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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终于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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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弋嘉今天运气不怎么样。
他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趴了几个小时,身下的防水布都被汗水和露水泡透了,目标还是一根毛都没拍到。
他要拍的是金猫,一种神出鬼没的小型猫科动物,淮溪保护区内现存的个体数量用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谢弋嘉是个动物up主,粉丝数有几十万,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总之不温不火。
他现在在做一个系列——寻找各地珍稀动物。为了这部野生动物纪录片,他已经去了很多自然保护区。
今天的计划是去一个之前踩过点的水源地。那个地方隐蔽又安静,四周有茂密的灌木丛,非常适合金猫埋伏捕猎。
他在凌晨就出发了,全副武装连面罩都带好了,摸黑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赶在天亮之前布置好了伪装网。
结果等了半天,只看见一只傻乎乎的竹鼠从洞里探出头来,然后又缩回去了。
雨下起来的时候谢弋嘉正在换镜头。
他正巧换了一个新位置,手刚摸到镜头的卡口,雨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速度快得猝不及防。
他条件反射地用身体护住相机,动作快得像老母鸡护崽。
这套设备十几万,淋坏了够他心疼半年,而且他在山里还要待好几天,相机坏了就等于白来了。
他把相机塞进摄影包,拉好防水拉链,然后才顾得上自己和身边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判断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做摄影师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拍野生动物的人和老天爷打交道,没有点眼色早就被淋傻了。
这片山区的暴雨最爱在午后突袭,来得快走得也快,但今天这个架势不太对,云层厚得不透光,颜色从灰白一路变成了墨黑,这意味着短时间之内别想等到雨停。
谢弋嘉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了,摄影包往肩上一甩,拉紧雨衣的帽子,开始往回走。
小路他熟,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了,雨虽然大,但还不至于迷路。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雨衣帽檐上不停地往下滴水,心里在盘算今晚住哪儿。
山下的营地太远了,走回去天都黑透了,不如去山上那家民宿将就一晚,跟老板赊个账,下次来的时候一起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人在喊救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谢弋嘉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摄影包往肩上一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发现路已经没了。雨水冲垮了一小段山体,原本的小路变成了一条泥沟。
他没有犹豫,直接翻过旁边的灌木丛,绕了一个大圈继续往那个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喊:“在哪儿?能听到吗?”
那个声音回应了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他根据声音判断方向,在湿滑的山坡上走得又快又稳。
那个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虚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找到林厘槿的时候,她正缩在一棵大树底下,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浑身都是泥。
她靠坐在树根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但听见他的脚步声之后,她居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狼狈又灿烂,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坚持摇尾巴的小狗。
“我就知道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其实你这样,我有点想放弃你了。”
林厘槿的笑容僵住了,看着谢弋嘉像个活阎王。
然后她看到那个面罩,一脸惊愕:“是你!”
“什么?我们好像没见过。”
“……没事。”林厘槿闭眼,好像真的碰到活焰王了。
谢弋嘉靠近她,一脸严肃:“其实我是开玩笑的,为了让你不紧张。”
林厘槿嘴角抽了抽,好一个不紧张法,这位朋友有点特殊哈,幸亏她的心理素质够强。
谢弋嘉蹲下来打量她的状况。
额头上的包已经肿得很高了,颜色发青紫,周围的皮肤撑得发亮,看起来撞得不轻。右胳膊肘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线,顺着小臂往下滴。
她的衣服左边袖子整个撕开了,露出里面的肩膀,肩膀上也有大片的擦伤,泥和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裤腿划破了,露出来自己的膝盖,两个膝盖都破了皮。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林厘槿眨了眨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说:“二。”
谢弋嘉皱了皱眉,又晃了一下:“这个呢?”
“三。”
“你头晕吗?想吐吗?”
“头有点晕,不想吐,”林厘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看东西有点模糊,不过我本来近视八百度,眼镜丢了,看什么都模糊。”
“你能自己走吗?”
“能,”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屁股着地,溅起一滩泥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惨状,叹了口气说,“大概能。”
谢弋嘉深吸一口气,把摄影包从肩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免得被泥水泡了。
然后他蹲下身,拉过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撑起来。
林厘槿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靠在他身上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松手的话。
“你身上好暖和。”
谢弋嘉僵了一瞬,没接话,架着她往前走。
林厘槿大概是摔晕了,整个人不太清醒。她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走两步又要抬头看看天,嘴里嘀嘀咕咕的。
有一阵子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其实化妆师一点都不容易,在剧组里面做化妆师也不容易,自己出来做化妆师也不容易,还得想创新的妆容,可是我觉得调眼影色真的很难。”
“嗯。”
“怎么这么难啊?”
“嗯。”
“我在想怎么用化妆品模拟那个效果,就是我眼睛真正看到最直接的效果,可我怎么调颜色都调不出刚看到的那种惊艳感。”
“嗯。”
“你这个人话好少,”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摄影师吧?背了这么大的包,器材不便宜吧?”
“嗯。”
“你拍什么?”
“动物。”
“什么动物?”
“什么都拍。”
“那你见过金猫没有?”
“见过。”
“活的?”
“嗯。”
“厉害啊,”林厘槿由衷地感叹了一声,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恭维,“我关注了一个拍过金猫的摄影师,是个up主,叫‘荒野飞矛’,你知道吗?他拍的照片都特别厉害,好多都是不常见的保护动物,我有些妆容的灵感都是看他的照片才想出来的。”
谢弋嘉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这个女人。她满脸是泥,额头上顶着个发紫的大包,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血渍,说出来的话却像个小粉丝一样天真热切。
“那个摄影师是我。”他说。
林厘槿愣了。
她愣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来看他,动作太大了扯到了脖子上的肌肉,疼得她龇了一下嘴。
她先是看了他的脸,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又低头去看他的摄影包。包上挂着一个定制的金属吊牌,上面刻着四个字——“荒野飞矛”。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好像身上的伤都不疼了,“你为啥叫荒野飞矛?你在拍什么?金猫吗?你是不是拍到什么好东西了?”
谢弋嘉被她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哪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换相机了?但你之前说过你用的那个机身已经够用了,怎么又换了?是不是哪里搞活动打折了?还是你接了什么大项目赚了一笔?”
“你话好多。”谢弋嘉说。
林厘槿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靠回到他肩膀上,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摔了一跤,捡到一个偶像,这买卖不亏。要是每摔一跤都能碰上一个偶像,我能从山上滚到山下去,滚它个十趟八趟的。”
谢弋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她往上扶了扶,说了句:“别说这种话了,省点力气走路。”
“其实你可以叫我闭嘴就好了,不用这么委婉。”林厘槿说。
“……闭嘴。”
“好的。”
谢弋嘉不知道的是,靠在他肩膀上的林厘槿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得出结论:死不了,但回去得好好养一阵子。
这些判断都是经验。她不是第一次把自己摔成这样。以前为了拍一个雪豹的仿妆视频,她跑去海青的雪山,在冰面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膝盖肿了一个月。
每次都是这样,摔完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干嘛干嘛。
她觉得这没什么好矫情的,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好像显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她的肩膀靠着谢弋嘉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暖暖的,让她不想放开。
她还挺享受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的,虽然她嘴上从来不承认。
谢弋嘉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
“去山上的民宿,”他说,语气很笃定,没有商量的意思,“下山太远了,你的腿撑不住。走过去至少两个小时,路还滑,你现在的状况走不了那么远。”
“现在山上民宿还有房间?”
“有。老板我认识,常年留着间房给我。他以前是护林员,退休了开了这家民宿,对这边熟得很,人也靠谱。”
“你们这种职业的人果然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啊,一个电话就能订到房,真羡慕。”
谢弋嘉没理她的调侃,扶着她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条路更窄更陡,但距离民宿近了很多,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
林厘槿咬着牙跟着他往上走,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她直抽气,但她一声没吭。她只是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到谢弋嘉身上,脚步迈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咬牙硬撑的本事一流。
谢弋嘉感觉到了她越来越重的依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