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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这姑娘长 ...

  •   民宿叫“云居乐”,名字挺雅致的,实际上就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走进院子就发现不一样了。院子里的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但很好看。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小鱼吐泡泡。

      门廊的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保护区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周老板正坐在前台刷手机,看见门被推开,两个人浑身是水地走进来,愣住了。

      谢弋嘉走在前面,半边身子都是泥,雨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更狼狈的姑娘——头发脸上身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一瘸一拐的,全靠谢弋嘉扶着才没倒下去。

      周老板赶紧跑过来帮忙,先是上下打量了林厘槿一遍,然后转头看谢弋嘉:“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摔了,”谢弋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山上滚下来的,有几处擦伤,额头撞了一个包,右脚肿得很厉害。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二楼那间大床房刚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是今天换的,空调也开着了,”周老板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帮忙扶人,但又觉得不太好意思直接碰人家姑娘,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要不要叫个车送下去医院看看?我认识山下镇上卫生所的老刘,打个电话他就来了。或者我开车送你们下去也行,就是这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

      “算了周叔,现在下山也挺危险的,还是等明天雨停吧。”谢弋嘉接过他,递来的毛巾随意擦了下早就湿得透透的头发。

      周老板把碘伏纱布送上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碗姜汤。

      他说这姜汤是他老婆煮的,放了红枣和红糖,驱寒特别好,他们山里人下雨天必备的东西。

      碗是老式的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小角,但洗得很干净。

      林厘槿捧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红糖的甜和生姜的辣混在一起,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整个食道都暖了。

      那种从胃里往外扩散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了,靠在床头呼了一口气。

      “好喝。”她说。

      谢弋嘉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位置刚好在门框外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你不进来坐坐?”林厘槿问。

      “不坐了。”谢弋嘉说。

      “为什么?”

      “男女有别。”

      林厘槿差点被姜汤呛死。她咳了两声,咳得眼泪汪汪的,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眼神看着谢弋嘉。

      “哥们儿,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男女平等,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了,你不用担心进一个女生的房间会被人说不正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谢弋嘉的语气一本正经,表情也一本正经,像是在念校规。

      “那你刚才在山上又背又抱的就合适了?”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林厘槿指了指自己血淋淋的胳膊肘,又伸出左手转了转手腕给他看手腕上的擦伤,“我一个伤员,自己怎么上药?后面手臂上的伤口我看都看不见。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把门开着不就行了?走廊里又没人,周老板在一楼呢,他总不会跑上来偷看吧。”

      谢弋嘉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有三秒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然后他跨进了门,把摄影包靠在墙边放好,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她手里接过碘伏棉签。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跟磕碰打交道的人。

      林厘槿疼得直嘶嘶,但一声没喊,只是把脸别过去不看自己的胳膊。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胆子真大。这地方年年来人出事,上个月有个驴友迷路了,搜救队找了两天才找到。再早几个月,有个人摔断了腿,在山里冻了一晚上,差点截肢。”

      “那我还挺幸运的,起码遇到了你。”她的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偏头看了谢弋嘉一眼。

      他正低着头给她包扎纱布,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多了一丝亲近感。然后视线转到他给她包扎的手上,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指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确实挺幸运的,呼救声正好被我听到了,那么大的雨声差点掩盖掉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幸好没有。”

      “忙活这么久,都忘记跟你说一声谢谢了。”林厘槿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真的非常感谢你。”

      “只是一件助人为乐的小事,没必要这么严肃。”他站起来收拾医药包,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团好扔进垃圾桶,碘伏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等雨停了,我们就走。”说完这些,他退出了房间。

      “好。”等房间门关上,林厘槿觉得头越来越沉了。

      肾上腺素的劲慢慢过去。

      她刚才一直撑着,撑着说话,撑着笑,撑着表现得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但现在坐在舒服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边有一碗热姜汤,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靠在床头,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意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看东西像隔了一层雾。

      她知道自己快睡着了,但她不想闭眼睛。她的手在被子里摸到了床单的边缘,攥住了,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弋嘉端着用过的棉签纱布走到走廊的时候,周老板正好从楼下上来。

      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焦黄的,边上还撒了一把葱花。

      他朝谢弋嘉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

      谢弋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说句实话嘛,”周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回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带人回来。以前每次都是你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呢。”

      “她受伤了。”

      “我知道,我又没说别的。我就是想说,你要是还没女朋友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这姑娘看起来性格挺好的,摔成那样还能笑出来,这心理素质不多见。”

      谢弋嘉把手里的医疗垃圾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明天早上有粥吗?”

      “有有有,白粥皮蛋瘦肉粥都有,红豆粥绿豆粥也有,你想喝什么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做。”

      “给她煮碗红糖小米粥,加个鸡蛋,再切点姜丝进去。”

      周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拍了拍谢弋嘉的肩膀,端着面条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哼歌,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谢弋嘉没理他,径直上了三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东边,是整个民宿视野最好的地方。他把相机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把每个镜头都取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进水之后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

      雨还在下,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张沾满泥巴的笑脸。

      他没有把这个画面赶走,就让它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睡着了。

      二楼那间大床房里,林厘槿也没有立刻睡着。

      她强撑着意志坐起来,拿起床头柜旁的座机,拨打了好友的电话,可是听筒那边却始终是忙音。

      林厘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山里应该没信号。

      她颓废地重新躺在床上,双手肆意挥着,以此来发泄情绪,却忘记了自己满身是伤。于是又呲着牙放下手,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早知道就不自己来这么远的地方了,就不会遇到这么多突发状况,现在还被困在山上,也打不了电话给家人好友报平安。

      林厘槿把脸埋进枕头里,似乎这样就能让她少点烦恼。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闻着让人安心。

      不过现在她这样的状况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起码在这个雨夜,她还有一间暖呼呼的床可以睡,摔下山坡也只是摔坏了一个手机。

      然后她就想到了谢弋嘉。

      一个在暴雨里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一个在这种隐秘民宿楼上还留着固定房间的人,一个嘴上说着“男女有别”却还是帮她包扎伤口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这个人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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