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平阳侯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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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叙和李四几个乡老代表出城的那天，城外的难民们全都炸开了锅。
“城里还能有白粥喝？还有房子住？骗鬼呢！”
“当官的能有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先把咱们骗进去，再拉去当炮灰！”
难民们七嘴八舌的，就是不相信柳叙说的话。
直到年纪最长的张老丈几人站了出来，拍着胸脯把昨天在潭州城内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出来。
包括从城门口的查验，到登记造册的暂居证，再到那浓稠厚实的白粥，还有城西那一排排整齐又结实的棚户屋，甚至连那能冲水的干净茅厕都十分详细的说了，难民们脸上的狐疑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李四也站在一旁，他没有说话，只从胸口的兜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块粗粮饼子，那是他昨儿个进城领到的，想着老母和媳妇，就没舍得吃，所以特意带回来。饼子焦黄酥脆，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一看就知道是实打实的粮食做的，不是糠菜团子。
看到这一幕，人群彻底的静了。
他们眼巴巴的看着李四手中那块粗粮饼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四的兜里有多干净，身为一起逃难的他们是再清楚不过，没想到这才刚进城一天就带了这么一大块饼子！再联想到刚才张老丈几人的话，这下，难民们终于是相信了。
下一秒，巨大的欢呼声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日子有盼头了啊！
终于有人愿意收纳他们！他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接下来几天，城门外的两千难民通通开始在官府的组织下分批有序地进城。
而为了保障潭州城的安全，也是为了考虑到这些难民一路逃难，难保身体不会携带疫病，官府特地在城门口安排了两道关卡。
第一道便是数十名医工问诊查验，他们皆是白衫蒙面，挨个查看难民的脸色、手足口腔等地，询问有没有发热咳嗽，确认无恙后，才会分发健康牌。
而等拿到了健康牌的难民，则继续往城内走，很快就到了第二道关卡。
这里有书吏负责登记他们的姓名年岁，还有籍贯户籍地，待这些全都一一问过，便登记造册，每人发放暂居证，凭证才能进城西的棚区，领取每日的赈济粮。
全套流程下来，十分地繁琐复杂，却没有人敢抱怨。
抱怨啥？在经历过战乱，吃不饱，没地儿住，甚至还面临着随时会被土匪贼寇砍杀的危险……但凡能让他们活下去，哪怕就是让他们当苦役壮丁，他们也都忍了。
潭州城门口的队伍排得长长的，老人牵着孩童，青壮扛着行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局促又期待的神色。
午后的阳光落在城墙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照得人们的心里也跟着发暖。
城西的安置棚区也在官府的监督下早早就收拾妥当了，难民们凭着暂居证，被顺利地分配到了棚屋。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住，还有水，至于吃食，每日卯时、酉时，棚区东口的粥棚就会准时开饭，好几大桶浓稠的粥，还有五大框的粗粮饼子。
对于那些饿了一个多月的人们来说，堪比天降甘露，他们喝着热乎乎的浓粥，啃着香喷喷的饼子，每个人都红了眼。
不过短短几日，棚区里就有了烟火气。
……
先不说潭州城这边炊烟日渐安稳，却说那千里之外的漳阳。
漳阳位于豫州以南，坐落在漳水河南岸，算得上是继豫州府城以外的坚城了。
只见漳阳城城墙高大宽厚，城头上甲士刀枪林立，往来巡逻的士兵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半年前豫州府城被成安王赵弼一把火烧成白地，平阳侯袁牧为了保全基业，当机立断带着大军南迁到了漳阳，将治所设在了这里。
短短半年过去，漳阳也从从前的一座普通小城，变成了如今豫南的军政核心。
林晏走在漳阳的街道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商铺虽不算繁盛，却都井然有序，百姓脸上虽有些忧色，却不见城外那些难民似的惶恐麻木。
街边不时还有巡逻的兵士走过，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林晏心里暗暗点头。
这平阳侯能在赵弼的兵锋下，还能守住豫南三县，果然有些本事。
“林公子，这漳阳城的兵看起来怎么好像比咱安平还精神些？”周猛按着腰间的环首刀，有些气闷。
“毕竟是跟成安王上过战场的。” 林晏声音温和，“周校尉，一会儿见了平阳侯，劳烦你少说话，一切有我。”
周猛闷声“嗯”了一声。
他是武将，舞刀弄枪在行，但要是跟人打交道这种事，他一窍不通。
临行前陆止戈还曾特意叮嘱过他，让他此行凡事都听林晏的安排，保护好林晏的安全就行。
……
平阳侯府坐落在漳阳城的正中央，六进的院子布置得十分奢华又处处透着威严。
此时的侯府正堂上首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身着一袭靛蓝色锦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清高，又有一方诸侯的沉稳威压。他便是割据中原的平阳侯袁牧，如今豫州地界唯一能与成安王赵弼分庭抗礼之人。
林晏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安平林晏，见过平阳侯。”
袁牧面色无波，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半晌才淡淡开口：“免礼，陆止戈派你来，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
在他眼里，陆止戈不过是个占据安平一县的小小县令，名不见经传。要不是他今日刚好有空，而这林晏气度从容，不像寻常俗吏，他连见都懒得见。
林晏直起身，神色从容：“回侯爷，我家大人派晏前来，是想与侯爷商议结盟之事，共抗成安王。”
“结盟？”
袁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晏，“陆止戈手里不过一县之地，几千兵马，也配跟本侯谈结盟？”
堂下的周猛眉头一竖，就要发作，被林晏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晏不慌不忙，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清朗：
“侯爷此言差矣。成安王赵弼已占幽州全境、豫北二县，如今又新破荆北三县，兵力鼎盛，号称十万大军。他的心思，侯爷当真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袁牧：
“赵弼之志，绝非割据一方。他如今整军秣马，囤积粮草，南下之意昭然若揭。而我潭州虽小，却也是他挥师南下的必经要地。只要潭州一日不失，他便一日被阻于荆北，既不能南掠郡县，也不能东图江淮。
而一旦潭州陷落，赵弼便可长驱直入，尽取荆南诸地，东逼江淮富庶之乡。最要紧的是，他便能以潭州为根基，提兵北上，与幽州和豫北两县的主力军遥相呼应。
而侯爷您的漳阳到了那时，便会腹背受敌，被赵弼南北夹击，纵使侯爷您有八万精兵，恐怕也难守豫南三城。”
一席话说完，堂上顿时安静。
袁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轻敲案几，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林晏所言正中他心里最担心之处。
旁人只知他袁牧出身寒吏之家，少年苦读，凭科举入仕，一步步爬到豫州知府的位置，天下大乱后又据地自守，被朝廷封为平阳侯，是大靖首屈一指的诸侯。人人都说他清高自傲，瞧不起赵弼那种边军出身的莽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赵弼的忌惮有多深。
时至今日，一想起半年前在豫州府城的那一战，袁牧的心口就止不住得发疼。
那可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啊！可赵弼那厮不讲武德，打不过便趁着夜色一把火直接烧城，火势凶猛，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府衙官衙还有军营民居全都被烧成了白地。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带着残兵拼死突围，恐怕他连最后的八万大军都折进去了。
豫州一战是他平生最大的败仗，也是奇耻大辱。
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赵弼血债血偿！
可他也清楚，凭自己现在的兵力，也只能勉强守住豫南三城，主动去反击赵弼的十万大军绝无可能。赵弼不来打他，他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南下？袁牧以前只想着有他割据中原豫州，就算那赵弼想要南下也得先过他豫州再说。
可现在，想起失陷的豫北两城，还有新破的荆北三县，袁牧这才猛地惊醒，原来那赵弼是真有挥师南下的可能。
潭州……
他以前从未把一个南方小州放在眼里。可林晏说得对，潭州若丢，赵弼就有了南下的跳板，到时候联合其幽州主力南北夹击，漳阳危矣！
袁牧抬眼，重新打量起堂下的青年。
身形挺拔，面对他的威压，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谈吐清晰。不到而立，就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胆色，倒是难得。
这样的人才，只屈居于陆止戈那个小小县令麾下。
真是可惜了。
可要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对他不仅是如虎添翼，还能美事一桩。
袁牧念头一转，脸上便有了笑意，语气温和：
“林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属难得。”
说着，他身子微微前倾：
“本侯看你略有些才能，屈居安平一隅，未免太可惜了。如今本侯麾下正缺一位参赞军务的主簿，掌管文书谋划。若是你肯留下，本侯可保你食俸六百石，一应仪仗随从，绝不亏待。待他日平定豫州，你便是首功之臣，封侯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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