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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幼子失踪案(七) 春风十里扬 ...


  •   陈茗看着这悠闲自得的两人,愣了一下。

      “他非要下的。”谢倦头都没抬,落了一子,“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郑老板抬起头,看见陈茗怀里的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陈茗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愧疚,不像如释重负,更像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终于翻篇了。

      不管接下来等着他的是牢房还是断头台,这件事,结束了。

      “她在地下密室的暗格里有一封信。”郑老板说,“墙角最下面那块青砖是活动的。她爹写的。”

      陈茗把女孩放在马车上,转身又回了当铺。

      暗格在墙角的最下面,掀开青砖,她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吾女如晤:汝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勿哭,勿惧。吾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未曾亏欠任何人。唯欠汝……欠汝一个平安长大的机会。

      汝之姑姑扈三春,吾已将汝托付于她。她若安好,必来寻汝。

      吾为卢桉所害,非命也。但善恶终有报,卢桉虽得势一时,终难逃天理。汝当好好活着,替吾看看这世间,看看卢桉伏法的那一天。

      父扈明绝笔”

      陈茗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她走出当铺的时候,陆臻已经把郑老板从马车上带了下来,押上了另一辆车。谢倦收了棋盘,靠在车边等她。

      “孩子呢?”谢倦问。

      “在车上。”陈茗回答。

      她掀开车帘,上了马车,谢倦紧随其后。

      车厢里,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枯黄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瘦小的身体缩在角落里。看见陈茗进来,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依然是那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平静。

      陈茗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她。

      “你爹留给你的。”

      女孩接过信,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小心地塞进衣襟里,抬起头,对着陈茗笑了。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苦涩,没有怨恨,只是一个七岁女孩该有的、天真的、毫无防备的笑。

      “姐姐,”她说,“我爹说让我好好活着。那我会好好活着的。”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陈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押着郑老板的那辆车。

      郑老板坐在车窗口,看见陈茗的目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陈茗读懂了。

      不是道歉,不是忏悔。那是商人做完一笔交易之后的确认——“我给了你要的东西,你记得替我递话。”

      陈茗把车帘放下了。

      “谢倦,这些都是你的意思吧。”上车不久,陈茗抬头直视对面。

      谢倦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茗了然:“我就知道,他那么一个老奸巨猾的当铺掌柜,怎么会如此坦诚的面对我。”

      “不坦诚你会答应吗?”谢倦对视过去。

      “当然不会,我一向讨厌那些跟我玩心眼的人,”陈茗说着上下打量谢倦,“但是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所以提前跟他打了招呼,这样他说的话,我才会听。是也不是?”

      “郡君还是聪明啊。”

      看着谢倦打哈哈的样子,陈茗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道好打,直接押回去完事。你负责追他,结果给我整了这么一出。”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在城门口追上他的,”谢倦淡然道,“你有求,他有求,才好商量。”

      陈茗看着他的样子,觉得真不愧是商贾人家养大的儿郎,当下心中几分不屑。

      “我说你不会真想拿把铁锹把当铺挖开吧?江行之传信说‘勿擅动’,意思就是不要把事情闹大。你真要掘铺子,动静绝不会小。”

      陈茗听出其话中警告的意味。她知道谢倦说得是对的,但这不代表她会认可。

      “上报给朝廷的文书呢?写好了吗?”她换了个话头。

      “按你的意思,把卢桉按下来?”谢倦反问。

      “不然呢,等着他上天?”陈茗没好气。

      “我们风月司只负责查案,就算有了事情也该报告直属上级,犯不着上朝堂上折腾。”

      谢倦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陈茗反驳道:“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堂堂一个侍郎,拐卖幼童,此等大罪,他躲不了。我一个郡君,直接上奏朝廷的权力还是有的。你要是害怕,交给我就是。”

      谢倦七分无奈中显然有些急了,清俊的脸上皱起眉头:“你真的以为风月使和两位司主不知道这件事吗?你想想,风月司是干什么的?如果只是一家小孩子丢了,犯得着让我们从京城南下扬州吗?来回将近两个月,虽说我们是新人,但也管不着这种小案子。”

      陈茗知谢倦说得在理,看到他又写认真起来的脸庞,她也不想再追究:“算了,早晚的事。”

      “郑老板刚才答应我了,扬州通判周兴,可以拿下。”看陈茗这副强忍住脾气模样,谢倦这才晃悠悠说出件大事来。

      陈茗眼睛一亮:“你早说啊,真有你的!”

      谢倦轻甩了一下直裰的袖子,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已经快昏昏欲睡了:“要不,你和陆臻先回去?我带孩子去吃点饭,然后带她去见姑姑。”

      陈茗点点下巴,这些事情上,谢倦算是细心的:“怎么,你不打算带她回京城审问一下?说不定,能知道些‘卖货’的事?”

      “我是圆滑,”谢倦当然知道陈茗的意思,“但又不是恶劣。这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至于她姑姑,就说王福畏罪自尽就好,不用把她姑姑扯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回陈茗懂得甘拜下风,“你再去找扈氏对对时间线,我和陆臻准备溜之大吉了。”

      五年前,时任广州知府的户部侍郎卢桉时查办了一批学堂。被抓的人里有一个叫扈明的教书先生,他后来死在狱中。扈明有个女儿,当时大概两三岁,被卢桉扣下了,没有发还家属。

      据扈三春所说,扣下的不止这一个孩子。一共有七八个女孩,都是被查办的那些人的孩子。他没有杀她们,而是把她们当作“货物”保存下来。

      之后不久,这些孩子被分散寄养到不同地方。扬州王财主家分到了一个女孩,被剃了头发、换了男装,对外说是王财主的小儿子。每隔三个月,会有人来查验孩子的状况长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到伤害。

      王财主早年是个小贩,靠帮人洗钱发了家。他的铺面、宅子、仓库都是给某些人洗钱用的壳子。他不敢拒绝寄养孩子的要求……

      再后面的事,陈茗她们就都知道了。

      两天后。

      “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无赖是扬州。”

      “今儿咋背上诗啦?还是徐凝的《忆扬州》。”陆臻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天真的陈茗,不由道。

      陈茗的诗词学得确实好,不仅家里请了名师,外祖父也指点过几年。

      此时的她左手提着莲花灯和兔子灯,右手端着藕粉圆子的纸碗,纸碗下面还套着一个纸碗,是刚才装赤豆桂花汤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了一只糖人儿,嘴里还叼着根木勺。

      两人穿梭在夜市的人流之中,抬头就是扬州夜晚的月亮。陈茗晃着手里的灯,一颠一颠地走。

      扬州城的夜市在瘦西湖边上。暮春时节,白天还嫌有些凉,到了夜里气温反而舒服。

      天刚黑透,两岸的酒楼茶肆早就挂起了一串串灯笼。红的粉的黄的,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画舫从桥下穿过,船上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混着岸上小贩的吆喝,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陈茗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

      烤栗子的甜香、桂花糕的糯香、还有不知道哪家在煎鱼。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走不动路。

      “只可惜咱们谢小爷还要去照看扬州的生意,不能跟我们一起来逛夜市。”陈茗说着,用嘴中的勺子艰难吃了一口。

      陆臻看她样子有点好笑:“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

      “你两只手都满了。”

      “那我还有脚。”

      “……脚怎么拿?”

      “踢着走。”

      陆臻:“……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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