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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四章 九月开学第 ...

  •   九月开学第一天,丁橙带着小秋去了阿婆的巷子。巷口那棵老榕树又垂下了几条新的气根,最长的那条离地面只差一掌距离,阿婆说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就能落地生根。小秋站在巷口,端着丁橙借她的那台旧微单,对着气根拍了很久。气根是灰褐色的,从枝干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气根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变成一道道光斑,有些光斑落在阿婆的红色塑料盆边缘,盆里的茼蒿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阿婆的茼蒿秋天又长了一茬,她说这茼蒿没怎么管它,自己长的——夏天太热,叶子被虫子咬得全是洞,入秋后凉快下来,反而越长越精神,被虫咬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愈伤组织,嚼起来比没咬过的叶子更韧,也更甜。丁橙蹲在她旁边择茼蒿,把虫咬过的叶子摘下来放在单独的小篮子里。阿婆看了一眼,说这些不用择掉,被虫咬过的菜叶子她从来都是留着自己吃,因为虫比人更早发现哪片叶子最嫩。丁橙停下手,把摘了一半的虫咬叶子从小篮子里捡出来,重新放进择好的那一堆里。宋见微的镜头在几米之外安静地对着这双手——小秋站在宋见微旁边,她今天的任务不是拍阿婆,而是拍丁橙怎么拍阿婆,她要交一份“观察者的观察者”视角作业。

      小秋把镜头对准丁橙的手——丁橙正在把虫咬过的茼蒿叶子重新放进择好的那一堆,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叶子捏碎。小秋在取景器里看到,丁橙拇指上有一道细细的旧刀痕,是几年前在机房裁纸时被美工刀划的,刀痕早就愈合了,但边缘还有一圈浅白色的疤,和茼蒿叶子上被虫咬过的愈伤组织几乎一模一样。她没有推焦距,只是让那道疤痕留在画面里,和茼蒿叶子并排放在一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她也要给某个人留一张这样的照片。

      何也坐在巷口的石板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打开着一个新表格,标题是“榕树气根生长速率观测”。从去年到今天,他每隔半个月来测一次气根长度和直径,每次测量数据都标注了天气条件和土壤湿度。丁橙路过看了一眼,说这条气根从上个月到现在大概长了多少厘米。何也推推眼镜说实际数据比目测略小,她这几年目测数据的能力越来越接近仪器。丁橙说这是跟谁学的。何也说样本不足,不能做归因分析。丁橙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茼蒿分了几根放进他背包侧袋里,让他回去用工作室的蒸笼蒸了尝尝甜味。何也看了一眼背包侧袋里冒出来的茼蒿叶子,说这个采样没有编号。丁橙说那不是采样,是给你的。

      舒晚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拿着场记板,正对着阿婆门口的红色塑料盆调整构图。她把场记板上片名“阿婆的巷子”后面的季节标注从“夏”改成了“秋”,字迹和之前一样,还是那种带点斜度的个人笔迹。宋见微站在她旁边,把机器换了几个角度,最后选了一个侧逆光位——阳光从阿婆背后斜斜地打过来,把她满头白发染成暖金色,择茼蒿的手指关节凸起,动作很慢,但每一片叶子该去的地方都是对的。逆光里的尘埃在取景框边缘慢慢浮动,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金粉。

      阿婆把择好的茼蒿放在篮子里,抬头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榕树。她说这棵树的气根快落地了,落地就会生根,变成新的树干。一棵榕树可以有很多树干——老的在中间,新的在旁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长,但根是连在一起的。巷子也会变,但变得慢。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看气根从枝上垂下来,一点一点往下够;看茼蒿年年被虫咬,又年年长新叶子;看巷口小卖部的冰柜从大冰柜换成小冰柜,夏天卖老冰棍的牌子换了又换,但冰渣还是咯吱咯吱的。

      舒晚也抬起头,看着从树枝间漏下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她蹲在阿婆面前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阿婆说“择菜跟做人一样,不要用蛮力,要找那个脆的点”。后来她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蹲下来择菜,从豇豆择到青菜,从青菜择到茼蒿,从笨手笨脚择到能安安静静坐一整个上午。阿婆昨天跟她说了件事,巷尾那家卖老冰棍的小卖部下个月要关门,老板年纪大了,儿子在别的城市买了房,要接他去养老。小卖部关了之后,这条巷子就没有卖老冰棍的地方了。阿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茼蒿,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不舍,只是告诉她,什么东西都有收摊的时候。舒晚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棵择了一半的茼蒿放在篮子里,然后站起来,说那下个月之前再去买两根,一根给她,一根给宋见微。阿婆点点头,说冰柜里还剩多少她不知道,但老冰棍就是糖水冻的冰,自己在冰箱里也能做,就是没有冰渣。真正的冰渣要那种老冰柜才冻得出来——冻得慢,冰晶一层一层结,咬下去咯吱咯吱的。

      舒晚听到阿婆说“真正的冰渣要那种老冰柜才冻得出来”,把手里的茼蒿轻轻放在篮子里。她转头看向巷子另一头——宋见微正站在那棵垂满气根的老榕树下面,低头回放刚才拍的画面。阳光从气根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皱着眉,大概对某一段素材的曝光不太满意。舒晚没有叫她,只是在想,有些东西的快慢大概也是这样——快有快的温度,慢有慢的质地,就像老冰柜里慢慢结出来的冰渣,咬下去咯吱咯吱的,那些年复一年的、冰渣般的细节,都是这样一层一层冻出来的。她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阿婆说巷尾小卖部下个月关门。我想去再买两根老冰棍,一根给你。冰柜还是以前那个,冻得慢,冰渣还在。”宋见微在几米之外低头看手机,没回消息。她只是抬起头,穿过那条铺满光斑的巷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台正在回放的机器,站在阿婆门口,看着舒晚。阿婆正把择好的茼蒿装进塑料袋里,袋子鼓鼓囊囊的,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秋茼蒿,带回去给周姨,凉拌清炒都行。舒晚接过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某家超市的logo,边角有点磨损。

      这时何也从石板台阶上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宣布气根落地倒计时大概还剩一个秋冬。阿婆说那就等它落地了再来拍。丁橙把阿婆这句话收进录音笔,然后放下录音笔站起来,和旁边一直默默跟拍的小秋相视一笑。巷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板路上的光斑从阿婆门口慢慢移到巷口,傍晚快到了。

      九月下旬,酱油厂纪录短片在本地电视台的纪实栏目播出。播出版剪掉了梁师傅大半的闷响和那句“这缸透了”,但保留了翻缸时木耙搅动豆瓣的那段长镜头——编导在剪辑备注里写道:“这段太长了,但剪掉哪一帧都不对。”梁师傅本人没有看首播,他女儿打电话告诉他片子播了,他在电话里说“播就播了”,然后继续翻下一缸。倒是酱油厂厂长把电视台送的播出存档光盘放在办公室柜子里,和厂里的传统工艺申报材料锁在一起。

      周姨把光盘借来,在食堂的电视上循环放了两天。第一天放在午饭时段,学生们一边吃红烧肉一边看翻缸,有人说这声音像下雨前闷雷,有人说像外婆搅面糊。第二天放在下午非营业时段,专门给王师傅一个人看。王师傅坐在靠窗第二排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凉茶,从头看到尾,看到梁师傅蹲下来用手掌拍缸身那一段时,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把剩下的半杯凉茶喝完,说这人拍得比他还慢。周姨说拍纪录片的那个女娃就是这种性子,拍你也拍了快一整年。王师傅说,她知道酱油翻缸要等,拍灶台也知道等,她什么都知道。周姨把他的话转成语音发给宋见微,又补了一句自己的话:“闺女,王师傅夸你呢。他说你知道等,你知道等就是知道了。”背景音是灶台的火声和新徒弟颠勺时铁锅碰灶台的闷响——酱油厂翻缸的木耙还在继续搅动,那缸酱的透气孔从瓦缝里漏出光来。

      十月,邓老板娘的台历翻到了最后一页。菜市场十三号摊位上的花椒又换了新批,邓老板娘把新货的样品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用透明胶带封好,让何也带回去测麻度。何也接过样品袋,同时递过去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是过去三年在她摊位买的花椒品质追踪曲线。邓老板娘把纸翻过来看了一会儿,何也问她看懂了没有。她说看不懂,但她认得那条往上走的线——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往上走,线旁边的那些小数字,每次来买花椒的日期,她都记得。她把A4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说这个口袋本来是装钱的,现在装了这张纸也一样。她一边麻利地把电子秤上散落的花椒粒扫进收纳盒,一边对着摊位外面正在弯腰整理录音设备的舒晚说:“你们是不是还要拍那个老太太的茼蒿?”舒晚直起腰,把录音笔暂停,说这几天茼蒿换季了,阿婆说等下一茬。邓老板娘点点头,说茼蒿不如花椒好保管,茼蒿娇贵,花椒耐放——但耐放的东西有时候容易被人忘在柜子里,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她把样品袋往何也手里一塞,让他这次别光测麻度,也测一下香味,香味这东西仪器不一定测得准,但他这个人应该能闻出来。

      何也推推眼镜,没有说“香味分子可以用气相色谱仪量化”,只是在表格里新建了一个观测条目,命名为“邓老板娘主观香气评价”,备注栏写着:建议同步采集何也本人嗅觉阈值作为对照基线。他把这条观测条目截图发给丁橙,丁橙正在工作室给小秋看阿婆巷子的粗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在何也的备注下面回了两个字——“你闻。”

      十月底,王师傅的锅铲木柄上那道修复过的裂纹颜色又深了一些。何也拍了对比照片,把修复当天的照片和现在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帧之间的氧化进程被一张张时间戳连成一条极缓的曲线。王师傅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把锅铲,拇指扣在凹痕里,手腕轻轻转了一下——铲子在空气中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弧,和修复之前的手感一样,不,比之前更贴合了。他说这疤越来越像原来的颜色了。何也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个命名为“时间对比”的文件夹里,前后相差几个月,新补的木料从浅榆色慢慢变成深棕色,和原来的旧木柄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凑近看才能分辨出那道细如发丝的接缝。丁橙把这两张照片用修图软件叠在一起,发现新旧交界处已经不需要任何标注——时间自己做了标注。她把叠加图发给宋见微,宋见微把这帧存进《生活场·续》的素材库里,备注只有两个字:“氧化。”舒晚在旁边看到,说这两个字也是拍纪录片的全部秘密——把东西放在那里,等时间自己动手。

      十一月,小秋的“观察者的观察者”作业在工作室试映。她拍的不是阿婆,不是丁橙,不是巷子里的气根和茼蒿,是宋见微的手。画面里那双手反复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里——旋镜头盖时,拇指和食指配合的弧度多年来没有变过,因为镜头盖的螺纹和大学时那台旧机器完全一样;在取景器后面调焦距,食指推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在机房茶几上给蒜苗分盆,手掌托着土,指尖轻轻拨开根须,和托镜头的底劲一模一样。最后一个镜头是那双手放下机器,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便签纸——那是多年前阿婆托人给宋见微捎来的第一袋橘子皮时留下的。便签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双手还是把它展平,用手指慢慢压了一下对折线,然后放回口袋里。

      舒晚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保温杯。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这张便签纸她见过。那是她们大四毕业前夕,最后一次以学生身份去城中村看阿婆,阿婆说“下次带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娃来”。后来宋见微真的每次都带她来了,而那张便签纸一直在她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放在桌上,晾干了又放回去。舒晚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新的备注:“便签纸还在。”然后把便签贴在机房的旧显示器边框上,和那张“拍完不准发出去”纸条挨在一起。

      十二月,天气冷下来。阿婆的茼蒿收了最后一茬,虫咬过的叶子比秋天更多,但她还是留着自己吃。巷尾那家小卖部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感谢多年照顾,有缘再见”。阿婆说老板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冰柜搬上货车的时候,冰柜底部掉下来一块冰坨子,里面冻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老冰棍,冰棍棒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是只歪耳朵熊猫。老板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用报纸包好,小心地放进了随身带的帆布袋里。

      舒晚和宋见微站在那扇关了的卷帘门前面。舒晚从包里拿出一根老冰棍——这是她之前在小卖部关门前几天专门去买的两根,放在冰箱冷冻室最底层,和阿婆说的那种慢慢冻出来的冰渣差不多。她掰开一根递给宋见微,冰棍还是那么冰,咬下去咯吱咯吱的,冻得牙根发酸。包装纸还是那个牌子,冰棍棒上的卡通图案换了个新版本,但熊猫耳朵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包装纸上还沾着一点点冰箱冷冻室里的霜花,舒晚说那天老板收拾冰柜时掉下来的冰坨子里冻着的那根,包装纸也是这个颜色。

      宋见微含着冰棍没说话,在咯吱咯吱的冰渣声里,她想起前几天在王师傅家阳台拍锅铲氧化时,窗外对面楼上那个经常玩水枪的小孩在阳台上喊了一句什么。当时她没听清,现在忽然想起来了——小孩喊的是:“爷爷,葱又开花了。”她把这件事告诉舒晚。舒晚低头笑了一下,说葱今年又开了,那个小孩每年都记得。

      宋见微把冰棍棒收进口袋里,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冰棍棒上那只歪耳朵熊猫在冬日的薄阳里泛着褪色的光,和她多年前在城中村第一次掰开老冰棍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抬头看那棵老榕树——最新的一条气根又往下垂了一截,离地面已经很近了,大概还差最后一次落叶的距离。她指了指那条气根,说阿婆说这条气根明年春天落地,正好赶上新茼蒿发芽。舒晚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说那就春天再来。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影子被十二月低垂的太阳拉得很长,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身后,阿婆门口那盆红色塑料盆已经换了新的,新盆颜色更红,搁在门槛旁边,盆底垫着一个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旧盘子。盘子里积着今天刚下的薄霜,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极细的光,和机房窗台上那些蒜苗、多肉、被杯子压过的便签纸、正在氧化的锅铲木柄一样——都在等下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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