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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五章 何也工作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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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也工作室的门牌在第二年春天换了一块新的。木头还是那块木头,字还是丁橙手写的,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数据支持:何也。视觉记录:丁橙。外勤助理:小秋。”小秋的名字是丁橙用小号毛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前面两行略淡,因为笔锋在“秋”字的最后一点上停了太久,墨晕开了一个很小的圆点。何也推推眼镜说这个墨点的直径和上次气根观测数据里土壤湿度的变化幅度没有统计学关联,但视觉上可以接受。丁橙说那就留着,反正以后还会再加名字。
小秋正式加入工作室是在寒假结束后。她大一上学期修完了新闻基础课,下学期选课时把实践学分的拍摄项目直接报给了何也工作室当外勤实习。何也给她建了一份正式的人事档案,表格里有她的相机型号、常用焦段、平均快门寿命预估、以及“个人拍摄偏好”一栏。这一栏何也写的是“背影与手”,丁橙在旁边加了个括号:(被丁橙二号继承并发扬的优良传统)。小秋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在给微单换存储卡,她把卡槽盖合上,说自己以前拍合影也总是站在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后来发现站在最后一排刚好能拍到所有人的背影。丁橙说那就继续站最后一排——她也是从最后一排开始拍的。何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在“个人拍摄偏好”备注里加了一行新数据:丁橙与小秋首次同框拍摄对象为阿婆巷子的榕树气根,两人均选择侧逆光位,角度偏差极小。
小秋独立完成的第一个拍摄任务是郭老板生鲜超市的春季草莓宣传照。郭老板这次换了个新要求——不拍草莓本身,要拍顾客挑草莓的手。他说草莓这东西,形状颜色都是天生的,拍大拍红没什么意思,但每个人挑草莓的手不一样:有的老人会把草莓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有的小孩会把草莓举到鼻子跟前闻,还有人只挑带蒂头的,因为带蒂头的放得住。这些手他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无数双,从来没拍下来过。小秋在草莓摊位旁边蹲了整整两个上午,拍了几十双手——沾着水渍的、涂着指甲油的、被超市购物袋勒出红印的、刚从工地下班指甲缝里还带着灰的。她把其中最满意的一组挑出来给丁橙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踮着脚,把一颗草莓举到鼻子前面闻,草莓还差一点碰到鼻尖,她的手指又短又胖,指甲盖只有草莓籽那么大。丁橙说这张可以当海报——比直接拍草莓好。
何也把这张照片收录进工作室年度精选集,标题叫“闻草莓的手指”。他在照片下方附了一张草莓销售数据的迷你折线图,折线图显示每次类似风格的照片发布之后,草莓销量会在接下来的周末出现一个小幅上扬。郭老板看过以后说下次拍西瓜也这样拍——拍客人拍西瓜的动作,他记得有个大爷每次来都用手指弹西瓜听响声,弹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买错过。何也听到“弹西瓜听响声”,在表格里新建了一个观测条目,暂定名为“非仪器检测法成熟度判定”,备注栏写着:大爷弹西瓜的手指可能与王师傅判断酱缸是否透了的手感具有同类可观测性,待验证。
三月底,酱油厂梁师傅托人捎来一坛新出的头抽。坛子是陶土烧的,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梁”字。捎东西来的人是酱油厂的年轻厂长,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沾着酱油渍。他说梁师傅让他带句话——这坛头抽是用《生活场》拍摄期间翻过的那几口缸里的酱醪抽出来的,算是“上镜费”。周姨接过坛子掂了掂分量,说头抽金贵,一缸酱醪只能抽出几斤,拿这个抵上镜费比钱实在。她当场拧开坛口封纸,把酱油倒进食堂的小瓷碟里,用筷子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咂了咂嘴,说比食堂以前用的酱油鲜,多了点甜尾。又说这坛酱油要专款专用——以后食堂的红烧肉全用这个。
何也把坛口封纸小心地揭下来,摊平,拍了一张正反面照片。封纸是普通的红纸,边缘有点酱醪渗透的油渍,梁师傅的“梁”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凹痕。他在“酱油厂项目”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头抽封纸·梁师傅手迹”,然后把这张照片和王师傅锅铲裂纹修复对比图、邓老板娘台历上的“没问价”放在同一个备份硬盘里。丁橙路过看到他正在拖拽文件夹,说这个硬盘现在应该改名叫“手迹与手感”。何也想了想,右键重命名,把硬盘名从“工作室项目备份”改成了“手迹·手感·不可量化但真实存在”,然后在备注里加了一个括号:最终命名由丁橙完成,采纳率百分之百。
四月初,王师傅的葱又开花了。和去年一样,白色的花球在阳台上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不同的是今年葱盆旁边多了一盆新分出来的小葱——是去年开花之后结的种子落进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宋见微把机器架在老位置,取景器里王师傅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锅铲。锅铲木柄上那道修复过的裂纹已经几乎看不出接缝,新补的木料经过大半年氧化,颜色和旧木柄完全融为一体,只有凑近看才能分辨出那道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生长线。何也上次来做季度回访时测过裂纹的色差值,说这个数值还会继续变化,大概再过几个月就能和周边木纹完全一致——到那时候,只有三维扫描仪的原始数据还记得这道疤的确切位置。
王师傅把锅铲翻过来,拇指在木柄凹痕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说这批葱开花比去年早了大概一周,因为今年开春雨水足,阳台朝南,太阳晒得多。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不是雨水的问题,是他今年浇水浇得比去年准——土干了才浇,叶卷之前浇透,一次都没多浇。王师傅没有反驳,只是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拿起了浇水壶。他往葱盆里倒了半壶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下面垫着的旧盘子里。那个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旧盘子已经垫了好几年,盘底的钢印被水垢糊得有点模糊,但红字还看得清。
宋见微没有推近焦距。她让镜头保持在阳台全景的位置,画面里王师傅正在浇水,老伴站在纱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小葱,说这批葱比去年的嫩,中午炒鸡蛋。阳台对面那栋楼,那个经常玩水枪的小孩正在阳台上做作业,面前摊着田字格本子,写两笔就抬头往这边看一眼。王师傅说这小孩今年上小学了,水枪被收在阳台上角落里,晾了大半年没动过。但每次他炒菜的时候小孩还是会趴到阳台栏杆上喊“爷爷又在炒菜了”,和去年一模一样。
舒晚从阳台门槛上站起来,把她用手机录的一段音频连接到宋见微的录音设备上。音频是小宝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是叶敏面包店的烤箱定时器在响。小宝说面包店的葱香面包现在用的是王师傅种的葱,葱是他自己去阳台帮忙剪的,剪了三根,洗了手之后手还是香的。小宝还说上周在黑板上的“今日推荐”里,“葱”字第一次没有查字典——那个草字头他自己学会了。舒晚把这段音频收进《生活场·续》的音轨素材库,旁边标注了一行字:葱从阳台到面包店,途径食堂后厨、周姨的采购清单、小宝的草字头,全程记录。
四月中旬,阿婆在机房群里托周姨转告说巷尾那家小卖部关了之后,空出来的店面被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租下来了。师傅姓鲁,在胡同口修了二十六年自行车,因为胡同改造才搬到这里。他把工具箱搬进新店面那天,阿婆坐在门口择菜,看他一趟一趟地搬东西——最后一趟搬的是个很旧的小马扎,皮面磨得发亮,里面海绵都露出来了,旁边工具箱里最上面放着一把缺了口的扳手,磨得比镜子还亮。鲁师傅把马扎放在店门口坐下,用扳手轻轻敲了一下车铃盖,铃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宋见微和舒晚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机房整理素材。舒晚手里拿着的分集大纲正好翻到一页——上面有之前她随手写下的一行字:“下一季可以拍那个在胡同口修了二十六年自行车的大爷,他工具箱里有一把缺了口的扳手,磨得比镜子还亮。”她低头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周姨发来的语音消息,把这张便签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宋见微拿起便签纸看了看字迹,发现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是舒晚用新马克笔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这笔迹和当年在图书馆写“拍完不准发出去”时相比稳了不少,但“扳手”的“扳”字那个提手旁还是微微向□□斜,每一笔都是舒晚的习惯。她说这把扳手的缺口大概也有它的来历——修了二十六年车,什么零件都拧过,缺口可能是某一次拧生锈螺丝时打滑磕掉的。舒晚想了想,说不一定,也可能是拧一个特别小的螺丝,扳手卡不住,他自己用锉刀锉出来的缺口——为了卡得更准,有些人会主动磨工具,磨成只有自己用得顺手的形状。她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不是缺,是自己改的刃。”便签的余墨在纸上洇出极细的毛边,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刀痕。
何也在群里看到消息,把鲁师傅的扳手列为新项目的潜在研究对象,在旁边标注:和王师傅的锅铲、梁师傅的木耙属于同类工具——磨损处为使用者与工具之间的交互界面,缺口处可能存在“主动改造”与“被动磨损”两种假说,待实地观测。丁橙在旁边加了一颗螺丝钉的符号,画得歪歪扭扭,螺纹只有三圈。
四月底的周末,舒晚和宋见微带着机器去了鲁师傅的新店面。店面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工作台、一个零件架和门口的小马扎。工具箱开着,那把扳手放在最上层,缺口的边缘果然有不规则的光泽——不是磕掉的,是锉出来的,锉痕还有隐约的锉刀纹路。舒晚蹲下来看着那个缺口,回头对宋见微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自己改的刃。”
鲁师傅正在给一辆老旧自行车的后轮调圈,辐条在他手里被一根一根地拧紧又松开,每拧一次就贴着轮圈看看间隙,手指顺着轮圈边缘摸过去,摸到跳动的地方就再调半圈。他说调圈不是技术,是手感。扳手上的缺口是他刚做学徒那阵在锉刀上磨出来的,因为手劲不够,扳手老是打滑,师傅说你自己想办法,他就把齿口磨窄了一点,磨成刚好卡得住那种特别小的螺母的形状。后来手劲够了,新扳手也用得顺手,但这把磨过的还是一直带在身边。舒晚问这把缺口他用了多久,鲁师傅想了想,说大概二十多年,缺口没再磨过——磨好后就没再变过。
宋见微把镜头推到扳手的缺口上。缺口的边缘被多年握持磨得光滑发亮,和锅铲木柄上的凹痕一样,是时间在人体与金属之间留下的交互界面。她在这个焦段停住,没有再往前推。因为缺口的来历已经说清楚了——不是磕掉的,是自己锉的。画面里,鲁师傅的手指正沿着辐条慢慢滑过,指尖和轮圈之间隔着极细微的跳动,每跳一次他就停下来拧半圈。阳光从店门口洒进来,照在那把扳手上,锉痕在逆光里泛出细密的金属反光,像一圈被车床切削过的螺纹。她按下录制键,心想这把扳手从第一帧开始就不需要特写——它该在什么距离就在什么距离。
五月初,《生活场·续》的三集连映在纪录片影院的春季展映中作为闭幕单元放映。关师傅把三集的放映顺序做了调整:先是阿婆的巷子,然后是王师傅的阳台,最后是叶敏面包店的“妈妈的云”。这个顺序不是按时间线排的,是按光的色温——第一集偏暖,第二集由暖转白,第三集结束在清晨面包店刚亮起的烤箱灯,光最白也最接近日光。他在放映间里用老花镜压着控制台,把灯泡的色温手调了三次,每次都是在片子转场时悄悄动的,谁也没发现。
放映结束之后,关师傅把场灯缓缓推亮,走到银幕前面。他没有拿话筒,只是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这三集是他在这个放映厅放的片子里,观众鼓掌最晚的一次——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每个片子结束之后,大家都想在黑暗里多坐一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银幕上正在滚动的最后一屏字幕:小宝在黑板上写下“妈妈的云”,然后退后一步让出镜头,黑板边缘露出了叶敏围裙的一角。
舒晚的父母也来了。舒晚的父亲这次没有带车钥匙——他把车钥匙放在家里玄关的盘子里,出门的时候还摸了一下确认没带。他坐在放映厅靠走道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里是舒晚母亲泡的菊花枸杞茶。片子放到叶敏蹲在学校门口接过小宝画的那张图画纸时,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舒晚的母亲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散场后两个人沿着放映厅外面的走廊慢慢走,路过墙上贴着的那一排展映海报。舒晚的父亲在《生活场·续》的海报前面停了一下,没有指任何画面,只是说这台放映机的灯泡色温比上次看的《灶台》更准一点。舒晚的母亲说那不是灯泡的问题,是拍的人把光线调对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和车钥匙不在口袋里这件事一起,轻轻搁在心里。
《生活场·续》三集在春季展映闭幕单元放映后的第二天,何也收到了一封邮件。不是商业合作,不是数据分析委托,是小秋发来的一份拍摄计划。她在邮件里说,她想在暑假期间去拍鲁师傅修车——不是拍修车技术,是拍他下班之后把工具箱关上之前,最后做的那件事。她上次去巷子里跟拍阿婆时经过鲁师傅的店面,在门外看到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箱,收到最后,把扳手放在最上层,用一块旧绒布盖住,然后关上箱盖。那块绒布也是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被机油染黑的地方,和扳手的缺口一样——都是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她想专门拍这一个动作,从收扳手到盖绒布,时长不超过两分钟,不需要任何旁白。何也把邮件转发给丁橙,说小秋提出的方案不属于任何现有项目的子集,需要单独开一个文件夹。丁橙在邮件最后面回了一句:文件夹名字就叫“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