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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雨夜狂奔,此去不问归期
车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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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在暴雨中猛地一晃。
苏晚从混沌的黑暗中惊醒,下意识护住小腹,指尖冰凉。耳边是夏沫带着哭腔的怒骂和雨刷器疯狂的嘶吼。
“王八蛋!顾晏辰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瞎子!人渣!”
车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飞速倒退,像她刚刚破碎的、两年婚姻的浮光掠影。后视镜里,那栋曾经被称为“家”的别墅,早已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湮灭在无尽的雨夜与高楼之后。
苏晚缓缓地、缓缓地松开紧咬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的锈味。她没回头,只是将手掌更紧地贴向腹部。那里很平坦,没有任何异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和她一起,被遗弃在这样一个狼狈的雨夜。
也好。
她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或者,永别。
车身在湿透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停在机场出发层外。雨幕如瀑,将世界隔绝成喧嚷又模糊的两半。
夏沫先冲下车,从后备箱扯出苏晚那只轻得可怜的行李箱,又绕到副驾,撑开伞,拉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雨丝瞬间扑了苏晚满脸,让她打了个寒颤。
“晚晚,能走吗?”夏沫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握住苏晚冰凉的手。
苏晚点了点头,借着她的力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和那条米白色的家居长裙,在深秋的夜雨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行李真的很少。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装着她寥寥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最重要的设计手稿和工具,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个掉了漆的首饰盒。这就是她二十五岁人生,从顾家带走的全部。
“先离开这儿,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夏沫搂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给她支撑,也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机票我订好了,去南边的云城,我小姨在那儿,我们先安顿下来。顾晏辰那个王八蛋,他最好一辈子别后悔!”
苏晚任由夏沫半扶半抱着,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值机柜台。机场明亮的灯光让她有些眩晕,周围拖着大小行李箱、神色各异的旅客,嗡嗡的广播声,孩子清脆的啼哭……一切鲜活而真实,反衬得她刚刚经历的那两个小时,像一个荒谬而残忍的梦。
值机,安检,候机。
整个过程,苏晚都很安静。安静地递证件,安静地过安检门,安静地坐在候机椅上。夏沫忙前忙后,买热饮,找毯子,嘴里不停地骂着顾晏辰和林柔柔,骂几句,又红着眼圈看看苏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
“晚晚,你喝点,暖和暖和。”
苏晚接过来,捧在手里。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小腹深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感很细微,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又覆了上去。
宝宝。
她在心里,很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许诺。
“沫沫,”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帮我个忙。”
“你说!要做什么?我现在就去!”夏沫立刻凑过来。
“我的手机卡,”苏晚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手机,上面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星星挂件,是某年顾晏辰出差随手带回来的,她一直当宝贝,“帮我扔掉。然后……帮我买张新的。”
夏沫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一把抓过手机,动作麻利地取出里面的SIM卡,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那小小的芯片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没入一堆废纸中,消失不见。
“旧卡扔了,新卡我过两天就给你办。”夏沫回来,把手机递还给她,“微信、支付宝那些,能用邮箱登录的先登着,绑定的卡……顾家的,一张都别用了。我这儿有,你先用我的。”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气话。她知道夏沫是真心对她好。她点开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和顾晏辰唯一的婚纱照。照片上,她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身侧,而他,只是目视前方,嘴角牵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点开相册,选中,删除。
联系人,拉黑删除。
社交软件,退出登录。
像在清理一段有毒的缓存,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彻底。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冰冷的椅背,闭上了眼睛。可眼前并非黑暗,而是顾晏辰最后那张冰冷不耐的脸,是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是那枚被她留在茶几上的、孤零零的戒指。
还有那句“打掉”。
还有那句“恶心”。
心脏的位置,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她瞬间蜷缩了一下身体,手指猛地攥紧了还温热的纸杯,牛奶泼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晚晚!”夏沫惊呼,慌忙拿纸巾给她擦。
苏晚摇摇头,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的赤红,却没有泪。她看着夏沫,很慢、很慢地说:“我没事。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夏沫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挽着苏晚,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汇入登机的人流。
机舱里,灯光调暗。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呼啸,挣脱地心引力,冲入厚重的云层。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舷窗外,那座灯火璀璨、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迅速变小,变成一片遥远模糊的光海,然后彻底被云层吞没。
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
苏晚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模糊的云影。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身旁的夏沫因为情绪激动和奔波,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
苏晚轻轻拉过毯子,给她盖好。
然后,她低下头,手再次贴上小腹,这次,是用掌心最温暖的部位,小心翼翼地覆盖着。
“别怕。”她对着那片依旧平坦的黑暗,用气声,极轻极轻地说,像是在安慰那个未知的小生命,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妈妈在。”
“我们会好好的。”
“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了。”
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浸入衣领,冰凉一片。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两年婚姻,七百多个日夜的期待、隐忍、委屈、自欺欺人,连同五年痴心错付的时光,都在这远离地面万米高空的寂静里,随着泪水,彻底决堤,然后被狠狠抛下。
哭过一场,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再抬眼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虽然红肿,深处那簇微弱却执拗的光,却似乎清晰了一些。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素描本和笔。本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夹着她零零散散的设计灵感。翻到崭新的一页,她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画什么呢?
曾经,她画的都是顾晏辰。他的侧脸,他微蹙的眉,他工作时低头的弧度……那些素描塞满了整整几个文件夹,却从未有机会送出一张。
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线条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怯懦和讨好的细腻,而是变得简洁,甚至有些生硬。她画了一根线条,又一根,不成形状,只是顺着此刻心绪胡乱涂鸦。
渐渐地,一个抽象的轮廓在纸上浮现。像是一个蜷缩的胚胎,又像是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被几道凌厉的、如同保护壳又似荆棘的线条环绕着。
不美,甚至有些扭曲挣扎的意味。
但充满了力量。
一种破土而出、向死而生的力量。
她看着这幅即兴的、毫无章法的涂鸦,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右下角,用极其工整的小字,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两个字
“新生”。
飞机穿越平稳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夏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往她这边靠了靠。
苏晚合上素描本,抱在胸前,转头望向舷窗外。浓厚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一些,下方,是另一片陌生的、星星点点的璀璨大地,正在缓缓接近。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未知。
她不再看身后消失的云海,目光只投向下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未来的灯火。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顾晏辰坐在林柔柔病房的会客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表,他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林柔柔已经吃了药,睡下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微微蹙着眉。
护工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
顾晏辰揉了揉眉心,驱散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烦乱。他告诉自己,这烦乱是因为柔柔的病情反复,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是因为这个糟糕的雨夜。
绝不是因为……苏晚最后那个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
也不是因为,他回到家时,看到的那一桌早已冷透、却明显精心布置过的晚餐。
更不是因为,她签下名字时,那过于干脆利落的姿态。
她应该哭闹,应该哀求,应该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湿润的、带着哀求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求他不要离开。
而不是那样,平静地签字,平静地摘戒指,平静地说“祝你们百年好合”,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
这不正常。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晚。
手机震了一下,是特助周铭发来的消息:“顾总,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将离婚协议涉及的相关财产分割文件准备完毕,苏小姐……她确认净身出户,不涉及财产交割。另外,您让我留意苏小姐的动向,她一个多小时前,和夏沫小姐一起,乘坐航班飞往云城了。需要进一步……”
顾晏辰的目光在“净身出户”和“飞往云城”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净身出户?她倒是硬气。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愧疚?
去云城?也好,离开这里,对谁都好。柔柔知道了,也能安心。
他删掉了周铭的后半条消息,直接回复:“不必。相关法律程序尽快走完。另外,把碧水湾那套公寓过户到柔柔名下,她喜欢那里的环境。明天让王医生过来再给柔柔做个全面检查。”
发完信息,他关掉手机屏幕,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运行声和林柔柔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他解决了麻烦,安抚了柔柔。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和烦躁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夜深人静,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像是丢掉了什么无关紧要、却原本就该在那里的小东西。
他蹙紧眉头,强行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几天后,顾氏总裁办公室。
周铭将一份 finalized 的离婚协议副本,恭敬地放在顾晏辰的办公桌上。“顾总,所有手续都已办妥。这是存档副本。”
顾晏辰正在批阅文件,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笔尖,头也未抬:“嗯。放那儿。”
周铭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老板冷峻的侧脸,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辰终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急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份文件。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静默了片刻。然后,像是鬼使神差,他伸手拿过了那份副本。
纸张很薄,却莫名有些沉。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和她的签名。他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彰显着掌控与决断。而旁边,“苏晚”那两个字,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距离感。
他的目光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在签名栏上方,那些冰冷的条款文字上。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一栏。
那是关于子女抚养与探视权的通用条款,因为女方未提出要求,且协议明确“双方无子女”,故而只是格式化的寥寥数语。
顾晏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无子女”的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无子女。
当然。
那个孩子……不应该存在。
他漠然地想着,准备合上文件。
就在文件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眼前却蓦地闪过苏晚那夜苍白的脸,她弯腰捡起孕检单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的那个下意识的动作……
动作?
顾晏辰即将合拢文件的手,倏然停住。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办公室里恒温的空调,似乎忽然有些冷。
他猛地将文件翻回签名页,目光死死锁住“苏晚”那两个工整的字,仿佛要透过这纸张,看清那个女人此刻的表情,看清她平静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无子女……
她签得那样干脆。
离开得那样决绝。
飞去了千里之外的云城。
这一切,真的只是伤心绝望之下的逃避吗?
还是……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极其荒谬却又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可能性,如同漆黑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动作大到带倒了手边的钢笔。
“周铭!”他对着内线电话,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一丝……急促,“立刻进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光洁如镜的办公桌面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而千里之外的云城,一家小小的社区医院妇产科诊室外。
苏晚刚刚做完第一次正式的产检。
B超单上,那个尚且只是一个小小孕囊的图像,在她看来,却比任何名画都要珍贵。医生指着那模糊的一小团,笑着说:“看,胎心胎芽都很清晰,宝宝很健康。”
苏晚接过那张单子,手指轻柔地拂过那个小小的影像,一直没什么血色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的笑容。
夏沫在旁边,红着眼圈,却又忍不住咧嘴笑,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们谁也没有看到,诊室窗外不远处,街角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男人压低了帽檐,对着手机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确认了,人在云城,进了妇幼保健院……对,挂了产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