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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吃辣 吃了三百年 ...

  •   辛衡在魔宫已经待了七八天。
      没有昼夜,他靠送餐的次数计算。魔侍每日按时送来三餐,灵果、灵蔬,清淡寡淡。辛衡不需要日日进食,但每次看到那些原封不动被端走的碗碟,总觉得下一顿的份量便会更多一点。大概是那位魔头觉得他会吃。
      第八天,门被推开了。
      不是魔侍来收盘子的时辰。来人步子很沉,靴底碾过玄石地面,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收敛的力道。辛衡睁开眼。重夜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玄袍袍角擦过门槛,带起极细的一线灰。他把食盒搁在案上,开口时声音从面具底下闷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
      “今日在凡人界看见些有趣的吃食。仙尊不如陪本座浅酌几杯。”
      辛衡面上不显,心里那根弦却在一瞬间绷紧了。
      才十年。他找了十年,魂灯亮了十年,派出去的弟子踏遍三界六道,连他亲自撕裂的三十七道水镜都未曾寻得蛛丝马迹。他早已不抱希望。现在被困在这魔宫里,灵力被封,肩伤未愈,这魔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提着食盒不请自来。还特意强调“凡人界”——是随口一提,还是暗示他知道辛衡少时在凡间的经历?
      来者不善。但菜已经摆上来了,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辛衡撑着引枕站起来,走到案前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腕上的魔纹镯滑下去一截,暗红色的光沿着镯身流转,阵纹微微发烫。他不在意,任由镯子硌在腕骨上。
      魔侍鱼贯而入,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上来。
      十道菜,五荤五素,每道菜的摆盘方向都对着他。其中有一半泛着红油,他不用尝就知道是辣口。另一半是甜口和清淡的,糖醋、清蒸,做法各异。
      辛衡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十道菜,五道辣,五道不辣。这魔头知道他嗜辣——这件事在苍梧峰上都没几个人知道。十年了,他以为这个习惯早已随着那个孩子一起埋进了苍梧峰的风里。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道甜口的,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无毒。他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重夜看着他的动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尚可。“怎么?菜不合仙尊胃口?”
      辛衡没有答话。重夜放下酒杯,拿起公筷,随手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辛衡碗里。动作随意,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那牛肉切得极薄,边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筋,辣油在上面凝成极细的红珠。
      “掌柜的说这是他们那儿的招牌菜,仙尊尝尝?”
      辛衡看着碗里那片卤牛肉。
      切得极薄,边缘那层半透明的筋络在辣油里浸着,像琥珀里封着的一截旧时光。他不用看铺子的印记,也知道是城西那家老字号——宴辞每次去,都要绕路,都要排两刻钟的队,都要把油纸包揣在怀里带回来。油纸被剑柄硌破,卤汁渗出来,染得月白长衫袖口内侧一小片暗红。那孩子就红着耳朵把油纸包往他案角一搁,说师尊趁热吃——其实已经凉了,但辛衡从来没告诉过他。
      才十年。那孩子只是出门久了点,魂灯还亮着,他说了会回来。
      辛衡盯着那片牛肉,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不是馋,是慌。
      十道菜,五道辣,五道不辣。这魔头知道他嗜辣——这件事在苍梧峰上都没几个人知道。谢蕴不知道,各峰长老不知道。三百年来,只有宴辞知道。只有那个会红着耳朵、把油纸包往他案角搁的孩子知道。
      现在,一个魔知道了。
      辛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僵。万一呢?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像火星溅进干草堆,还没烧起来,就被他一脚踩灭。
      不会的。苍梧峰首席大弟子,不会也不能是个魔。
      他把这个念头摁回去,摁得指节发白。左手在袖中攥紧了那罐辣酱——不是怕露馅,是怕那个念头再冒头。三百年攒下来的私密,十年的珍藏,被一个魔随随便便摆上了桌。他不是在否认重夜,他是在守住最后一块只属于“宴辞”的领地。
      也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这十年藏得很好,骗自己那个味道还只属于他和阶下那个红着耳朵的孩子。
      辛衡抬起眼,目光从牛肉上移到重夜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但必须说清楚的事:“本尊素来少吃凡人食物。更不喜食辣。”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左手在袖中攥紧了那罐辣酱,指节发白。
      重夜给他夹菜的手还悬在半空,筷子尖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面具下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辛衡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左袖上——很轻,像风,但他知道重夜看见了。看见他袖底藏着什么东西,看见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重夜慢慢把筷子收回去,搁在筷架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瓷筷磕着瓷托,发出一声脆响。
      “……是本座唐突了。”
      声音从面具底下闷出来,低哑,平得像在陈述,但尾音沉了一瞬。辛衡听出那里面没有怒意,有一种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的闷。重夜站起来,没有告辞,转身往门口走。玄袍擦过门槛时被风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走得比平时快,像逃,又像在躲什么烫手的东西。
      辛衡看着他的背影,玄色衣袍在魔火灯里被拉得很长。他缓缓松开左拳,辣酱罐已经硌出了红印。
      门外廊下,重夜没有走远。
      他站在魔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夹过卤牛肉的手。他想起辛衡左袖里藏着的东西,想起那骤然收紧的指节,想起师尊说“不喜食辣”时睫毛垂了一瞬,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那不是“不喜”的表情。那是被碰碎了什么。
      重夜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他没有揭穿,没有想三百年是不是都被演了。他只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师尊袖底藏着辣酱,却在他面前说不吃辣。师尊不是不吃,师尊是不想让他知道。这个认知比“师尊不爱吃辣”更让他喘不上气。
      怀中那罐辣酱硌在他胸口。今早在凡人界顺手多带的,瓷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本来想着,师尊若尝了那片卤牛肉,若说一声“尚可”,他就顺势把罐子搁在案角,说掌柜的顺手多送了一罐。现在那罐辣酱硌在他胸口,像一颗落错了位置的棋子。
      他站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往魔宫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弹了又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把怀里的辣酱扔掉。
      殿内,魔侍鱼贯而入,把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撤下去。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格外清脆。
      人走完了,四下安静下来。
      辛衡靠在椅背上,看着碗里那片已经凉透的卤牛肉。切得极薄,筋络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辛衡忽然觉得那罐辣酱在袖中沉了一分。
      他盯着那片牛肉,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在卤汁上凝成的红珠都暗了一层。被困在这个地方这么久,灵力被封,法宝被碎,那孩子还有一句未尽之言没说——不,不是那孩子。是魔尊重夜。宴辞不会一身魔气地站在他面前,不会统御魔道,不会把他囚在魔宫。
      苍梧峰首席大弟子,不会也不能是个魔。
      他必须离开这里,才能等到真正的宴辞回来。
      他从袖中摸出那罐辣酱。瓷罐已经快见底了,罐底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辣油,映着魔火灯幽幽的光。旋开盖子,用小指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味冲上来,喉结滚了一下。
      三百年攒下来的习惯,十年藏不断。他忘不了,也绝不会忘。他得尽快想办法冲破封印,恢复灵力,离开这座魔宫——在彻底崩溃之前。
      他把盖子旋紧,将瓷罐收回袖中。魔火灯在角落里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映在墙上。窗外荒原的风砂撞着崖壁,发出极细极远的呼啸,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辛衡靠在榻上,闭上眼。
      今晚重夜还会来换药,他想。到时候闭着眼,该怎么装还怎么装。
      他没有看见,窗外廊下的阴影里,那道玄袍身影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罐辣酱,瓷罐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落错了位置、却舍不得弃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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