不得。
灯火如龙,从皇城根儿蜿蜒到城外,串起十几条大街小巷。
潘楼街、马行街的酒肆乐坊管弦不辍,每家门口都挂着硕大的纱灯笼,灯笼上画着各色美人图,被夜风一吹,美人也跟着摇曳。
慕容情的马车从御街上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
车窗半开着,外面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烛龙,游走在这烟火人间。
但车里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他斜倚在软垫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那玉佩是先帝赐给魏国公府的,通体温润,触手生温,价值极高。
但在他手里,没什么两样,翻过来,翻过去,啪嗒一声落在掌心,再翻过来。
慕容情,今年二十七岁。
袭爵魏国公府嫡长孙,官拜大理寺少卿。
这两个身份,无论拎出哪一个来,都足以让汴京城里九成的人仰望。
魏国公府是开国功勋之后,传到他祖父慕容朔这一代,已是第四代国公。
而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狱,正四品的官阶,他二十五岁就坐上了这个位置——整个大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卿。
虽然祖荫确实帮了忙。
但他自己也争气。
十七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一篇《论刑统疏议》写得徜徉恣肆,鞭辟入里,官家曾言:才气过人,龙心大悦,破格授官。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忙碌。
朝会,奏对,审案,应酬。
朝会,奏对,审案,应酬…
偶尔穿插一些无聊的宴席。
宴席上的人,喝着花酒,说着恭维的废话…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画眉鸟。
笼子是金的,食水是好的,站架上还绑着一颗上好的翡翠珠子——但它依然是只鸟。
一只不能飞的鸟。
“情哥!情哥!”
赵小侯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赵小侯爷姓赵名璨,是宗室的远支旁系,封了个虚头巴脑的“安乐侯”。
手里没半分实权,但凭着宗室的招牌,在汴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是慕容情的狐朋狗友之一,最黏人的那一个。
“情哥,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赵璨凑过来,一脸殷勤,“我说等会去哪家?去樊楼,还是孙家?樊楼今天新来了一个唱曲儿的小娘子,据说嗓子好得跟百灵鸟似的。”
“腻了。”
慕容情把玉佩往袖子里一揣,声音懒洋洋的。
“樊楼去了一百回了,孙家也去了八十回。那些唱曲儿的,来来去去就那几首,翻来覆去唱得我耳朵都起了茧。还有什么新鲜去处?”
赵璨挠了挠头,苦思冥想了一阵子。
忽然,他眼珠一转,凑到慕容情耳边,压低了声音:“情哥,要说新鲜,那还真有一个。”
“说。”
“南曲班有个颇有才情的小娘子。”
慕容情的手指微微一顿,“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
这半年来,“成烟雨”这三个字几乎要把他的耳朵磨出洞来了。
朝堂上的同僚在议论她,茶馆里的说书人在编排她,连他府上那些丫鬟仆妇都在私下里嘀嘀咕咕。
“听说南曲班来了个绝色的姑娘,一手古琴弹得出了神,连翰林院的打算修身养性的老学士都专程去听……”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赵璨大为不解。
“我跟你说,此女非但有色艺双绝,《潇湘水云》和《夏夜赏雨》是最有名的。我上个月托了关系想去听几曲,结果-嘿!”他拍了一下大腿,“人家说了,不见。”
“那她见谁?”
“谁也不想见!她那门槛高得很,据说每周只开一次门,每次只接一位客。”
赵璨伸出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
“她卖艺不卖身。性子冷傲,不知道多少王孙公子在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枢密使家的三公子上回去了,出手就是一百两金元宝,你猜怎么着?人家连门都没让进!”
“一百两金元宝都不见?”
“不见!”赵璨咂嘴,“那三公子气得跳脚,说要拆了听雨阁。结果第二天就被枢密使亲自打了二十板子,说是丢人现眼。哈哈哈…”
慕容情没有跟着附和,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妓女,哪怕是最顶尖的名妓,拒绝枢密使家的公子,还能安然无恙。
这说明什么?
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要么自己有保命手段。
懂得怎样让她发挥更大的价值,做一棵常青的摇钱树。
“备车。“他忽然说。
赵璨一愣:“去哪?”
“听雨阁。”
“啊?”赵璨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情哥,你认真的?可是人家不一定见咱们啊!”
慕容情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流火溢彩的汴京夜色。
“不见也无妨。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半个汴京城的少爷们都吃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