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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我怀孕了,我们离婚吧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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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别墅客厅的水晶灯冷得刺眼。
苏晚看着摔落在自己脚边的孕检单,那上面“早孕6周”的字样,像一场滑稽的默剧开场。
而她的丈夫顾晏辰,刚从林柔柔的病房赶来,身上还沾着那个女人惯用的、甜腻到发慌的香水味。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那张纸,只是将另一份文件,轻飘飘地,推到了她面前。
“签字。”
他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雨更凉。
苏晚的视线,从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到文件抬头的黑体字上《离婚协议书》。
她听见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丝不成调的声音:“顾晏辰,我怀孕了。”
男人终于垂眸,目光掠过她的腹部,那里尚且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他们共同造就的生命。可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不耐,与彻骨的冷漠。
然后,他开口,字句如刀:
“打掉。”
“我只要柔柔。别用这孩子来纠缠我。”
时间倒回五个小时前。
苏晚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许久。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深处那一丝惶惑的不安。
但很快,那不安被汹涌而上的喜悦淹没了。
孩子。
她和顾晏辰的孩子。
结婚两年,顾晏辰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清冷的四壁,和一份早已褪色却仍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可笑的爱情。
可这个意外来临的小生命,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劈开了她生活里厚重的阴霾。她几乎能想象出顾晏辰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或许,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眼,会融化一丝温度?或许,他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两周年。
棉婚。
寓意尚且单薄,需要温柔呵护。
苏晚去了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顾晏辰口味挑剔,但她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喜好。他不爱吃姜,但炖汤去腥总需要一点,她便耐心地将姜切成薄如蝉翼的大片,方便之后一片片挑拣出来。他喜欢牛肉特定的纹理和熟度,她煎坏了好几块,才得到最满意的那一份。
客厅里,她换上了他某年生日随手送的、其实并不合她气质但价格昂贵的香薰蜡烛。烛火摇曳,映着餐桌上她精心布置的玫瑰与银质餐具。礼物盒就放在他的座位前,里面是那张折好的孕检单。
她换了条柔软的米白色长裙,衬得她因近期孕吐而有些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着久违的、细碎的光。
一切就绪。
从暮色四合等到华灯初上,从满心雀跃等到手脚冰凉。
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蜡烛燃尽,她又默默点上新的。
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顾晏辰,是他的特助周铭,措辞礼貌而公式化:“苏小姐,顾总今晚有临时重要会议,请您不必等候。”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重要会议。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先涩了。是啊,林柔柔的事情,对他而言,永远是最“重要”的。
她不是不知道。结婚前夕,林柔柔“抑郁症复发”入院,顾晏辰在病房守了三天,他们的婚礼险些取消。结婚第一年纪念日,林柔柔“意外”割腕,顾晏辰扔下切到一半的蛋糕匆匆离去,彻夜未归。
林柔柔,那个顾晏辰放在心尖上十几年、柔弱不能自理、永远需要他守护的青梅竹马。
而她苏晚,是他迫于奶奶压力、不得已娶回家的、寡淡无趣的合法妻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娱乐新闻的推送。
高清照片里,顾晏辰穿着她今早亲手熨烫好的西装,正微微侧身,替身旁一袭白色长裙、楚楚可怜的林柔柔拉开车门。标题醒目:“顾氏总裁体贴入微,携红颜知己深夜离开私人医院,好事将近?”
照片的背景,确实是医院。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所谓的“重要会议”。
苏晚关掉手机,指尖冰凉。她静静坐回椅子上,看着满桌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看着那孤零零的礼物盒。小腹似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动,像那个小生命无声的抗议或安慰。
她抬手,轻轻覆上去。
“宝宝,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轻得像是叹息,“但妈妈……还是想再等等。”
万一呢?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会记得,会回来。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
她又等了很久。久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像凌乱的心跳。
临近午夜,玄关终于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滴答声。
苏晚像被惊动的雕塑,倏然抬头,眼底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猛地又亮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沿才站稳。
顾晏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和……那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水味。
他显然没料到客厅还亮着灯,也没料到她还坐在那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疲倦。他随手将沾了湿气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看也没看餐桌上的一切,径直朝楼梯走去。
“顾晏辰!”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男人脚步顿住,背影挺拔却冰冷。他没回头。
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她拿起那个礼物盒,走到他面前,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递过去。
“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她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顾晏辰的视线,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里面的冷漠让她心尖一颤。然后,他看向她手中的盒子,没有接。
“苏晚,”他开口,声音里是熬夜后的沙哑,以及更深的不耐,“我很累。柔柔今晚情况很不稳定,我守到现在。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以后再说。”
形式上的东西。
原来她珍视的纪念日,她忐忑不安怀揣的秘密,她一整晚徒劳的等待,都只是“形式上的东西”。
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盒子变得沉重无比。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又递了递,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就一分钟,你看看,就看看……”
也许,也许看到里面的内容,他会不一样?
顾晏辰眉头拧紧,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抬手,不是接,而是略带粗暴地拂开了苏晚的手。
“我说了,我没心情!”
礼盒脱手飞出,摔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盒盖弹开,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滑了出来,飘了两下,恰好落在苏晚的脚边。
“早孕,约6周。”
那行字,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暴露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纸,又缓缓抬头,看向顾晏辰。她在他眼中寻找,拼命地寻找,寻找一丝一毫可能的惊讶、震动,甚至是愤怒也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初的微微一怔之后,迅速覆上的,是更深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冰冷与不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用拙劣手段试图捆绑他的心机女人。
他甚至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深深地、极其疲惫地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书房。几秒钟后,他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回到她面前,将那叠纸,轻飘飘地,丢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正好,”他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个签了。”
苏晚的视线,机械地移过去。
离婚协议书。
五个加粗的黑体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
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空洞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男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英俊,却也那么陌生,那么残忍。
“顾晏辰……”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我怀孕了……这是你的孩子,我们俩的……”
她弯下腰,想捡起那张孕检单,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见了。”顾晏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不是一个生命的去留,“打掉。”
两个字,轻描淡写。
却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口,砸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砸塌了她整个世界。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她缓缓直起身,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她问,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顾晏辰移开视线,似乎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柔柔的身体情况,你知道。她受不了刺激。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回她脸上,那里面是全然的冰冷与告诫:
“苏晚,我们好聚好散。签了字,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让你后半生无忧。但别用孩子来纠缠,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
他说,她和他的孩子,是纠缠。
是恶心。
苏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空,落在寂静的夜里,却透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五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她人生最好的一段时光,全部的爱恋、仰慕、期盼,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两年婚姻。七百多个日夜,她守着这座冰冷的房子,学着做一个“合格”的顾太太,咽下所有委屈,藏起所有梦想,只求他能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换来一句“打掉”。
换来一句“纠缠”。
换来一句“恶心”。
所有的痴心,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心口那个地方,起初是尖锐的刺痛,然后变得麻木,最后,是一片空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虚无。仿佛那里曾经鲜活跳动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掏空、被冻结、被粉碎成灰。
也好。
她看着顾晏辰,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眼底曾经炽热的光芒,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熄灭之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她异常平静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张孕检单,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仔细地、郑重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睡裙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走到茶几边,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她停顿了大概一秒。这一秒里,她眼前闪过的,是初见他时阳光下耀眼的侧脸,是婚礼上他机械地说“我愿意”时微蹙的眉,是这两千个日夜里,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睡不着的深夜。
然后,她落笔。
苏晚。
两个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不再是以前悄悄练习了无数次的、带着缠绵意味的连笔,而是清晰的、斩钉截铁的、代表结束的笔画。
写完,她取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约的素圈婚戒。戒指有些凉,轻易就脱了下来。她将它轻轻放在刚刚签好的名字旁边,冰凉的铂金在纸面上叩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脆响。
“财产我一分不要。”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目光直视着顾晏辰,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远、更空旷的什么地方,“祝你和林小姐,百年好合。”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任何一丝可能的表情惊讶,不耐,抑或是如释重负。她挺直了因为孕期初期不适而有些单薄的脊背,转身,一步一步,踩在光滑冰冷的地板上,走向楼梯,走向她住了两年、却从未觉得属于过自己的卧室。
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像踩在断弦上,彻底斩断了身后所有的过去。
顾晏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签好的名字上。那字迹端正得有些陌生。又移到那枚孤零零躺在纸面上的戒指上。钻石很小,是当年奶奶坚持要买的,他说俗气,她却一直戴着,小心翼翼。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为今晚精心准备的晚餐气息,冷掉的牛排,凉透的浓汤,混合着此刻弥漫不散的、属于林柔柔的甜腻香水味,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极度烦躁的气息。
他心中那丝从进门起就存在的、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在看到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时,在她将戒指取下放在那里的瞬间,骤然膨胀了一下,像一根细小的刺,莫名扎了进来。
但很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林柔柔发来的消息,带着一张眼角含泪、我见犹怜的自拍:“晏辰,你怎么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医院好害怕……伤口又有点疼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哭泣的表情包。
顾晏辰眉头蹙紧,眼底那点莫名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和烦躁取代。他迅速回复:“别乱想,马上到。”
他再次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盘旋而上的昏暗。又瞥了一眼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
这样也好。
他这么想着,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拿起外套,转身走向门口。关灯,离开。
别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餐厅里,那桌未曾动过的、早已凉透的菜肴,和那燃到尽头、只剩下袅袅一缕青烟的蜡烛,见证着这个结婚纪念日,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辆红色的轿车正划破雨夜,飞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上。
夏沫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眶通红,时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沉默得可怕的好友,想骂,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苏晚靠着车窗,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世界,飞速地向后退去,倒退成无法追回的过往。
她的手,一直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近心口的口袋里,藏着一张薄薄的纸。
也藏着一个刚刚孕育、却已被亲生父亲宣判了“死刑”的小生命。
许久,她垂下眼睫,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轻轻覆在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窗外,夜色如墨,冷雨敲窗。
窗内,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而那双曾经盛满星火、如今却寂灭成灰的眼底最深处,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正有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如同暴风雨后挣扎出云层的第一颗星子,极其缓慢地,重新亮了起来。
微弱,却再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