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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啊……” “我没有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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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暖光与喧嚣,是虚伪又刺眼的盛世繁华。
温亦枝最后看了一眼眼底盛满茫然酸涩、死死凝望着她的理悦,心口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几乎焚毁所有理智。她不敢再多待一秒,怕自己绷不住精致冷漠的伪装,怕当场失态、怕泄露半分刻骨铭心的过往。
她懒得再应付周遭攀谈的宾客,敛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踩着利落的高跟鞋,转身径直穿过人群。背影矜贵骄纵,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没再给理悦一个眼神。
穿过落地玻璃门,她大步踏出宴会厅,迈入夜风凛冽的露天观景台。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室内所有欢声笑语、浮华喧嚣,只剩下深秋冰冷的晚风,狠狠扑在面上,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与暖意。
偌大的露台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剩风声呼啸。
积攒两年的隐忍、委屈、癫狂、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枷锁。
那层名为温亦枝的、光鲜冷漠的外壳轰然碎裂,底下藏着的,是那个被欺骗、被折磨、亲手葬爱、孤独守阴婚的宋寒山。
她背靠冰凉的栏杆,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掏出手机,指尖凌厉地划开屏幕,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通。
听筒那头传来宋景恒低沉平淡、波澜不惊的嗓音,带着惯有的运筹帷幄:“亦枝?晚宴还顺利?”
一句温和的问询,像是导火索,瞬间引燃了温亦枝积压整整两年的滔天怒火。
两年。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她为自己亲手“害死”理悦疯魔崩溃,自闭失语,囚身空宅。
她褪去挚爱红妆,亲手注销自己的人生,更名换姓,坠入黑暗,接手满手血腥的产业,日日杀伐、夜夜赎罪。
她背负着弑爱重罪,活在无尽的自我凌迟里,以为余生皆罪孽,永无救赎。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理悦没死。
她好好的、稳稳的,活在阳光之下,穿着警服,守着人间正义,安稳顺遂,干干净净。
甚至刚才在宴会厅,那个失忆的傻子,还莫名其妙觉得亏欠她,觉得她的冷漠理所应当。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温亦枝压着嗓音,声音又冷又狠,带着濒临碎裂的颤抖,字字淬冰,句句带血:
“宋景恒。”
“你骗得我好苦。”
听筒那头的宋景恒语气微顿,依旧沉稳淡然,佯装不解:“何出此言?”
“少跟我装模作样。”
温亦枝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力道大到几乎捏碎机身,凛冽的夜风吹乱她的黑发,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极致的愤怒。
“你告诉我,除夕夜坠崖,理悦重伤不治,当场濒死,熬不过三个月。”
“你告诉我,是我步步紧逼,间接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你看着我疯,看着我自闭,看着我给自己办阴婚,看着我亲手埋葬宋寒山的一生,跌入黑暗替你收拾所有烂摊子。”
“整整两年!”
她压低声音,极致的愤怒裹挟着两年的委屈与崩溃,几乎破音:
“你眼睁睁看着我自我赎罪、自我凌迟、活成一个没有爱恨的疯子!”
“你看着我为一场莫须有的人命罪孽,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结果呢?”
温亦枝抬眼望着堇南城璀璨的夜景,眼底一片荒芜冰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满是嘲讽与暴怒:
“结果她活得好好的。”
“她身体健康,事业顺遂,安稳度日。”
“她站在阳光里,干干净净,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唯独我,被你困在骗局里,背着一身莫须有的罪孽,死过一次,弃过一生,熬了整整两年暗无天日的地狱!”
电话那头终于没了虚假的平和。
宋景恒沉默良久,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阴鸷与算计,坦然承认:“我是骗了你。”
“不骗你,你怎么甘心斩断软肋?不骗你,你怎么舍得彻底放下理悦,心甘情愿接手我的产业,乖乖入局?”
“寒山,你太重情。唯有让你以为她死了,你才能无牵无挂,彻底褪去情爱软肋,成为最锋利、最无破绽的刀。”
轻飘飘的几句话,碾碎了温亦枝两年所有的痛苦与沉沦。
原来她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疯癫、所有的自我救赎,从来都只是他拿捏人心的棋子,是他掌控她的手段。
只为逼她断情,逼她黑化,逼她成为他手里最完美的利器。
温亦枝喉间一阵腥甜,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混着滔天的恨意席卷全身。
她笑了,笑得又冷又疯,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宋景恒,你真狠。”
“你利用我的爱,利用我的愧疚,利用我的软肋,骗我半生黑暗。”
“从今天起。”
她语气骤然决绝,斩断所有父女情分,冰冷刺骨:
“你的棋局,我陪你走。你的产业,我继续管。”
“但你记住。”
“今日之骗,我宋寒山,记一辈子。”
“你欠我的两年——”
“我迟早,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话音落下,不等那头回应,温亦枝直接挂断电话。
指尖用力,屏幕骤然黑灭。
夜风呼啸而过,吹红了她的眼尾,吹乱了她两年强行伪装的平静。
人前,她是娇纵跋扈、冷漠陌生的温亦枝。
人后,她是被欺骗两年、爱错两年、痛疯两年、满身疮痍的宋寒山。
而宴会厅落地窗前。
理悦依旧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遥遥望着露台那个孤寂紧绷的背影。
她听不见对话,看不懂情绪。
可她看着那道在夜风里孤绝萧瑟的身影,心口的空洞,又空又痛,连绵不绝。
依旧不明缘由,依旧满心酸涩。
只知道——
这个叫温亦枝的姑娘。
她很难过。
而她自己,本该陪着她,分担所有难过。
哪怕遗忘,本能的偏爱与心疼,早已刻入骨血,生生不息。
露台风猎,寒意彻骨。
温亦枝刚挂断和宋景恒的电话,积压两年的委屈、愤怒、荒唐与心碎,全部堵在喉头,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未散的猩红戾气。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在两年的黑暗杀伐、自我囚禁里磨平了所有柔软。
可一场骗局,一场重逢,瞬间撕碎她所有伪装。
她疯过、哭过、嫁过阴婚、葬过姓名、扛过罪孽、熬过无人救赎的长夜。
她把自己的真心、温柔、余生全部陪葬给了那个人。
到头来,对方干干净净活在阳光里,彻底遗忘,安然无恙。
可笑。
太可笑了。
就在她靠着栏杆、竭力压下翻涌情绪的瞬间,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夜风,温柔又迟疑,一步步靠近她孤寂的背影。
温亦枝脊背瞬间一僵。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是理悦。
那个失忆、无辜、坦荡,却让她蹉跎两年、苦熬两年、疯魔两年的人
理悦隔着夜风,静静看着少女单薄紧绷的背影。
她隔着玻璃凝望了很久,终究抵不过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牵引。心口的酸涩、莫名的心疼、无法解释的执念,逼着她一步步走出暖亮的宴会厅,踏入寒凉晚风里。
她明明被冷淡、被疏离、被喊阿姨、被当众轻视。
可她半分怨气没有,只剩满心空落落的疼。
她记忆全无,不懂爱恨纠葛,不懂生死骗局,不懂那场荒唐的阴婚与赎罪。
可灵魂本能在告诉她——
她要靠近这个人,她要安抚这个人,她不能放她一个人难过。
理悦放轻语调,声音被夜风吹得温柔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迁就:
“温小姐,外面风大,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她缓步靠近,距离慢慢拉近,目光落在她落寞压抑的侧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是不是心情不好?”
简简单单两句关心,温和、纯粹、毫无恶意。
可落在温亦枝耳里,字字诛心,句句刺眼。
心情不好?
她怎么可能好?
因为宋景恒的算计,因为这场该死的骗局,因为她白白葬送的两年!
因为她为眼前这个人,亲手毁了自己的一生!
而理悦,什么都不知道。
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带着一副无辜温柔的样子,来问她好不好。
这副温柔,太讽刺了。
温亦枝心底积压两年的所有崩溃,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转过身,眼角红痣在夜色里愈发艳烈,眉眼覆满冰冷戾气,再也没有刚才人前的娇纵跋扈,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极致的愤怒。
她盯着眼前一脸无辜、满眼温和的理悦,骤然厉声开口,字字狠绝,大声怒斥:
“关你什么事?!”
声音又冷又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裹挟着夜风狠狠砸过来。
“理警官,我跟你很熟吗?”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凑上来,没完没了,很招人烦你不知道吗?!”
她死死盯着理悦瞬间僵住的脸,眼底翻涌着恨意、委屈、酸涩、不甘,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又狠又痛。
“我心情不好也好,难受也好,都是我自己的事!”
“轮得到你来假好心?轮得到你来过问?”
“我警告你!”
温亦枝往前一步,逼近她身前,眼神冰冷决绝,字字如刀:
“别再来烦我。”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离我远点。”
每一句,都是刻意的绝情。
每一声斥责,都是藏着血泪的隐忍。
她在骂理悦。
也在骂荒唐的自己。
骂自己愚蠢痴情,被人拿捏软肋,为一个忘了她的人,苦熬整整两年地狱。
骂自己执迷不悟,哪怕被欺骗、被伤害、被舍弃,再见依旧忍不住心动。
理悦彻底僵在原地。
长狼尾被冷风吹得微动,挺拔的身形骤然凝滞,眼底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瞬间褪去,染上一层茫然的错愕。
她被狠狠骂了一顿。
直白、尖锐、毫不留情。
换做任何人,被陌生人无端当众、私下两次呵斥针对,早已心生不悦、转身远离。
可理悦站在凛冽晚风里,听着这通劈头盖脸的怒斥,依旧半分火气没有。
心底那股诡异的、深入骨髓的理所应当,再次席卷全身。
是该骂的。
是我逾矩。
是我不该贸然靠近。
是我亏欠她,所以她对我恶语相向、冷漠绝情,全部都是我该受的。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泛开,明明被大骂一通,她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无比难受。
她看着眼前眼底泛红、强忍情绪、故作凶狠的少女,低声哑声解释,带着无措的妥协:
“我没有假好心……”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仅此而已。
只是忍不住,只是放不下,只是灵魂本能的追逐,停不下来。
温亦枝看着她这副无辜隐忍、沉默退让的样子,心口更是剧痛炸裂。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受尽苦难,满身黑暗,步步浴血。
凭什么理悦一身光明,无辜坦荡,步步温柔。
她别过眼,死死压下眼底的湿意与翻涌的爱意,语气冷到极致,彻底斩断所有牵连:
“看我?”
“不必。”
“理警官,自重。”
“再随意纠缠陌生人,我不介意报警,请你离开”
晚风刺骨寒凉,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温亦枝那句「报警,请你离开」太过锋利,像一把冷刃,直直扎进理悦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彻底不敢再动了。
脚步僵在原地,浑身的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挺拔的肩背一点点塌下去,褪去了所有刑警的锐利沉稳,只剩下全然无措的单薄与狼狈。
她没再上前,没再辩解,更没有半分恼怒。
可三十二岁、向来铁血抗压、遇事从不软弱的理悦,真的委屈极了。
委屈得鼻子发酸,眼眶瞬间红透,温热的水汽死死堵在眼底,快要撑不住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被吸引。
只是看见她独自站在冷风里落寞孤寂,就下意识心疼。
只是两年日夜煎熬、夜夜空痛、日日疯寻的执念,在遇见她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她只是想靠近一点点,想问问她难不难受,想陪陪她。
仅此而已。
没有恶意,没有冒犯,没有纠缠不休的私心。
可换来的,是劈头盖脸的怒斥,是冰冷的警告,是视同骚扰的厌弃,是一句句毫不留情的驱逐。
所有人被陌生人这样对待,都会生气、会难堪、会转身离开。
唯独她不能。
她心底那道无解的、天生的亏欠感死死捆着她,一遍遍告诉她:你活该,是你对不起她,她怎么凶你都应该。
可理智顺从了,灵魂顺从了,心里却好疼、好委屈。
太委屈了。
委屈自己连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要默默承受她所有的冷漠和戾气。
委屈自己心心念念两年、梦魇两年、空痛两年的人,见了她只有满眼厌烦。
委屈自己天生欠她、本能疼她,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理悦垂着眸,长狼尾的发丝遮住泛红的眼尾,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着空空的掌心。
她不敢再打扰,不敢再说话,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又惹她厌烦。
只能乖乖往后退了两步,安安静静退到露台最偏僻的角落。
不远,不近。
刚刚好,不会冒犯到她,又能牢牢看着她。
她就那样站在冷飕飕的夜风里,身形挺拔却孤孑得可怜,像个被训斥过后、不敢撒娇、只能默默罚站的大人。
眼底的委屈层层叠叠,酸涩堵满胸腔,压得她呼吸都发颤。
她望着不远处立在栏杆边的温亦枝。
少女依旧背对着她,脊背紧绷,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冷硬铠甲,浑身写满了拒绝与恨意。
理悦看着她孤冷的背影,红着眼,无声地、轻轻呢喃: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啊……”
声音轻得被风吹碎,无人听见。
无人回答。
全世界只有她自己,困在这场无解的委屈里。
温亦枝背对着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极轻、极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委屈呢喃,穿透风声,直直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她指尖猛地一颤。
恨吗?
恨。
怨吗?
怨。
恨宋景恒的骗局,怨这世事弄人,怨自己两年地狱、她两年安稳。
可听见身后那人隐忍的、无措的、茫然的委屈声。
温亦枝心口的戾气,骤然崩裂一角。
她比谁都清楚。
眼前委屈到发红眼眶、默默罚站守着她的人,什么都不记得。
她干干净净,一无所知,无辜得可怜。
所有的错,所有的罪,所有的荒唐阴婚、所有的两年煎熬。
从来都不是理悦的错。
是骗局,是命运,是宋景恒的恶毒算计。
可偏偏,最无辜的人,在默默受委屈。
偏偏,背负一切的人,只能亲手一次次刺伤她。
温亦枝望着楼下满城灯火,眼底骤热,喉间腥甜翻涌。
她不敢回头。
一回头,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恨意,都会彻底崩塌。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逼着自己冷下心肠,任由身后的人,在冷风里、在无尽委屈里,默默守着她,不敢离开。
一人满腔恨意、强忍心软。
一人满心委屈、不知缘由、死守不离。
夜风遥遥相隔。
她忘了前尘,只剩本能的偏爱与亏欠,受尽委屈,仍步步追随。
她记尽过往,只剩满身的伤痕与决绝,忍痛伤人,步步推开。
露台风冷如刃,割裂了夜色,也割裂两人僵持的氛围。
温亦枝死死抵着栏杆,脊背挺拔僵硬,心口的软硬两股情绪撕扯得她近乎窒息。身后那人低低的委屈呢喃,像一根细软的针,反复扎在她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上。
她太想回头了。
想看看那双泛红的眼,想抚平她所有茫然的委屈,想告诉她一切骗局、一切苦难、一切身不由己。
可她不能。
她是温亦枝,是活在黑暗里、双手沾腥、被棋局捆绑的人。
而理悦是光,是坦荡的刑警,是本该岁岁安稳、无灾无难的人间明月。
她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心软就是重蹈覆辙。
温亦枝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软,碾碎最后一丝不忍,敛尽所有波澜,逼着自己彻底冷下心肠。
她做好了决定,抬脚就要转身离开这片露台,彻底逃离身后这个人、这份无解的牵绊。
可就在这一刻——
露台侧边的绿植花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软糯细碎的喵呜声,轻轻浅浅,穿透呼啸夜风,突兀又温柔地闯了进来。
一道毛茸茸的小小身影,飞快地从花坛阴影里窜了出来。
是1701。
整整三岁的小猫,早已褪去幼时的奶气,毛发蓬松柔软,体态灵巧温顺,眉眼还是当年那副乖巧黏人的模样。
当年宋寒山假死更名、踏入黑暗棋局、无暇顾及小猫时,便将1701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好友白城照料。
一年前,她局势初稳,第一件事便是从白城手里,把这只唯一见证过她温柔过往、见证过那场空宅阴婚、见证过她所有爱恨疯癫的小猫,接回了自己身边。
这两年,1701陪着褪去宋寒山身份的温亦枝,待在空旷的别墅里,安静度日,是她黑暗余生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旧念想。
它一向只黏温亦枝,温顺听话,寸步不离。
可今夜,一切都变了。
1701窜出花丛的瞬间,琥珀色的圆眼睛一眼就穿透夜风,精准锁定了角落伫立的理悦。
时隔三年,人事全非,人会遗忘、会伪装、会绝情、会陌路。
可猫不会忘。
它记得这股气息。
记得无数个相拥的夜晚,记得窝在两人之间取暖的温柔,记得这是家里另一个主人,是姐姐,是曾经撑起这个小家的人。
哪怕理悦记忆清零,哪怕眉眼沉淀沧桑,哪怕时隔三年未见。
骨血熟悉的温度,刻在生灵本能里,分毫未减。
“喵——!”
1701发出一声清亮又亲昵的叫唤,全然无视近在咫尺的温亦枝,四条小短腿飞快蹬地,直直朝着理悦狂奔而去。
小小的身影扑到理悦脚边,围着她的裤腿疯狂转圈、蹭蹭撒娇,尾巴高高竖起,亲昵得不停扫动布料。
不等任何人反应,它后腿蹬地,轻盈纵身一跃。
稳稳跳进了理悦微凉的怀抱里。
毛茸茸的一团蜷缩在她胸口,脑袋使劲往她颈窝蹭,软糯的叫声不停萦绕,依赖、亲昵、滚烫。
理悦整个人彻底愣住。
满心的委屈酸涩、眼底的潮湿泛红、心口的空洞疼痛,在怀里骤然涌入的温热柔软里,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抬手,稳稳托住小猫软软的身子,指尖抚过蓬松温热的猫毛。
陌生,又极致熟悉。
一种阔别三年、久违到家的安稳感,瞬间包裹了她整颗空洞的心。
怀里的小猫太乖、太亲、太依赖她,全然是与生俱来的信任与亲近,没有半分陌生疏离。
明明是第一次抱它,可她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温柔得不像话。
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慰藉,瞬间绷不住了。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尾滑落,砸在小猫柔软的绒毛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默默掉泪,抱着怀里的小猫,肩头轻轻发颤。
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被陌生少女厉声斥责、无端厌弃、步步推开,茫然无措、不知错处。
全世界都疏离她、排斥她、厌烦她。
唯独这只突然闯入的小猫,义无反顾奔向她、亲近她、偏爱她。
唯独它,认得她。
而不远处,僵在栏杆边的温亦枝,心脏骤然骤停。
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养了一年、朝夕相伴、唯一贴身陪伴的小猫,毫不犹豫奔向了理悦。
眼睁睁看着本该黏着她、只属于她的小生灵,窝进了遗忘一切的故人怀里。
猫识旧主,人断前尘。
最残忍的真相,在此刻赤裸裸摊开。
她可以骗所有人,可以伪装冷漠,可以斩断过往,可以逼自己绝情。
可生灵的本能、刻在岁月里的羁绊,骗不了任何人。
1701记得。
晚风记得。
空宅的红烛记得。
她的余生、她的罪孽、她的深情,全部记得。
唯独理悦,干干净净,尽数遗忘。
温亦枝僵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红着眼落泪、温柔抱着小猫的女人,眼底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冷高墙,轰然坍塌,碎得彻底。
心口密密麻麻,又酸又痛,又涩又空。
原来有些缘分,
人可以假装陌路,
岁月可以刻意割裂,
唯独生灵与执念,岁岁年年,至死不渝。
夜风呜咽,卷着细碎的凉意,漫过空旷的露台。
理悦抱着1701站在角落,通红的眼尾挂着未落的泪珠,眼底盛满无人懂的委屈与茫然。温热软糯的小猫窝在她怀里,亲昵地蹭着她的下颌,细碎的喵呜声轻轻熨帖着她空洞疼痛的心脏,是她今晚、甚至这两年来,唯一触碰到的一点暖意。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蓬松的猫毛,心里酸涩得发颤。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猫,不知道为什么这只陌生的小家伙,会不顾一切朝她奔来,会对她这般亲昵依赖。
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积压两年的委屈彻底决堤。
她被人厌烦、被人怒斥、被人步步推开,她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本能地愧疚、隐忍、退让。
只有这只小猫,不问缘由,不分过往,笃定地奔向她。
理悦抱着猫,无声地哽咽,肩头微微轻颤,滚烫的泪水悄悄浸湿了猫毛。
这一幕,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温亦枝最后一层伪装。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眼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轰然翻涌,眼尾瞬间红透。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空一块,又闷又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嫉妒。
嫉妒这只小猫记得所有温柔过往,唯独她要装作陌路。
嫉妒理悦可以干干净净落泪、坦荡委屈,唯独她要背负两年骗局、两年罪孽、两年孤身黑暗。
嫉妒她们(小猫和理悦)隔了三年疏离、一场生死遗忘,却依旧能被宿命温柔牵绊,唯独她,只能亲手斩断一切。
更怕。
怕这唯一见证她所有真心、所有疯癫、所有温柔旧时光的小东西,彻底黏上理悦。
怕这最后一点属于“宋寒山”的念想,最后也归了彻底遗忘她的人。
不行。
绝对不行。
温亦枝再也站不住了。
她压着翻涌的泪意,压着心口炸裂的酸涩与不甘,迈着僵硬冰冷的步子,快步朝着理悦走去。
几步之遥,咫尺相对。
她抬眼的瞬间,眼底的红藏不住、崩不住,往日娇纵冷傲的气焰彻底溃散,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狼狈与偏执。
她不看理悦泛红含泪的眼睛,不敢看那片无辜又委屈的茫然,不敢对视自己亲手推开、又爱入骨髓的故人。
只伸手,动作又急又狠,带着一丝近乎失态的慌乱。
不等理悦反应,温亦枝指尖用力,径直从她怀里抢走了1701。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硬生生分开了相拥的一人一猫。
1701骤然被挪离温暖的怀抱,委屈地“喵呜”叫了两声,小小的爪子还下意识朝着理悦的方向伸着,贪恋着久违的温度。
温亦枝紧紧把小猫箍在自己怀里,指尖死死攥着柔软的猫毛,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点残破的念想、最后一点不肯割舍的过往。
她怀抱紧绷,脊背僵硬,眼尾猩红一片,水汽氤氲,几乎下一秒就要落泪。
可她硬是逼着自己冷下声线,声音绷得发紧、发哑,带着刻意的冷漠与不耐,伪装出十足的厌烦:
“我的猫。”
“别随便碰别人的东西,理警官不懂规矩吗?”
字字生硬,句句逞强。
明明是她快要撑不住,明明是她嫉妒到发疯、心痛到极致,明明眼前人满心委屈、无辜可怜。
可她只能用最刻薄、最疏离的姿态,死死守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伪装。
理悦的手臂空空荡荡,骤然失去怀里的温热柔软。
残留的暖意还停留在指尖与胸口,可那份唯一的慰藉,被硬生生抽离。
她怔怔抬眼,看着眼前抱着小猫、眼眶通红、故作凶狠的少女,眼底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更委屈了。
真的太委屈了。
小猫是唯一愿意亲近她、温暖她的东西,可就连这点短暂的温柔,也被毫不犹豫地抢走。
她依旧不懂,自己到底哪里惹人厌烦至此。
为什么这个人,连一只猫的偏爱,都不肯留给她半分。
理悦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说了一句:“它……很乖。”
没有辩解,没有纠缠,只是单纯地想为方才的温暖说一句话。
可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温亦枝最后的防线。
她不敢再停留半秒。
再站下去,她会心软,会破防,会忍不住告诉她所有真相,会扔掉所有冷漠、所有决绝,会不管不顾奔赴她的光明。
温亦枝死死垂着眼,避开她含泪的眼眸,抱着怀里不安分的小猫,转身就走。
步伐仓促、踉跄、狼狈,再也没有刚才的矜贵骄纵。
是落荒而逃。
逃离温柔,逃离牵绊,逃离宿命,逃离这个让她爱到疯、痛到死、念了整整两年的人。
夜风卷起她的黑发,卷走她眼底隐忍的泪水,只留给理悦一个决绝孤冷的背影。
露台彻底空了。
风依旧寒凉,灯火依旧璀璨。
唯独理悦一个人站在原地,空空落落,红着眼眶,满身无处安放的委屈与茫然。
她忘了爱恨,忘了离别,忘了亏欠。
只记得今夜冷风刺骨,今夜有人厌她入骨,今夜唯一的温柔短暂降临,又被狠心夺走。
而快步逃离的温亦枝,转过走廊拐角的瞬间,终于再也绷不住。
滚烫的泪水,无声砸落在1701柔软的绒毛上。
她抱紧怀里的小猫,脊背剧烈颤抖,无声哽咽,痛到极致。
她抢回了猫,守住了最后一点旧时光。
却永远抢不回,那个早已忘了她的、属于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