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二十一章 二月末,宋 ...

  •   二月末,宋见微收到纪录片影展组委会寄来的快递。牛皮纸信封,手写收件人,寄件地址是城西那家纪录片影院的门牌号。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展映邀请函和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是放映员关师傅的字。他说三月的展映排片已经定下来了,《灶台》被安排在开幕日晚上,同一个放映厅,同一台放映机。他已经提前检测过硬盘和投影灯泡,灯泡寿命还剩一千二百小时,足够把阳台上那锅红烧肉的热气投在银幕上。他还说上次首映结束后,他在放映间看到后排有位老先生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场灯全亮才起身。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王师傅——王师傅那天忘了拿围裙,围裙搭在放映厅椅背上,他发现时已经锁了门。

      宋见微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附言:围裙已干洗,放在机房沙发上了。

      她把便签放在鼠标旁边,然后打开机房的衣柜——门后面挂着王师傅那条旧围裙,胸口那块酱油渍洗得比以前淡了一点,但还在。围裙口袋里塞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纸巾上沾着几粒花椒壳,是上次拍摄时王师傅从菜市场十三号摊位拿回来试麻度的。她把花椒壳倒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回口袋。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何也发了条消息,说《灶台》三月展映,关师傅问这次能不能请王师傅上台说两句话。上回首映他没上台,这次展映组委会想让他讲讲阳台上的葱。

      何也秒回了一张表格,标题是“王师傅展映发言可行性分析”。表格分析了王师傅最近在食堂后厨指导新徒弟时表达欲与颠勺稳定性之间的相关性、老伴对他“上台紧张”这一变量的干预意愿、以及展映当天阳台葱盆的浇水周期——如果刚好赶上需要浇水的日子,王师傅大概率会以“葱不能等”为由拒绝。但他说了不算,他老伴说了算。

      宋见微把这条转发给舒晚。舒晚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叶敏面包店的烤箱定时器正在响,她说她刚从叶敏那里回来,今天是酒酿麻薯新配方的最后一次试吃,桂花放得比去年多,甜度更低,小宝说“像云的味道”,她觉得关师傅应该会喜欢。顿了顿,她把手机拿近,声音轻快,说展映那天她会说服王师傅上台——他老伴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葱可以迟一天浇水。

      然后她加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姨站在王师傅家阳台上,手里拿着浇水壶,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王师傅的老伴在旁边笑。照片边缘能看到那盆葱——花早就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何也把这张照片下载下来做了个微距分析,放大到葱叶的局部,发现叶片上有一层极细的灰尘,是阳台朝南那面工地施工飘过来的浮尘。他在表格里加了一个新条目,把葱叶的灰尘厚度和最近一周周边PM10指数做了交叉对比,结论是周姨手里的浇水壶尚未使用——葱不需要浇,但壶已经准备好了。

      三月展映那天下午,关师傅比所有人都早到放映厅。他把放映机打开预热,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慢慢稳定成一道白中带暖的光束,打在银幕上。他把《灶台》的硬盘插进卡槽,从头到尾快进了一遍,确认每一帧都在对的位置上。放到最后一个镜头时他把画面定格——葱开花,阳光,窗外对面阳台上有小孩在玩水枪,水柱在半空中被太阳晒成一小段彩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画面,把场灯调暗,打开放映厅的门。

      观众陆陆续续进来。这次展映面向公众售票,座位提前三天就约满了。来的人里有些是看过《对焦》的老观众——叶敏带着小宝坐在上次的位置,小宝手里拿着一块红糖麻薯,用纸巾包着,说要带给关爷爷,上次关爷爷在放映间给他放了一段企鹅纪录片的片头。有些是第一次来的新面孔——街口生鲜超市的郭老板穿着那件印着超市logo的红色围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草莓,说是给“拍纪录片的那个女娃”的,上次丁橙给他拍宣传照之后网上订单比以前多了不少,草莓销量翻了一倍。他坐在何也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何也的平板电脑屏幕,问能不能下次也拍他的生鲜超市。何也推推眼镜,在表格里建了一个新条目,暂定名为“郭老板的生鲜超市影像计划”,备注栏写着:待郭老板明确草莓拍摄需求后启动。

      陈经纪和沈一洲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陈经纪手里拿着一份新项目的策划草案,但场灯熄灭之后她就把文件合上了。关师傅从放映间里隔着玻璃对她点了点头,她微微抬起手里的笔打了个招呼——她在影展做志愿者时跟关师傅学过几天放映操作,至今记得他教她调焦时说的话:“焦对不准没关系,手稳就行。”

      阿婆也来了。还是舒晚开车去城中村接的,这次阿婆没有推辞,只是说天冷,多加了一件棉袄。棉袄是深褐色的,袖口滚了一圈暗红色的边,和她家门口贴的春联是同一个颜色。王师傅和老伴坐在她旁边,老伴从家里带了保温杯和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放在阿婆手里。阿婆把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王师傅袖子底下那道露出来的膏药边缘,说这膏药贴得不对——应该贴上去之后用手掌根压一下,让膏药和皮肤之间不留空隙,不然药效进不去。王师傅的老伴看了看膏药,又看了看阿婆,说回去教她。

      宋见微和舒晚还是坐第三排中间。宋见微手里没有拿任何设备,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指节。舒晚把保温杯递给她——同一个深灰配深蓝的杯子,杯盖和杯身颜色不一样,但旋紧了严丝合缝。

      展映开始之前,关师傅从放映间里走出来,站在银幕旁边。他没有拿话筒,只是用他一贯不大但很清楚的音量说了一些话。他说这部片子是从一个阳台上开始的,阳台很小,一次只能站两个人加一台机器,但那个灶台是食堂的根。今晚放完之后,导演和拍摄对象都在现场,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问他们。他停了一下,又说映后交流结束之后,放映厅不锁门,想坐多久坐多久。

      片子开始播放。银幕上出现王师傅系围裙的背影,阳台上的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把五花肉倒进锅里,锅气轰地腾起来。银幕上那盆葱还开着花,白色的花球被从纱门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宋见微看着这个画面,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停下了敲击。

      片子放到葱开花那一段时,关师傅在放映间里把灯泡亮度调高了一点。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上次《对焦》首映之后他发现这个厅的灯泡在暖色温段的表现比标准色温更好,所以放《灶台》的时候他手动调了参数。银幕上,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葱的白色花球上,花球的影子投在灶台旧不锈钢面板上轻轻晃动。王师傅说“不能天天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锅铲的木柄,锅铲在灶台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片子放完,灯光缓缓亮起来。关师傅把放映机的灯泡调回待机模式,然后打开放映厅和走廊之间的隔音门,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观众坐在原处,没有人立刻起身。银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最后一行是宋见微加的备注——拍摄期间阳台葱盆浇水记录:王师傅老伴口述,王师傅执行。浇水原则:土干了再浇,叶卷之前必须浇透。

      映后交流开始,宋见微站起来走到银幕前面。有观众问她为什么选择阳台而不是食堂后厨。她想了想,说后厨是王师傅工作了三十三年的地方,但阳台是他现在每天站的地方。拍纪录片有时候不是拍一个人最熟悉的姿势,是拍他在不熟悉的场景里怎么重新找到自己站的位置。

      王师傅被舒晚半推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他老伴塞给他的保温杯。他说得很少,说阳台上的灶台火力小,不如食堂的旺,但做红烧肉够用。新收的徒弟现在在食堂三号窗口颠勺,颠得还不错——就是花椒放得有点多。台下有人问新徒弟花椒放多了怎么办,王师傅还没开口,新徒弟从第四排站起来,说师傅让他下次少放半颗。全场都笑了,王师傅低头喝了一口老伴泡的茶。何也在座位上疯狂打字,在“王师傅花椒麻度反馈”历史数据表里录入今天这条新信息,旁边加了备注:半颗,不是一颗,也不是不放。

      展映结束后,关师傅在放映间里收拾设备。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控制台前面,正在给《灶台》的硬盘换一个新的防潮盒,盒子上贴着手写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宋见微走进来,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控制台上。信封里面是一张新的存储卡,卡里存着王师傅今天映后交流的全程录音——包括他说“花椒放多了”时全场的笑声,包括新徒弟站起来说“师傅让我下次少放半颗”时座椅扶手被碰响的金属声,也包括散场后王师傅和老伴在银幕前面站了很久,老伴帮他把围裙重新系好,说回家了。

      关师傅接过存储卡,把它放进放映机旁边的备用卡槽里。他说这台放映机还能用很多年,下次有新片子直接拿来,不用预约。宋见微说还不知道下一部是什么。关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那就继续拍——纪录片就是这样,一部接一部,每部都是上一部的备份。

      宋见微从放映间走出来。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舒晚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抱着她的外套,那条米色围巾搭在她肩上,围巾另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说阿婆被周姨接去食堂了,今晚有红烧肉。王师傅和新徒弟已经先到后厨了。

      宋见微接过外套穿上。舒晚把围巾分了一半搭在她肩上,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大门走。走廊两侧的落地玻璃映出她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步子不快,刚好同步。放映厅门口那张电影海报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上面是《灶台》的画面:王师傅的手按在碟子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葱在窗台上开着白花,对面阳台的小孩还在玩水枪,水柱在半空中被太阳晒成一小段彩虹。

      三月底,叶敏的纪录片《妈妈的面包》完成拍摄。最后一个镜头不是面包店,不是烤箱,不是黑板上的“今日推荐”。是在小宝的学校门口。叶敏站在接孩子的家长队伍里,和其他妈妈爸爸爷爷奶奶一起,没有什么特别的位置,就站在第三棵香樟树下面。学校铃声响起,小宝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画纸。他把纸举给叶敏看——纸上画的是一朵云,云下面是一块面包,面包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他新学的第三个字。他最近不仅会写“小宝”,还会写“面包”,只是“包”字的竖弯钩总是拖得太长,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叶敏蹲下来接过图画纸,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关节揉了揉小宝的眼角。

      宋见微把机器架在马路对面,这是她拍叶敏以来离得最远的一次。她没有推焦距,只是让镜头安静地保持着这个距离——一个母亲蹲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画着云和面包的图画纸,她的儿子正踮起脚,用指关节帮她擦掉鼻尖上蹭到的面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