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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一章初见 后来的后来 ...

  •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陈奕迅《好久不见》

      ————————————————————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蝉鸣从校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噪得人心烦意乱。

      沈棠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锦城一中的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锦城市第一中学”的牌匾,深吸了一口气。

      “沈棠!”

      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朝她挥手,跑过来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像一面旗帜。

      “你就是沈棠吧?我是林栀,我们一个宿舍的!”女生的笑容大得像是要溢出来,“我在宿舍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就记住了——沈棠,好好听的名字。”

      沈棠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行李箱就被林栀抢了过去。

      “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你几班的?”

      “高一……三班。”

      “我也是三班!”林栀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真有缘分。”

      沈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热情,但也不讨厌。

      她们拖着行李穿过校道,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一栋写着“笃学楼”的教学楼,最后到了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下。林栀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听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到“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届有多少人”,中间还穿插了对教官的吐槽和对军训的恐惧。

      沈棠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只是不太知道说什么。

      林栀说:“你是不是有点社恐?”

      沈棠愣了一下:“有点吧。”

      “没关系,”林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我罩你。”

      沈棠笑了。这是她在锦城一中的第一个笑容。

      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下铺。沈棠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在铺床单的女生叫许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安静;一个在整理衣柜的女生叫方茹,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还有一个正在和妈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棠没听清她叫什么。

      林栀选了靠窗的下铺,沈棠就选了她上铺。

      “为什么不选下铺?”林栀仰头问她。

      “习惯睡上面。”沈棠说。

      其实是她在姑姑家住的那几年,表姐占了最好的房间和下铺,她一直睡上铺,睡习惯了。

      床铺铺好,行李归置完,林栀提议去食堂吃午饭。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沈棠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校园里的一切——高大的梧桐,红砖的办公楼,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新生和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

      这是她未来三年的地方。

      她想,应该不会太差。

      食堂比想象中要大。林栀拉着她排在了糖醋排骨的窗口,嘴里念叨着“第一顿饭一定要吃得好一点”。沈棠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食堂另一端的队伍里,逆着光,轮廓像是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领洗得有点发白,头发不长不短,垂在额前几缕。他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有点认真。

      他不是在看沈棠。他在看食堂窗口上方的菜单,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物理题。

      沈棠只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

      “沈棠!你吃什么?”林栀在前面喊她。

      “就……糖醋排骨吧。”她说。

      等她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来,那个白色短袖的身影已经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也没有再想起这件事。

      直到下午的班会课。

      锦城一中的分班是按中考成绩分的,高一三班是平行班,四十六个人,男生女生差不多各半。沈棠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视野很好,一偏头就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肚里,然后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棠”两个字。

      “沈棠。”

      有人叫她。这次不是林栀。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旁边的班主任。班主任姓陈,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和善但应该不太好说话。“你暂时先坐这儿,”陈老师说,“后面可能会有微调。”

      “好的,陈老师。”

      陈老师点点头,走到讲台上开始点名。

      “……许宁。”

      “到。”

      “方茹。”

      “到。”

      “林栀。”

      “到!”林栀的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深屿。”

      “到。”

      声音不大,有点低,像冬天傍晚的风。

      沈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在隔了两排的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正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

      她认出了那件衣领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

      是他。食堂里那个在看菜单的男生。

      沈棠收回目光,心想:原来他叫顾深屿。

      点完名之后是自我介绍。陈老师按学号顺序来,沈棠的学号是21号,不前不后。

      轮到顾深屿的时候,他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

      “顾深屿。毕业于锦城实验中学。喜欢物理和篮球。”然后就坐下了。

      很简短,简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林栀在沈棠后面小声嘀咕:“好高冷。”

      沈棠没接话。

      轮到她自己了。她站起来,感觉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她不喜欢被很多人注视的感觉,但也没那么害怕。她习惯了。

      “沈棠。毕业于锦城实验中学。”她顿了一下,在想要不要多说点什么,最后加了一句,“喜欢看书。”然后也坐下了。

      林栀在后面用笔戳了戳她的背:“你也太简洁了吧。”

      “跟某人学的。”沈棠说。

      “谁?”

      沈棠没说,但余光不自觉地往斜后方瞟了一眼。

      顾深屿正低着头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好像对台上的自我介绍完全不感兴趣。

      班会课结束后是发书和打扫卫生。发书的时候,前排的男生往后传,沈棠接过来之后习惯性地往后递,手伸长了一点,但还是够不到后面那桌。

      有人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摞书。

      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的。

      沈棠抬起头,看见顾深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接过书,另一只手插兜,表情还是那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谢谢。”沈棠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书放到自己桌上,坐了回去,没再看她。

      沈棠转过身,心想:这个男生是真的很冷。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屿在她转过去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就一眼。

      然后他把手收回了桌肚里,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开学第一周的安排是军训。

      九月初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砸在操场上,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味道。沈棠站在队列里,帽檐压得很低,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没擦,因为教官说“不准动”。

      林栀在她右边,嘴唇在无声地骂骂咧咧。

      方茹在左边,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蝉震下来。他让大家站军姿,一站就是二十分钟。

      沈棠的腿在发抖。

      她不是体力差的人,但锦城九月的太阳实在太毒了。她盯着前面那排同学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

      “还有十分钟。”教官在前面喊。

      人群中传来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叹气声。

      “谁在叹气?再加五分钟。”

      没人敢叹气了。

      沈棠的视线开始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以为是汗水流进眼睛里了,但眨了几下之后,视野反而更花了。

      她想喊报告,但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她不想第一天就给别人添麻烦。

      ——小时候在姑姑家养成的习惯,一直带到今天也没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能忍就忍,能自己扛就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数数。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手臂被人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她偏头,看见右边的林栀正在用余光看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没事吧?”

      沈棠微微摇头。

      林栀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往沈棠的方向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住沈棠的胳膊——不说话,但让沈棠知道,她在旁边。

      沈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注意到“你需要一个支撑”的感觉。

      站军姿结束后是休息时间。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有人灌水,有人直接躺草坪上,林栀第一时间冲到沈棠面前:“你是不是快晕了?我看你脸色特别白。”

      “还好。”沈棠说。

      “你每次都还好,”林栀翻了个白眼,“刚才要不是我撑你一下,你是不是就倒了?”

      “我没那么弱。”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不白着脸说?”

      沈棠笑了一下,没反驳。

      这时候有人从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

      沈棠抬头,看见一张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脸——男生,皮肤偏黑,牙齿很白,笑起来有点像柴犬。

      “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给你。”他大大方方地把水递过来。

      沈棠犹豫了一下:“谢谢,我自己有——”

      “拿着吧,”男生把水塞到她手里,“我叫程朗,隔壁班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然后他朝沈棠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林栀盯着他的背影:“哇,这男的好帅。”

      沈棠看着手里那瓶水,没说话。她把水放在地上,没有喝。

      不是不给面子。是她真的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下午军训结束后,沈棠和林栀一起去食堂。打好饭坐下来的时候,沈棠注意到斜对面那桌坐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人正在用筷子挑碗里的香菜,表情嫌弃得像是香菜有毒。

      是顾深屿。

      他换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被帽子压出了痕迹,额头上有晒过之后的红印。他把香菜挑完了才开始吃饭,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任务。

      “那不是顾深屿吗?”林栀也注意到了,“好巧。”

      方茹咬着筷子说:“他是不是我们班最帅的?”

      “目前来看,是的。”林栀点点头。

      “程朗也不错,”方茹说,“但他是隔壁班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操场旁边,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他认识许宁。”

      许宁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闻言抬头:“程朗是我初中同学,人挺好的。”

      沈棠听着她们聊天,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顾深屿那边飘了一下。

      正好,顾深屿也抬了一下头。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了。

      零点几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军训最后一天,教官让大家做一个简单的汇报表演,给高一新生这三天的军训画个句号。各班的表演顺序是按班级号来的,三班排在中间。

      轮到三班上场之前,沈棠站在队列里,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是紧张,但四百多个新生坐在操场上看着,多少还是有点压力。

      “三班,齐步——走!”

      陈班长一声令下,所有人齐步走向操场中央。

      沈棠走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余光能看见旁边的林栀难得的认真脸。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教官的口令上。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立正——”

      汇报表演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大,但也不小。沈棠松了一口气,跟着队伍往回走。

      走过观众席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沈棠!”

      她没转头,但余光看见是程朗。他在隔壁班的队列里,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又听见另一个声音:“程朗,你认识她?”

      “我们班的沈棠啊,”程朗大大咧咧地说,“军训第一天差点晕倒,我给她送了瓶水——”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沈棠没听清。

      但她注意到,观众席另一边,顾深屿的目光正看着这边。

      不是看她,是看程朗。

      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种沈棠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没多想。

      军训结束,正式上课。

      高一上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语数英政史地生物化,一科不少。沈棠偏文科,但理科也不算差,属于各科均衡的那种学生。林栀就不一样了——“数学是什么魔鬼学科?”是她的口头禅。

      “沈棠你给我讲讲这道题呗。”课间,林栀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凑过来。

      “哪道?”

      “函数的值域,这个。”

      沈棠看了一眼,拿笔在纸上画了条坐标轴,一步一步地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逻辑也很顺。林栀听了一遍就懂了:“你怎么讲得比数学老师还明白。”

      “是你自己没认真听。”

      “我认真了!我真的认真了!但数学老师的口音我实在受不了——”

      她们说笑的时候,旁边有人经过。

      沈棠抬头,发现顾深屿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

      “你的,”他把练习册放在沈棠桌上,“陈老师让我发作业本。”

      “哦好,谢谢。”沈棠接过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沈棠手里的数学题,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转身走了。

      林栀等他走远了才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想让你给他讲题?”

      “别瞎说。”沈棠低下头,假装在看练习册。

      但她注意到,顾深屿的物理作业本里夹了一张纸。她本来没想翻,但那张纸露出一角,上面有手写的字迹,端正又清秀——

      是她没见过的字。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没碰,把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放到了桌角。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纸是顾深屿随手写的草稿,大概是一道物理题的演算过程。但上面有一个地方错了,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她发现的方法也很简单——

      他们真的很有缘。从开学开始,他们似乎总能在图书馆的一楼阅览室偶遇。当然,当时的沈棠并不知道,顾深屿一开始只是随便选了一个位置,后来因为“巧遇”过两次,便开始下意识地坐到同一个区域。

      他们不会坐在一起,中间至少隔着一张桌子。

      但会在某个瞬间同时抬头,视线恰好相撞。

      然后在两秒之内各自移开。

      像是一场默契的、谁也不说破的、安静的互相注意。

      ---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沈棠在图书馆看书。阅览室里人不多,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着,窗外是午后昏黄的阳光。

      她看的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学校图书馆的旧译本,书页泛黄,有股旧书特有的味道。

      “你也看这个?”

      沈棠抬头,又是顾深屿。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霍金的《时间简史》,目光落在沈棠手里的书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

      “嗯,”沈棠把书合上,露出封面,“课上老师推荐的。”

      “我们语文老师?”

      “对。”

      顾深屿点了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秒,他说:“我可以坐这儿吗?”

      沈棠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空位:“可以。”

      顾深屿坐下来,把《时间简史》翻开。他看书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

      沈棠继续读《百年孤独》。

      一段时间后,她读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死的那一段,眼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很小声,但顾深屿还是听到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棠有点窘迫:“没事,就是……书里的情节。”

      顾深屿没有笑她。他“嗯”了一声,从桌边推过来一张纸巾,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棠看着那张纸巾,愣了一下。

      她没用。

      但她把那张纸巾夹进了书里。

      后来她再翻开《百年孤独》的时候,那张纸巾还在,已经泛黄变脆了。她舍不得扔。

      十月月考,然后是期中考试。

      沈棠的成绩在班里排第七,不算拔尖,但她挺满意的。林栀排第十五,数学拖了后腿。方茹排第十,许宁第九。

      顾深屿的名字出现在成绩单的最上面一排——年级第三,班级第一。

      沈棠在成绩单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他。

      第一,顾深屿。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原来他成绩这么好。

      后来她发现,顾深屿成绩好这件事,很快就不是秘密了。物理课上,老师提问,全班只有顾深屿一个人能答出来;数学课上的难题,他往往是最先解出来的人;甚至连英语作文,他都能被当成范文在全班传阅。

      “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缺点?”林栀哀嚎。

      “他有,”沈棠随口说,“他不喜欢吃香菜。”

      林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棠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确实知道。

      她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知道他的衣领总是洗得发白,知道他跑完步会用左手撑膝盖喘气,知道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会先把饭卡掏出来准备好,知道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往左边歪头,知道他从不在课堂主动举手但被点到一定会回答得很好。

      她知道很多关于顾深屿的事情。

      每一件都不是刻意去记的,但她全记住了。

      那个念头从很远的、很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一章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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