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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渊魔宫 正道魁首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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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衡在魔宫醒来第七日,确认了一件事:给他换药的那只手,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碰碎什么。
那只手每次蘸了药膏,贴上他肩头,都会停一息。一圈,停。再一圈,停。节奏稳得像更漏,指尖却抖得不像个统御魔道的尊主。
辛衡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睡着。他躺在玄色锦缎铺就的矮榻上,腕间扣着魔纹镯,阵纹随呼吸一明一灭。窗外是铅灰色的荒原,没有七十二峰,没有风铎。
那只手涂到肩骨旧痕边缘时,指腹忽然放轻了。像怕碰碎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辛衡的右手在锦被下微微一动。拇指无意识地往腕骨内侧蹭了半寸——那是三百年里,每次宴辞给他上药,他示意“够了”时的习惯动作。
那只手僵在他肩头上。
辛衡自己也愣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只手停了很久,久到辛衡以为对方要撤走。然后——
哐当。药瓶从那只手滑落,砸在地上,碎裂声在死寂里炸开。
辛衡睁开眼。
他看见一截玄色袖口,覆着半透明甲层的手腕,和一截冰冷的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瞳仁很黑,眼尾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捅穿了。
辛衡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拇指悬在腕骨内侧,像被冻在半空。他缓缓把手收回去,藏进袖中,指尖掐进掌心,用刺痛把自己钉回现实。
“重渊魔宫?”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只手的主人蹲下去捡碎瓷,动作很快,面具遮着脸。声音从面具底下闷出来,比之前更低更哑:“……嗯。”
“你是重渊后人?”语气客气而疏离。
重夜站在榻前,手里端着那盘碎瓷。魔火灯在角落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托盘搁回案角,转身往门口走,玄袍擦过门槛时停了半步。
“……重夜。”
辛衡点点头。重渊魔宫,重夜。魔道传承,和他苍梧峰大弟子宴辞没有任何关系。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残留的触感,没有茧,骨骼纤细。和宴辞完全不一样。他怎么会认错。
辛衡把那只手收进袖中,闭上眼睛。肩头药膏的凉意还在,一圈一顿,和三百年来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门外廊下,重夜端着那盘碎瓷片站了很久。魔火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着托盘里的碎瓷——有一片边缘沾着药膏,白乎乎的。他伸出手指,把那片药膏轻轻抹掉,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
和师尊刚才那个蹭腕骨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手,摘了面具。
廊下没有水镜,没有铜镜,只有魔火灯幽幽的光。他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剑茧,骨骼纤细,虎口光滑。和宴辞完全不一样。和师尊记忆里的宴辞,完全不一样。
他重新戴上面具,端着托盘,往魔宫深处走去。脚步比平时快,像逃。
——
辛衡靠在榻上,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在等那个换药的人。魔火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把他半张脸映在墙上。肩头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一圈一顿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摊开。虎口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茧,没有骨骼的弧度,没有那截细得过分的腕骨。他把手翻过来,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攥紧,收进袖中,对自己说:睡吧。
重夜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出现。
准确地说,是白天没有出现。
那天辛衡从榻上坐起来,肩头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药膏的凉意还未散尽,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托盘搁在案角,药瓶摆得整整齐齐,瓶底对齐木纹,和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重夜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推开门。门没有锁。
外面是魔宫的回廊,沉木为柱,玄石铺地,阵纹刻在每一寸墙面上,暗红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随着他的呼吸隐隐搏动。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来回弹跳——嗒,嗒,嗒。没有人。他穿过前殿,巨大的石柱上盘着他不认识的魔纹浮雕,魔火灯悬在半空,没有人。他拐进侧廊,推开几扇门——空的,空的,空的。房间都很整洁,玄色锦缎铺得平整,案上搁着瓷瓶,瓶底对齐木纹,但没有住过的痕迹。
他走到魔宫正门,两扇沉木大门紧闭着,阵纹从这里开始往外蔓延,铺满台阶,铺满广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荒原边界。他试着往外踏了一步。阵纹立刻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脚底升起,烫得他鞋底嗤嗤作响。灵力被封,出不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回来,还是只有他自己。
傍晚他回到寝殿,坐在榻上,把辣酱罐往案角推了推,闭上眼。
但那天夜里,那只手又来了。
辛衡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睡着了。他听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轻响,听见托盘搁在案角的瓷声,听见那只手蘸了药膏,朝他肩头伸过来。指腹贴上来的瞬间,他忍住了没有动。
一圈。停。换药。一圈。停。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三百年来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空的,没有腕骨可以扣。他把那只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不是宴辞。他白天见过那只手——没有剑茧,骨骼纤细,虎口光滑。不是宴辞。他对着魔火灯摊开自己的手掌,虎口上什么也没有。辛衡,你竟然指望一个魔是你徒弟,你是不是疯了。
那只手涂完药,收了回去。托盘被端起来,门被轻轻合上。至始至终,他没有睁眼。
辛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撩开袖口,看着右臂肩骨处那一圈极淡的旧痕——是万魔渊底那东西灌进来的力量残留,过几日便会消散。他盯着那圈痕迹,想起那东西右肩逆鳞边缘同步裂开的伤口。巧合。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了一遍,碾到发苦。
然后他收敛心神,猛地坐起来。
他是苍梧峰主,正道魁首,不是被困在魔宫里数辣椒籽的囚徒。苍梧峰还等着他回去——天命策异动,荒原裂隙频现,各峰防务要重新布置,谢蕴那孩子刚接手的南境线报还没批复。他在这里每多困一日,外面就多乱一日。
他重新盘腿坐好,闭目调息。经脉像冻住的河,丹田里那团灵力沉在最底下,被镯子里那股霸道的力量死死压住。他试着引动一丝灵力去冲击封印,像用针尖去刺冰层——疼,但冰层纹丝不动。
不急。他对自己说。先养伤,再寻阵纹破绽,然后撕开缺口。不管这魔尊是重渊后人还是别的什么,他辛衡不能被困在这里。宴辞还在苍梧峰等他——他的魂灯还没有灭,他说:待弟子回来有一事想说与师尊听。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铅灰色的荒原。风砂撞着崖壁,发出极细极远的呼啸,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先离开这里。其余的,出去再说。
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