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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幼子失踪案(五) 大清早的在 ...


  •   “王财主呢?”陈茗忽然问,“孩子失踪三个月,他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他家大业大,只有这么一个独子,这不合常理。”

      “我们得再去找一趟王财主。”陆臻说。

      再回王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王财主被扈氏从后院拽了出来。准确地说,是从酒坛子旁边拽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衫,领口敞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酒肉混在一起的酸臭味,他的眼睛浑浊发红,看人的时候目光散乱,不知道醉了多久。

      陈茗没有寒暄,直接把郑家当铺的账册拍在桌上:“王老板,王福在你家当了三年管家,三年来陆续从你家偷走了上千两银子的东西。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王财主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了。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知道。”

      “知道还不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王财主的声音忽然拔高,“东西已经没了,人也死了,我儿子也没了。报官能找到我儿子吗?你们来了这么久了,找到我儿子了吗?”

      陆臻上前一步,挡在陈茗和王财主之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财主。

      王财主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陈茗把陆臻轻轻拨开,盯着王财主的眼睛:“王老板,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儿子,是你的亲生儿子吗?王福问你要赎金,你居然才肯给他一个便宜镯子?”

      屋子里安静了。

      扈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王财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是不是?”陈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王财主的肩膀渐渐塌了下去:“……不是。他是……别人寄养在我这的。”

      原来,王财主早年不过是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某个大人物,得了笔银子,这才做起生意发了家。那个大人物是谁,王财主死活不肯说。又或者,他也不清楚。

      但陈茗知道,能让一个小贩几年间变成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的,不可能是普通的银子。

      而王财主的所谓“生意”,也根本不是正经生意。他的铺面、宅子、码头仓库,全都是给某些人洗钱用的壳子。

      王福不是普通的管家,他是那个大人物安插在王财主身边的眼线。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是监工。王财主的一举一动,都在王福的监视之下。

      至于那个七岁的孩子,确实是别人寄养在王家的。王财主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知道每隔三个月,会有人来王家看孩子,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人。

      “三个月前,来的人说了什么?”陈茗问。

      王财主浑身一抖:“他们说……要带孩子走。我不同意,他们就说先把孩子锁在柜子后,过几天来。我拦不住,也不敢拦。可是没想到,下次那些人来的时候,孩子不见了。那帮人很生气的走了,然后没有一个月……王福就死了。”

      “所以你根本没有报官。”陈茗冷冷地说,“因为你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不干净,一报官,你自己的底子也得翻出来。报官的,应该是你夫人。”

      王财主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地上。

      陈茗转过身,看了一眼陆臻和谢倦。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孩子是被人刻意寄养在王家的,每隔三个月被人查验一次,三个月前被人带走。这不像是在养一个孩子,更像是在存一件货物。

      定期检查,需要的时候随时提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茗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穿了衣裳,梳了头,把那枚玉扳指戴上,又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匕别在腰间。

      驿馆的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陆臻站在院子中央,烟青色的袍子被雾染成了灰白色。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看见陈茗出来,他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一包栗子糕。

      “你什么时候买的?”陈茗接过来,发现还是温热的。

      “昨晚。”陆臻说,“扬州十里斋的,比京城那家差些,将就吃。”

      陈茗咬了一口,果然是温的。这说明陆臻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门买好了,又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焐着。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谢倦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走出来,头发随意束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慵懒。

      “你们两个,”他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在院子里吃独食。”

      陆臻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

      陈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天,他们兵分三路。

      陆臻去查郑老板在广州的底细,谢倦去查聚宝阁的账册和通判周兴的往来关系,陈茗一个人又去了王家。

      她不是去找王财主的,那个烂泥一样的男人已经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她去见的人,是王财主的正妻,扈氏。

      扈氏在正厅里等她,这次没有穿那件半旧的褙子,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衫,发髻也重新梳过了,插了一支暗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陈茗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扈夫人,你知道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吗?”

      扈氏端着茶盏,动作优雅从容:“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寄养在你家的?”

      扈氏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嫁过来的时候就有那个孩子了。老爷说是他外室生的,我信了。那段时间他着急娶妻,我着急嫁人,也就没多问。后来那孩子越长越大,眉眼跟老爷一点都不像,我就起了疑心。但我不问,反正也不是我的孩子。”

      “你丈夫说孩子是‘别人寄养的’。你知道是谁寄养的吗?”陈茗看着她的眼睛,看出了一丝别扭的掩饰。

      扈氏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半晌扈氏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第二层的一只青花瓷瓶。瓷瓶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陈茗。

      “这是王福死前交给我的。”

      陈茗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郑家当铺的库房,地下还有一层。孩子在那里。”

      只这一行字。

      陈茗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别急。”扈氏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你不好奇,王福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吗?”

      陈茗盯着她。

      “因为我才是王福真正的主人。”扈氏慢慢站起来,宝蓝色的绸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王财主以为王福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不知道,王福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陈茗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短匕。

      “别紧张。”扈氏笑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比你更想找到那个孩子。”

      “你到底是谁?”

      “我?”扈氏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我哥哥五年前被下了狱,死在刑部大牢里。他死的那桩案子,跟一个人有关……现任户部侍郎卢桉。”

      陈茗的瞳孔微微收缩。

      卢桉。三天前暴毙的赵谦的顶头上司。

      “我来扬州,是来找我哥哥的女儿,我的侄女。她在五年前被人带走了,不知去向。我让王福追了两年,追到了这条线上,追到了王家。王福传信给我,说他始终见不到孩子面,没办法,我打听到老王尚未娶妻,便和他谈婚论嫁,这才进了府。”

      “那个孩子不是男孩。”陈茗说。

      “对。”扈氏闭了一下眼睛,“是女孩。被剃了头发、换了男装,当作男孩养在王家。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将她带走。每隔三个月,都会有人来查验她一次。看她长得好不好,像不像一件保存完好的货物。三个月前,他们要把她带走,因为要‘出货’了。”

      “‘出货’到哪里?”

      扈氏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噙着泪,但一滴都没落下来。

      “说是北边,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好说歹说,他们同意过几天再来。后来孩子突然不见了,应该是王福把他藏起来了。”她说,“总之,如果打不开郑家当铺地下那间密室,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我去过当铺几次,都被拦下了,我也没有钥匙。我听说就是这两天,郑老板才不在店里的。”

      陈茗攥紧了手掌。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陈茗。”扈氏在身后叫住她,声音沙哑,“王福是我的人,也是我杀的。”

      陈茗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我亲手杀的,是我让他‘自杀’的。”扈氏的声音很平,“来了扬州后,他染上赌瘾,我对他用无可用。他偷王家的东西、在聚宝阁输钱,还和那伙人勾结,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但他不该利用那个孩子,他知道孩子不是老王亲生,威胁他没有。他威胁的对象,其实是我。他把孩子转移走,只要我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不会把孩子的藏身地告诉那些人。可是,我哪来的钱呢?”

      “所以你杀了他。”

      “我让他用自己的命,赎他欠那个孩子的债。”扈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但这个世道上,有些债,只有用命才能还。”

      陈茗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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