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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色病房 “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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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重庆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金色的油漆,把整座城市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嘉陵江的水面被照得发亮,碎金一样的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十八梯的石板路晒干了,青苔从干裂的缝隙里又探出头来,嫩绿色的,像刚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简临站在江屿的楼下,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换洗的衣服——他从自己衣柜里翻出来的最软的两件卫衣,还有一条他从来没戴过的围巾。另一袋是早餐——两杯热豆浆,四个酱肉包子,一碟榨菜。
他昨天晚上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的感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那道裂缝的形状想象成嘉陵江。江面很宽,水流很急,对岸的灯火很远。他想,如果江屿是那条江,他就是对岸的灯火。看起来很近,但游过去才知道——水是冷的,流是急的,河床是深的。
他在六点半到了楼下。
他没有上楼。
他站在楼下那棵黄桷树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还没拉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在想,江屿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收拾东西?还是在写那本日记?还是在对着镜子,练习“我今天看起来还不错”的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江屿也在窗后面看着他。
江屿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面,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少年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仰着头,表情很认真。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无比清晰——像一刀裁出来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江屿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的腿有点发软,久到他不得不把手撑在窗台上,才能让自己站直。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床上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一米二的木床,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书桌上堆着数学竞赛题集和那本日记,台灯的灯管已经发黑,再用几天大概就要换了。墙上贴着的课程表已经卷了边,边角泛黄。衣柜的门关不严,从缝隙里露出一截衣角——是简临的校服。
他把那件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他打开门,走下楼梯。
声控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楼道。
看不见四楼的门。看不见那间住了两年的屋子。看不见那张贴满了卡通贴纸的病历本。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都在。
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离开了,也还在。
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简临看见江屿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江屿又瘦了。
距离上一次见面只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但简临觉得江屿的脸又小了一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把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大,大到占据了整张脸一半的比例,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哀求。
“你等很久了?”江屿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刚到。”简临说。
“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头发上有露水。”
简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凉意。他忘了这茬了。他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秋天的露水重,落在头发上就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他以为擦干了,其实没有。
“那是汗。”简临说。
“早上六点半,你出什么汗?”
“我体热。”
“你上次在南滨路也说你体热,然后第二天就感冒了。”
“那次是你传染的。”
“我没有感冒。”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江屿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用来掩饰情绪的笑——而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晨光,有阳光,还有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属于十七岁的少年才会有的光。
简临看着他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想把江屿抱进怀里。想把他揉碎。想把他吞进肚子里。想把他藏在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用肋骨做笼子,用血肉做锁链,让谁都带不走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怕自己一用力,江屿就碎了。
“走吧,”简临说,把早餐递给他,“先吃东西。”
江屿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简临看着他在晨光里喝豆浆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买过早餐。从来没有。他是那种“自己都懒得吃早饭”的人,每天早上都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饿着肚子撑到中午。
但自从认识了江屿,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出门,绕路去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买两杯豆浆,四个包子,一碟榨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榨菜。江屿从来没有吃过那碟榨菜。每次他都会把榨菜拨到简临的饭盒里,说“你吃吧,我吃不完”。但简临还是每次都会买。因为他觉得,豆浆配包子,没有榨菜,就像江屿身边没有他——也行,但不对。
从较场口到重医附儿童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简临本来想打车,但江屿说他想走路。
“走路要走四十分钟,”简临说,“你走得动吗?”
“慢慢走,就走得动。”
“为什么非要走路?”
江屿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的缝隙里。
“因为,”他的声音很小,“我想跟重庆好好告个别。”
简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没有说“治好了就回来了”。没有说“别说这种话”。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骗人的。骗不了江屿,也骗不了自己。
“好,”他说,“走路。”
他们沿着南滨路一直走。
嘉陵江在右手边流淌,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条金色的鱼在翻腾。对岸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有几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江屿走得很慢。
不是那种“我不想走快”的慢,而是那种“我真的走不快”的慢。他的步子很小,步频很低,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简临走在他旁边,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伐,配合着他的节奏。他注意到江屿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但口袋的位置在微微发抖。
“你冷吗?”简临问。
“不冷。”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因为——你的手也在抖。”
简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手不抖了,但心跳更快了。
他忽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连“不抖”都做不到。
他们走到朝天门码头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江边,扶着栏杆,看着两江交汇处那条清晰的分界线。长江的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嘉陵江的水是清亮的碧绿色,两条江在交汇处碰撞、翻滚、融合,形成一道蜿蜒曲折的、不断变化的界限。
“简临,你看,”江屿指着那条分界线,“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汇合。它们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味道,不一样的速度。但它们汇在一起,就成了更大的江。”
简临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你能不能——”江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也跟它们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汇合。”
简临偏过头看他。江屿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像透明的琉璃。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屿,”简临说,“你是在说,让我跟你的病汇合吗?”
江屿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江屿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接受?接受我的病。接受我可能治不好。接受我可能——”
“不能。”
简临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把刀,切断了江屿没说完的话。
江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江面上反射过来的阳光。
“简临,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一直什么样?”
“你一直不肯接受现实。”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我可能会死。”
这两个字从江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江风停了,江面上的鸟也不叫了,连阳光都变得不那么亮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这两个字悬浮在空气中,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剑。
简临看着江屿。江屿看着简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一米。一个成年男性一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但简临觉得,这一米比他和江屿之间的那“18”还要宽,还要深,还要难以跨越。
“江屿,”简临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软到像是在求他,“你别说了。好不好?”
江屿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好,”他说,“我不说了。”
他转回去,继续扶着栏杆,看着江面上的分界线。那条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一边是浑浊,一边是清亮。
简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棉服在阳光下变成了浅灰色,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透明的蝉翼。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江屿的肩膀。
手悬在半空中,离那件棉服还有两厘米。
停了三秒钟。
收了回来。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李医生在办公室等他们。看见江屿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终于等到你了”的如释重负,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的心疼,有“现在才开始治疗可能已经晚了”的无能为力。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压在了那张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脸下面,只露出一层薄薄的、职业性的微笑。
“江屿,你终于来了。”李医生说。
江屿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的背带。“对不起,李医生。”
“不要说对不起,”李医生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放在江屿的肩膀上,“你能来,就是最好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江屿,看向站在门口的简临。简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江屿的后脑勺,看得太紧了,紧到像是怕一眨眼,那团深灰色的棉服就会凭空消失。
“你就是简临?”李医生问。
“嗯。”
“昨天晚上是你让江屿给我发的消息?”
“不是‘让’,是‘劝’。”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我懂了”的意思。
“行,”李医生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叠表格,“那我们先办住院手续。”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简临还没反应过来,江屿就已经穿上了一双蓝色的防滑拖鞋,手腕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年龄和住院号。手环很轻,但简临觉得它很重——因为从戴上它的那一刻起,江屿就不再是“江屿”了。他是“血液科7床”,是一个病人,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出问题的身体。
护士带着他们走到七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双人病房。
病房不大,两张病床并排摆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帘。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所有的白色叠在一起,像一片没有下过雪的天空。床头柜也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水杯和一卷卫生纸。
“这是你的床,”护士指着靠窗的那张床,“有什么需要就按床头的呼叫铃。”
江屿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白色病床,像在看一口棺材。
简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江屿。”简临喊他。
江屿没有回应。
“江屿。”简临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江屿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简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简临走过去,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动作不重,但很坚定。像一只手,把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拢在掌心里。
“简临,”江屿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不想住在这里。”
“我知道。”
“我想回家。”
“我知道。”
“我想回十八梯。”
“我知道。”
“我想——”
江屿的声音碎了。他把脸埋进简临的卫衣里,手指攥着简临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简临感觉到胸口的位置被一片湿热浸透了——江屿在哭。无声地哭,浑身发抖地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小孩。
简临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他的下巴抵在江屿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远处能看到嘉陵江的一角,江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江屿,你听我说。”
江屿没有抬头,但哭声小了一点。
“这里是白色的,”简临说,“你不喜欢白色。我知道。你不喜欢医院,你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你不喜欢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天花板。”
他的手指在江屿的后背上画着圈。
“但我会在这里。”
“你看到的白色里,会有我。”
“你闻到的消毒水里,会有我的味道。”
“你听到的机器的滴滴声里,会有我的心跳。”
“好不好?”
江屿的哭声终于停了。
他从简临怀里抬起头,用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简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白的,颧骨上挂着两滴还没干的眼泪。他看起来狼狈极了,难看极了,可怜极了。
但简临看着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好不好?”简临又问了一遍。
江屿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好。”
护士来给江屿抽血的时候,简临第一次看见江屿的胳膊。
袖子挽上去的时候,简临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静脉抽血——他见过,他打过架,进过医院,缝过针,见过自己的血。他停住呼吸,是因为江屿的胳膊上,有很多很多细小的、紫红色的出血点。
那些出血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江屿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没有人能看懂的点彩画。有一些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黄色——那是快要被吸收的旧出血点。有一些是新鲜的,鲜红色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针,在他的皮肤上扎了千百个孔。
护士找血管的时候,找了很久。
因为江屿的血管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护士拍打他的手背,揉搓他的前臂,用酒精棉球擦拭他肘窝的皮肤。江屿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自己的胳膊,也没有看护士。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不锈钢水杯上,像是在研究它的形状和反光。
针头刺进去的那一刻,江屿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简临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江屿抬起头,看着简临。简临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的白炽灯下相遇,像两条干涸已久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大海。
“疼吗?”简临问。
江屿摇了摇头。
“骗人。”
“真的不疼。”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因为——你在皱着眉。”
简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紧皱的眉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皱眉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快——快到他觉得那面贴着卡通贴纸的墙都能听见。
护士抽完血,用棉球按住针眼,把江屿的袖子放下来。
“按五分钟,不要揉。”护士说完,推着治疗车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江屿坐在床上,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球。简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安静的小河。
“江屿。”
“嗯。”
“你怕不怕?”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棉球。棉球上有一小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怕,”江屿说,“我怕疼。”
简临的心揪了一下。
“我怕化疗的时候会吐,”江屿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怕吐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我怕你觉得恶心。我怕你因为觉得恶心就不来看我了。”
“我不会。”
“你说不会,但到时候你就会了。”
“我不会。”
“你——”
“江屿,”简临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江屿身体两侧的床面上,把他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听好了。你吐,我给你端盆。你吃不下东西,我给你熬粥。你掉头发,我帮你剃。你不愿意照镜子,我当你的镜子。”
他的脸离江屿很近很近,近到江屿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再也不会发芽的种子。
“你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江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光——泪光会闪,会动,会流下来。那个碎掉的东西不闪不动不流,它只是静静地、无声地碎在了江屿的瞳孔深处,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不可逆转的。
“简临,”江屿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习惯了,就离不开你了。”
“那就不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
简临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屿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简临是热的,江屿是凉的。一种接近于完美的平衡——热与冷,强与弱,生与死。
窗外,阳光正好。
嘉陵江还在流。
这座叫“重庆”的城市,还在用它特有的方式,把每一个人的故事揉进它的雾气里、江水裡、台阶上、涂鸦中。
十七岁的简临和十七岁的江屿,在十二月的第三天,在一间白色的病房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下午,简临去医院的食堂买了两碗粥。
白米粥,很稀,米粒在汤水里沉浮,像一颗颗正在下沉的白色星星。他端着两碗粥回到病房的时候,江屿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
“你在干嘛?”简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做题。”
“你都住院了还做题?”
“住院又不是不能做题。”
简临看了一眼江屿手里的题集——翻到的那一页,是一道关于质数的证明题。他忽然不想看到那个词,伸手把题集合上了。
江屿抬起头看他。
“今天不做数学了,”简临说,“今天喝粥。”
江屿看着那碗白米粥,没有动。
“怎么了?”简临问。
“太白了,”江屿说,“我不想喝白色的东西。”
简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拿起勺子,在自己那碗粥里舀了一勺,送到江屿嘴边。
“现在不是白色的了,”简临说,“有我的口水,是透明的。”
江屿看着那勺粥,耳朵慢慢红了。
他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
“有味道吗?”简临问。
“有。”
“什么味道?”
江屿低下头,下巴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甜的。”
简临又笑了。他笑着舀了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一勺一勺地喂,江屿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七勺的时候,江屿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简临看着碗里还有大半碗的粥,没有勉强。他把碗放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江屿的嘴角。纸巾碰到江屿嘴唇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江屿的嘴唇很干,干到起了皮,浅色的唇纹像干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那两片薄薄的、苍白的皮肤。
简临放下纸巾,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润唇膏。
“你哪来的润唇膏?”江屿看着他拧开盖子。
“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里。”
“你买润唇膏干嘛?”
“因为你嘴唇干。”
简临把润唇膏涂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然后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涂抹在江屿的嘴唇上。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给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瓣上涂抹保鲜剂。他的指腹在江屿的嘴唇上滑过,感受到那两片嘴唇的干燥、粗糙和细微的颤抖。
江屿闭上了眼睛。
简临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来。
“好了,”简临的声音有点哑,“你嘴唇不干了。”
江屿睁开眼睛,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滑的,软的,带着简临的体温。
“简临。”
“嗯。”
“你对我太好了。”
简临把润唇膏盖上盖子,放回口袋里。“我说了,你值得。”
江屿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但被子的深处,有简临的味道。
因为今天中午,简临在这张床上躺了十分钟。江屿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那张床的硬度、温度和宽度。他没有告诉江屿。
但他知道,江屿会闻到的。
因为江屿的鼻子很灵。他说过,他能从一百个人里闻出简临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简临。
是阳光晒过的暖,烟草的苦,和少年人身上的、蓬勃的生命力。
晚上,简临要走了。
护士说病房不能陪床,家属只能探视到晚上八点。简临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件他早上带来的灰色卫衣——他本来想留在这里,但江屿说“你拿走,你明天还要穿”。
江屿坐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背后垫着白色的枕头。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模糊,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旧照片里的人。
“你明天还来吗?”江屿问。
“来。”
“几点?”
“你几点醒?”
“我六点就醒了。”
“那我六点来。”
“你不用那么早——”
“我说了,你醒的时候,我就在。”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简临。”
“嗯。”
“你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你今天陪了我一天。”
“我愿意。”
“你今天——”
“江屿,”简临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在跟我告别?”
江屿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沉默了很久。
“不是,”江屿说,“我是在跟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天谢谢你了。”
简临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走回去,弯下腰,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亲。是吻。亲是嘴唇碰一下皮肤,吻是嘴唇贴在上面,停住,感受那片皮肤的纹理、温度和心跳。
他停了很久。
久到他能感觉到江屿额头上的体温从他的嘴唇蔓延到他的脸颊,从他的脸颊蔓延到他的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屿坐在床上,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那个位置。
还是热的。
简临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漂白水的味道,有药水的味道。
但也有简临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简临在这张床上躺过。那个位置,还留着简临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江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简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重庆的夜晚比白天更有生命力。霓虹灯亮起来,火锅店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每个人都在说话、笑、吃东西、活着。
简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
这座有江屿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南滨路,江屿说“我想跟重庆好好告个别”。他当时以为江屿说的是“离开重庆”的意思。但现在他明白了。
江屿说的不是“离开重庆”。
江屿说的是——
“离开这个世界。”
简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七楼那排亮着灯的窗户。
七楼。血液科。走廊尽头。双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
江屿在那扇窗户后面。
简临站在楼下,像一个被留在岸上的人,看着一艘船慢慢地、慢慢地驶离港口。船没有沉,船上的人还在对他挥手。但水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港口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
那艘船,从来没有打算回来。
凌晨。
江屿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开到新的一页。
病房里没有台灯,只有床头小夜灯昏黄色的光。他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今天住进医院了。”
“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护士的衣服也是白的。”
“我不喜欢白色。”
“但简临说,他会在白色的世界里放一个他。”
“我信。”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今天抽血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比暖水袋还暖。比冬天的被窝还暖。比重庆夏天的太阳还暖。”
“但他的手在抖。”
“他以为我没发现。”
“我发现了。我什么都能发现。因为我的眼睛,只用来看他了。”
江屿写到这里,笑了一下。眼泪掉在纸面上,和墨水混在一起,洇开一片深蓝色。
“今天他给我涂了润唇膏。用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茧,粗粗的,糙糙的,但很暖。他的指腹在我嘴唇上滑过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要把我的肋骨撞碎。”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今天在江边说的‘汇合’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他接受我的病。”
“是让他——”
江屿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重庆夜景璀璨,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写下最后一行字:
“是让他不要忘记我。”
然后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江屿闭上眼睛,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简临,明天见。”
黑暗中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明天,简临会来的。
因为他答应过。
简临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除了——
留住他。
凌晨两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江屿的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
灯下放着一支润唇膏。
不是医院发的。是某个人今天下午买的那支。
润唇膏下面压着一张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简临,你的润唇膏忘了拿。”
“明天记得带回去。”
“不然我又要嘴唇干了。”
护士看着这行字,看了看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没有说话。
她把小夜灯调暗了一点,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床上的少年说了一句梦话。
很轻很轻。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气泡。
“简临,你别走。”
“我不走。”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我走了,谁来记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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