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不知晚》十二楼台

2、第 2 章 宋晚棠也是

　　宋晚棠也是没想到，赵女士柔弱了一辈子，做的最果决的一件事，竟然是追债。
　　就在她发疯回去之后的第二天，七月二十号，距离她大学报道还有四十三天，赵女士接了一个电话，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身体里面注入了什么了不得的鸡血，眼睛迸射出亮光来。
　　“糖糖，你爸有消息了！”
　　宋晚棠正在厨房煮面，她的右手受了伤，缠了绷带，只能有左手笨拙地挑起面条，装了两碗，一碗搁在赵女士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面前。
　　“在哪里？”
　　“惠州。”赵女士攥着手机，表情愤恨，“你张阿姨说在惠州见到他了，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在那边开了个小公司。你张阿姨说他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换了新车。”
　　“我要去找他。”赵女士说。
　　“我要去找他，让他把离婚协议签了，把债还了，把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拿出来。他是你爸，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宋晚棠觉得不太安全，她爸从来不是个负责的，她怕两个人闹起来，赵女士会吃亏。
　　你一个人去？”宋晚棠放下筷子，“我和你一起。”
　　“我一个人才好，人多了他反而躲。”她妈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又软又急，“糖糖，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本事，但是妈妈一定要把钱要回来。你不用担心学费，妈妈去找你爸要，他欠咱们娘俩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行，我还是得和你一起去。”宋晚棠还是放不下心。
　　“不行，你马上要开学了，万一你爸拖着不见我，你在那边干等着怎么办？耽误了报到怎么办？你考那么好的大学，不能耽误。”
　　赵女士摇头摇得斩钉截铁，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我给你找个人。”
　　“什么人？”
　　“你爸那边的一个亲戚，论辈分你得叫一句小叔叔。”
　　宋晚棠的脸一下子沉了：“他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信。”
　　“这个小叔叔不一样。”她妈赶紧解释，“他不是你爸的亲弟弟，是你爷爷当年收养的，跟你爸那边的人不一样。
　　你爷爷去世之后他逢年过节还给我发消息问候，比那些亲的还周到。而且他特别优秀，自己开公司的，你跟着他，不懂的可以问他，学习上的事、大学里的事，他都能帮你。”
　　赵女士已经开始操作手机了，过了一会儿喜滋滋地告诉她：“我跟他说了咱家的情况，他都答应了，说让你先住他那儿。糖糖，他真的是你爸那边最靠谱的人了。”
　　赵女士握紧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你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宋晚棠看着赵女士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句“我不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赵女士虽然当了二十年的金丝雀，自理能力衰退，但智力还有。
　　她所担心的，赵女士担心的一点不比她少。
　　何况赵女士还比她多一层担心。
　　那人毕竟是糖糖的亲生父亲，倘若真的闹得很难看，被糖糖看到了，那以后糖糖怎么办？
　　“好。”宋晚棠妥协了。
　　赵女士破涕为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乖糖糖。”
　　第二天下午，一辆出租车停在城南的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一下车，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宋晚棠穿着一件白色细吊带，搭了一条牛仔短裙，外面套了一件薄透的防晒衫，饶是这样还是热得满头大汗，细白的脖颈晒得透着红。
　　她妈看了一圈周围环境，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你看这个地段这么好，这公寓也不便宜，你小叔叔确实过得像样，跟着他你暂时也委屈不到。”
　　说着又叹气：“好糖糖，现在你爸你是指望不上了，你一定好好学习，将来靠自己在这样的地方站稳脚跟。”
　　宋晚棠之前也住大别墅，她爸跑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她妈或许终于知道倚靠男人得来的东西最终都是水中月镜中花，这是她头一次告诉宋晚棠要自己去争取什么。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到二十六。她妈对着手机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郑重其事地在2601的门上敲了三下。
　　“记住啊，见了面要叫小叔叔，客气一点。人家愿意帮忙是情分，咱们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
　　“态度大方一点，不用低声下气，但该道的谢要道。咱们是遇上了难处，不是低人一等。”
　　“知道了妈。”
　　“你——”
　　门开了。
　　宋晚棠抬起头，笑不出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家居长裤，白色长袖衬衫，肩宽腿长，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五官冷淡，眉骨很高。
　　和在KTV走廊里唯一的不同是，他换了一副银框眼镜。
　　当时在KTV里，光线昏暗，她只看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一闪而过。
　　如今光线充足，她终于看清楚他的五官。
　　明明是冷淡的长相，轮廓也冷硬，眼眶的形状却意外地带着一点圆钝的弧度，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那双狗狗眼藏在镜片后面，不紧不慢意味深长地打量她。
　　宋晚棠的大脑又开始一片空白。
　　“你好，”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是嫂子吧？”
　　“你好。”她妈微微颔首，侧身让出宋晚棠，“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们糖糖，宋晚棠。糖糖，快叫人。”
　　“……小叔叔好。”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乖得能拧出水来，心里祈祷那天灯光昏暗人太多，他没看清自己。
　　白行舟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贴着创可贴的右手上，好像故意的：
　　“你的手怎么了？”
　　宋晚棠心脏猛跳一下，把手往身后一藏：“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
　　她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心疼：“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的，让您见笑了。”
　　白行舟微微挑了一下眉。
　　“前天晚上我好像——”
　　宋晚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警惕地盯着他的嘴。
　　他唇形很好看。
　　“我好像看见糖糖了，在KTV，她和她的同学们，包厢里人挺多的，糖糖人缘还不错。”
　　“是，她们同学聚会去了。”她妈微微一笑，语气里带了一丝淡淡的骄傲，“这孩子从小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老师同学都愿意亲近她。”
　　白行舟不是很喜欢笑的人，大部分时间冷着脸，此刻脸上也出现了一丝隐忍的笑意，他眼角的细纹顺着他的双眼皮的纹路深深地披下来。
　　宋晚棠想捂住她妈的嘴。
　　妈，真的求你了，别说了。
　　“这么巧，你也去唱歌了？”她妈随口问道。
　　“路过。”白行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落在宋晚棠身上，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现在的年轻人玩得挺开的，昨天刚好看见有人在KTV打架。”
　　她妈微微蹙了蹙眉：“那是一些孩子没分寸。我们糖糖从不碰那些，是不是糖糖？”
　　“是，妈。”在白行舟洞察一切的目光的注视下，宋晚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站在她妈身后，趁她妈低头整理行李的间隙，双手合十，对着白行舟拼命作揖，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求你了，别说了。
　　白行舟坐在沙发上，用余光看她作揖，好像小猫翻肚皮，很好笑。
　　他似笑非笑，想起她昨天晚上眼睛亮晶晶的，昂着头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颇有当年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范，何等威风凛凛。
　　“嫂子放心，”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正经且冷淡，“我会照顾好她的。”
　　宋妈妈要赶车，不能逗留太久，而且也不好意思一直叨扰白行舟，万般不舍也必须赶紧离开。
　　宋晚棠站在玄关，目送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妈站在电梯里，眼眶还红着，嘴上却还在笑，冲她摆手：“快进去，别送了啊，到了给你打电话。”
　　宋晚棠“嗯”了一声，眼眶发热，终于在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她妈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嘴角抖了一下，娘俩一起低头擦眼角。
　　电梯下行。
　　宋晚棠在空荡荡的走廊多站了几秒，才转身进屋，轻轻关上门。
　　白行舟靠在客厅的墙边，手插在口袋里看她。
　　他背着客厅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高大的影子的轮廓。
　　宋晚棠完全没有了前天晚上的嚣张气焰，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的后背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不知从何开口。
　　但白行舟却什么都没说，并没有抓着前天晚上的事情不放。
　　宋妈妈一走，他似乎也没那么健谈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着客厅旁边的走廊抬了一下下巴：
　　“你的房间在二楼，楼梯上去右手最里面那一间。我一般在书房办公，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有事来找，没事别乱翻。”
　　说完他自顾自转身回书房去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宋晚棠心里叹了口气，笨拙地去搬她那只高压缩的行李箱子。
　　这栋公寓是复式结构，一楼是客厅，厨房，书房和一间客卫。
　　二楼是卧室区。
　　楼梯是实木的，扶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整个房间都很干净，有生活必需品，但是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没什么生活气息，好像样板间，也不像长期有人住的样子。
　　宋晚棠艰难地拉着她的箱子上楼。
　　箱子二十四寸，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她妈把一切能塞进去的东西都塞进去了，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她拎到楼梯口的时候胳膊已经在发抖，右手虎口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拉杆硌得隐隐作痛。
　　她咬着牙把箱子一级一级往上拖，一边拖一边龇牙咧嘴，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回望那条安静的走廊，书房的门依然紧闭。
　　算了，人家能收留自己就不错了，总不能这点事也要指望人家帮忙。
　　拖到二楼，她发现整层楼至少有四扇门，全部关着，只有走廊最里面那一扇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光线，看来是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