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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今晚,临安没有月亮 临安古籍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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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晚,临安没有月亮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青梧附属医院的值班室里,周见川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灯坏了。
急诊楼的灯总是这样,白得刺眼,又带一点将灭未灭的闪烁。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跑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串急促的响。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三遍,没人接,因为所有人都在忙。
周见川低头看着脚下。
他穿着洗到发白的白大褂,胸牌歪着,口袋里塞着三支笔、一板护胃的潘妥洛克、半块冷掉的巧克力。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他往左挪了一步。
没有。
往右挪了一步。
还是没有。
身后有人喊他。
“周见川!三床病历补了吗?超过时间了,老师刚在群里问。”
他转过头,嘴唇动了一下。
“补了。”
“六床家属又来了,问怎么还没安排手术。”
“我去解释。”
“论文初稿今天发了吗?别又拖到凌晨。”
“嗯。”
他回答得很快,像一台已经设置好程序的机器。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他没有点开,也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见川,再忍忍。你都读到这一步了,熬过去就好了。医生多体面啊。”
周见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他突然觉得很困。
不是想睡的困,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以后,连站着都像在欠债的困。
值班室的窗户上映出他的脸。
很年轻。
很疲惫。
像一个已经被提前用废的人。
窗玻璃上,他的倒影背后,慢慢浮出一只黑色的兽。
它像狗,又不像狗。眼睛幽深,额上有一圈被月光灼过的伤。它没有叫,只是低头看了看周见川脚下空空的地面。
然后,它叼起了那团看不见的影子。
周见川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
“没有影子,就没人再叫醒你了。”
同一时刻,临安市照影湖上方的月亮,缺了一角。
临安入夜以后,总像一封被雨水洇开的旧信。
雨不大,却密。落在照影湖上,湖面一圈一圈晕开,把岸边的灯影揉得很碎。白天的临安是玻璃楼、无人车道、回潮江两岸亮到刺眼的广告屏;到了夜里,雨一落,老街的屋檐、古籍馆的灰瓦、湖边的梧桐,便又从旧朝里慢慢浮出来。
林小满躲在临安古籍馆二楼回廊的柱子后面,举着手机,小声对直播间说:
“家人们,我现在在一个不能直播的地方直播。”
弹幕立刻疯了。
【你哥知道吗?】
【上次南宋螺蛳粉碗事件还有后续吗?】
【小满,你是真的不怕被逐出家门。】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认真纠正:
“第一,那不是螺蛳粉碗,是南宋陶盏。第二,我哥已经骂过我五十分钟了。第三,五十分钟换五百万播放,文化传播事业总要有人牺牲。”
她把镜头轻轻转向楼下。
临安古籍馆今晚没有对外开放,只有一场《山海经·数字复原展》的内部预展。大堂里灯光很暗,中央悬着一圈巨大的环形投影。
镜头一转。
古籍馆大堂里,巨大的环形投影悬在半空。九尾狐的尾巴从云雾里垂落,巨大的鲲占据整个展厅的穹顶,整座展厅随着异兽的呼吸忽明忽暗。
弹幕飞快刷过。
【这特效真不是电影宣传?】
【小满你又混进哪里了?】
【那个白猫好可爱!】
【这展什么时候开票?我冲!】
林小满顺着弹幕看过去。
展厅一角,一只白猫蹲在那里。毛很长,尾巴绕着脚,眼睛像两粒冷玉。它从林小满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她,神情严肃得像正在审核她的直播资质。
林小满压低声音。
“那只猫不像展馆养的,像展馆领导。”
弹幕笑疯了。
【猫馆长哈哈哈。】
【这猫一看就有编制。】
白猫慢慢眨了一下眼。林小满莫名心虚,立刻把镜头转开。
“好了好了,我们去看镇馆之宝。听说这次最厉害的是一卷山海残帛,据说里面有《山海经》传世本里没有的异兽。”
她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林小满。”
林小满的笑僵在脸上。镜头里出现一个男人的下巴,清瘦,冷白,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林峰。古籍修复与数字人文中心。
弹幕又炸了。
【哥哥来了!】
【小满哥好帅!】
林小满把手机往胸口一按,笑得非常乖。
“哥。”
林峰看着她。
“我说过,今晚是内部预展,不允许直播。”
“我没直播。”
手机里传出机械女声:
“感谢‘易安老婆粉’送出的火箭。”
林峰:“……”
林小满:“……”
林峰伸手。“交出来。”
林小满把手机往背后一藏。
“我这是帮你们做文化传播。你知道现在年轻人有多难进博物馆吗?我是在抢救传统文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林峰面无表情,“然后把南宋陶盏拍成了‘古代人吃螺蛳粉的碗’。”
“那条视频五百万播放。”
“所以我被馆长骂了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换五百万,不亏。”
林峰看着她。
林小满立刻把手机交出去。
“哥,我错了。”
林峰接过手机,关掉直播。
世界终于安静。
林小满哀嚎:“我的流量。”
林峰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的流量如果再靠非法直播增长,我会亲手让它归零。”
“你们搞古籍的人说话怎么都这么吓人。”林小满跟在他身后,“归零这种词是能随便说的吗?”
林峰没有接话。
他们穿过展厅,进入内室。
内室比外面冷许多。恒温恒湿柜一排排立着,玻璃里躺着残卷、帛片、竹简、拓片。
每一样东西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最里面的黑色长桌上,铺着一卷帛书。
它并不完整,边缘焦黑,像曾经被火烧过。帛面颜色暗沉,纹理却细得惊人。乍看是山,细看是海。山海之间,有许多极小的兽影蜷伏在裂缝里。
林小满下意识放轻声音。
“这就是山海残帛?”
“嗯。”林峰戴上手套,检查旁边的数据屏,“它不是普通传世本《山海经》。文字系统更古老,里面有很多未见异兽名。我们怀疑它属于某种失传的山海系文本。”
“值钱吗?”
林峰看她。
林小满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文化价值高吗?”
“高到你最好不要在直播间胡说八道。”
林小满撇嘴,凑近展柜。
帛书中央缺了一块。
那块缺口并不规则,像一页被人硬生生挖走,又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挣出来过。
她忽然觉得冷。
“哥。”
“嗯。”
“它是不是动了一下?”
林峰头也没抬。
“古代文物在低温光照下会产生视觉错觉。少看恐怖片。”
“不是,我认真说。它中间那条缝刚才像呼吸了一下。”
林峰终于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内室所有灯灭了。
黑暗像一只手,猛地扣住整座古籍馆。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叫,灯又亮了。
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咚。
咚。
像心跳。
不是人的心跳。
像某种被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黑暗里醒了一下。
林峰看向数据屏。
温度曲线正在飙升。
【展柜温度异常】
【湿度异常】
【未知电磁干扰】
【帛书表面能量读数异常】
林小满咽了咽口水。
“哥,这也叫视觉错觉吗?”
林峰没回答。
帛书中央那道裂缝,亮了。
不是灯光。
是一种像月亮被撕开后的冷白。
帛面开始鼓起。山线在游动,海纹在翻涌,数不清的兽影在帛面下奔跑。那道缺口缓慢拉长,像一只闭了千年的眼正在睁开。
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展柜上方。
它弓起背,毛全炸开,冲着那道裂缝发出一声极低的警告。
林小满声音发颤。
“猫馆长?”
白猫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猫。
像人在说:闭嘴。
林小满闭嘴了。
裂缝继续扩大。
黑色的水纹从帛书中央升起,不是烟,不是雾,更像一扇被水填满的门。门的另一边传来风声、雨声、兽吼声,还有一声很遥远的钟响。
林峰立刻按下对讲机。
“安保,封闭内厅。所有人撤离。重复,所有人——”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砰!
电梯井方向传来重物撞击声。
林峰脸色一变,冲出内室。林小满跟着跑出去。
展厅外的电梯停在一楼,楼层显示屏疯狂跳动。
B2。
19。
0。
-7。
然后所有数字同时熄灭。
门缝里渗出一线黑水。
林小满脸色发白。
“里面有人?”
林峰按下紧急开门键。
没有反应。
下一秒,电梯门自己开了。
冷风扑出来。风里有泥土、雨水、松烟和血的味道。一个人从电梯里摔了出来。
他穿着明制衣袍,衣摆沾满泥痕,发冠歪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玉。他一只手撑住地面,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却仍试图站直。
林小满第一反应竟然是:
这服化道也太真了。
男人抬起头。他看见玻璃展柜,看见旋转的数字投影,看见林峰和林小满,也看见天花板上明亮得不像人间的灯。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空白。
然后,他拱手。“敢问,此为何地?”
林小满下意识回答:“临安古籍馆。”
男人皱眉。“临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空气里。
他又问:”此临安,属何朝?”
林小满:“……”她求助地看向林峰。
林峰警惕地挡在她前面。“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男人扶着墙站起。他站得并不稳,但背脊很直,像哪怕跌入陌生世界,也不肯让自己先乱。“在下王守仁。”
林小满:“……”
林峰:“……”
安静两秒。
林小满缓缓转头看林峰。
“哥,他说他是谁?”林峰面无表情。
“王守仁。”
“哪个王守仁?”
“如果他接下来敢说王阳明,我就报警。”
男人听见“王阳明”三个字,神色微动。
“阳明,乃后人所称。”林小满吸了一口气。
“哥,你现在可以报警了。”林峰已经拿出手机。
可手机黑屏了。不只是他的手机。整座展厅所有电子屏同时黑屏。
几秒后,所有屏幕上浮现出同一行古怪篆文。
林峰不认识全部,却认出了几个偏旁。
山。海。裂。隙。
他脸色终于变了。
文创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玻璃落地的脆响。
啪。
三人同时回头。
文创店就在主展厅侧边,只隔着一道玻璃门。那里原本卖冰箱贴、帆布包、书签、香薰和联名奶茶券。此刻,柜台前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宋制衣裙,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一本被雨打湿的旧册。她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眉眼倦怠,却清得惊人。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只是慢慢环顾四周。
看见灯。看见玻璃。看见收银台。
看见货架上一排印着“易安词选”的书签。
看见一只冰箱贴,上面写着: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李清照限定款,三件八折。
她伸手拿起那只冰箱贴,看了很久。
林小满小声:
“这位不会是……”
林峰闭了闭眼。
女子抬头,声音很轻:“此句,是我写的。”
林小满捂住嘴。
女子低头看着冰箱贴,认真问:“只是,钱归谁?”
王守仁明显怔了一下。林小满也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真实,真实到她短暂忘了害怕。
林峰深吸一口气。“很好。”
他看着一个自称王守仁的男人,又看着一个疑似李清照的女人,语气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一个王阳明,一个李清照。你们是哪家剧本杀公司的?”
女子皱眉。“剧本杀?”
王守仁也看他。“何谓公司?”
林小满弱弱举手。“哥,他们演得还挺像。”
林峰看她。林小满立刻放下手。“但非法闯入是不对的。”
李清照扶着柜台站起来。她脚下踩到一个塑料包装袋,袋子发出刺耳的响。她吓了一下,却强行稳住。
她看向王守仁。“敢问先生,此为何朝?”
王守仁沉默片刻。“我亦不知。”
李清照看向窗外。
窗外,高楼林立,车灯如河。照影湖的雨水挂在玻璃上,把整座临安市切成无数发光碎片。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东京?”
没人回答。她又问:“临安?”
林小满忽然觉得心口一酸。“这里是临安市。”她轻声说。
林小满怔了一下。
这个“临安”从她口中说出来,和地图上的临安市不一样。
不像一个城市名,倒像一个人隔了很久很久,忽然喊了一声旧家的门。
林小满本来想说:姐姐,你这个戏有点太沉浸了。
可李清照已经转过头来,认真问她:
“今夕何年?官家是谁?”
林小满张了张嘴。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现在没有官家?说皇帝这种东西已经离这个时代很远了?
说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大家出门坐地铁、付款扫二维码、冰箱贴三件8折?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她,这应该是某种失控的沉浸式演出。
再不济,也是哪个剧组不要命地闯进古籍馆搞宣传。
毕竟建国以后妖精不能成精,恐怖片里的鬼怪最后都得解释成精神病。
可是……
不该有人从停用电梯里摔出来。
不该有人从文创店里醒来。
不该有一卷帛书在现代展厅里睁开眼。
更不该有一只猫开口说话。
白猫从展柜上跳下来。它落地无声,尾巴微微卷着,走到黑水纹边。然后,它开口了。
“现在不是问朝代的时候。”
林小满全身一僵。
她慢慢转头看林峰。“哥。”林峰没有反应。
林小满声音发飘:“猫说话了。”
林峰脸色惨白,像多年唯物主义被一爪子拍碎。
白猫没有理他们。
它盯着帛书裂隙,声音冷得像古井里的水。
“山海裂隙被打开了。”
王守仁看向它。“阁下何人?”
白猫看了他一眼。
“你们若能活过今晚,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