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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章 一月初,宋 ...

  •   一月初,宋见微把《妈妈的面包》的拍摄计划表贴在机房的白板上。白板左上角还留着去年何也画的那只歪耳朵熊猫,旁边多了一行丁橙新添的字——“面”字多一横,是小宝的方案。表是用何也惯用的甘特图格式打印的,时间线从一月中旬拉到三月底,每个拍摄阶段用不同颜色标注:面包店日常是浅黄色,叶敏在家陪小宝做功课是淡蓝色,桂花酒酿麻薯的时令限定是浅粉色——何也说这个色号叫“发酵粉”,丁橙说叫“面团色”,周姨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王师傅葱开花的颜色吗。何也推推眼镜把色板上的RGB值调出来比对了一下,在表格备注里加了一行:色名待定,各方意见不统一,暂按周姨版本执行。

      舒晚把拍摄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小宝寒假”那一栏旁边加了一颗手绘的星星。宋见微问她星星代表什么,舒晚想了想,说小宝上次跟她说,寒假他想学写自己的名字——不是大名,是小名,“小宝”两个字。他的“小”字已经会了,“宝”字还不会,因为宝盖头总是写歪,像一顶戴不稳的帽子。叶敏说等他会写自己名字那天,面包店门口的小黑板就正式交给他——以后每日推荐由他写,错字不改。宋见微说那这颗星星就是“宝”字的宝盖头。舒晚点点头,说等他把帽子戴稳了,星星就可以变成字。

      何也在下面飞速录入了一条新备忘:“小宝书写能力里程碑观测——‘宝’字宝盖头稳定性待评估。预估达标日期:寒假结束前。”丁橙从他胳膊底下抽走笔,在“预估”旁边画了一顶很小的帽子,帽檐歪歪的,刚好盖住那个“宝”字的宝盖头。

      一月中旬,拍摄正式开始。第一个拍摄日是周三,叶敏的面包店例行公休,但她还是凌晨五点半就到了店里——不是为了营业,是为了做一批试验新品。何也的工作室刚接了一个本地农副产品的品牌包装项目,客户是城郊一家有机农场,想推一款“面包师的早餐伴侣”果酱礼盒,需要一组面包配果酱的场景照。叶敏说反正都要试新口味,不如一起拍。

      宋见微把机器架在面包店角落的老位置,那个位置拍不到柜台全景,但刚好能拍到发酵箱、烤箱和叶敏弯腰测面温的侧影。舒晚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场记板——场记板是新的,板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妈妈的面包》,字迹是小宝的,因为“面”字还是多了一横,但比去年写得更直了。小宝趴在柜台对面,面前摊着田字格本子,正在练“宝”字。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宝盖头还是歪的,第四行第一个忽然正了——宝盖头稳稳地落在“玉”字上面,像一顶终于调好松紧的帽子。他举起本子给妈妈看,叶敏正蹲在烤箱前面观察一批新试的桂花酒酿麻薯,烤箱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麻薯烤盘往里推了一点,关上烤箱门,然后走过来弯腰看小宝的本子——宝盖头确实是正的,和语文课本上的印刷体几乎一样。

      叶敏用指关节揉了揉小宝的头顶,那只手还沾着干面粉。她没有说“写得真好”,只是说:“今天的小黑板可以写了。”小宝把本子一合,拿起粉笔跑到门口。他把之前画的那朵云擦掉一个角,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今日推荐:桂花酒酿麻薯”。“宝”字的宝盖头稳稳当当,和刚才在田字格上写的第四个一模一样。

      舒晚把这一幕全部收进了场记。场记单最后一行没有写镜头编号,只写了一句话:“小宝的宝盖头稳了,帽子戴正了。”何也在旁边用平板电脑记录面粉消耗量,看到这一行字,在面粉数据表的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面团损耗率低于百分之一,但本子翻页次数超出预期。丁橙从微单后面探出头,说你知道为什么翻页次数多吗,因为他前几行宝盖头歪了。何也推推眼镜说他知道,所以他把前几行歪的宝盖头也扫描存档了,作为对照组。

      一月底,小年前后,周姨在机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食堂今年寒假不关门,因为留校的学生比往年多,后勤处决定除夕夜在食堂办一场团圆饭,所有留校的学生和教职工都可以来,免费的,菜谱由她亲自拟定。王师傅也被请回来掌勺,新徒弟给他打下手。周姨说场地布置需要帮手,何也第一个报名负责桌椅排列的数据模型,丁橙负责视觉记录,舒晚和宋见微负责——周姨的语音在这里停了两秒,背景音是灶台的火声和她翻笔记本的沙沙声,然后她说你们两个就负责来吃饭,今年不用你们干活。

      除夕那天下午,食堂里挂满了周姨早早就从库房翻出来的红色灯笼和彩带。何也的桌椅排列方案经过了精确计算——以取餐动线的最优路径为基准,同时确保每张桌子都能看到三号窗口上方那台临时投影仪。投影仪是他从工作室搬来的,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灶台》的片段:王师傅在阳台上炒菜,葱在窗台上开着白花,锅气从阳台纱门的网眼里钻出去,和对面的水枪彩虹撞在一起。王师傅本人站在三号窗口后面,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给一大锅红烧肉收汁。新徒弟在旁边切姜片,刀工比以前利落多了,每一片姜的厚度都是均匀的。

      周姨端着保温壶在桌椅之间穿行,给早到的学生倒奶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暗红色羽绒马甲,拉链还是去年那条,但袖口磨亮的旧痕被一块同色系的补丁盖住了——是何也的妈妈给她寄的,说是用何也小时候一件棉袄上拆下来的布料做的。何也蹲在投影仪旁边调试分辨率,丁橙的微单架在三角架上,镜头正对食堂大门——她要拍每个人推门进来的瞬间。

      舒晚和宋见微到的时候,食堂已经快坐满了。她们还是坐那张老桌子——靠窗第二排,桌面边缘有一道被无数次餐盘磕碰磨出的浅槽。周姨给她们端来两杯奶茶,红枣味的,杯沿冒着热气。舒晚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碰了碰宋见微的胳膊让她看三号窗口——王师傅正把锅里的红烧肉舀进大盆里,他的老伴站在旁边,把他袖口卷起来的边角又往上折了一道。老伴的手上沾着酱油渍,大概是帮他尝咸淡时蹭到的。

      年夜饭开始之前,周姨站在投影仪前面,拿过丁橙递给她的话筒——话筒是无线的,她第一次用这种设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东西比食堂打菜勺轻多了。她说了一些话,话筒把她的大嗓门放大了好几倍,整个食堂都听得见。“今年留校的孩子比往年多,后勤处说要办团圆饭,我说办就办。王师傅从退休之后每年都回来,今年还带了他老伴。何也丁橙从老家开了一上午车赶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菜。舒晚和宋见微我就不介绍了——她俩以前坐那张桌子,木耳不放葱。”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靠窗第二排的方向,声音放轻了一点,继续说,“今天也有毕业了的没回来的孩子,没关系,食堂的门一直开着。以后不管你们走到哪,回来就有饭吃。干了这么多年,我说不来漂亮话,就一句话——这顿免费的,不够再盛。”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王师傅把红烧肉端上了取餐桌。新徒弟跟在他后面,端着一大盆饺子馅,猪肉白菜的,白菜是阿婆种的,托人带到食堂。舒晚在人群里看到了阿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王师傅的老伴正帮她夹菜,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几颗红糖麻薯。何也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阿婆对面坐下,餐盘里饺子占了半盘,另一半是红烧肉,辣条放在餐盘边缘——这个习惯从大学保持到现在。阿婆看了看他的餐盘,说你吃这么多辣。何也推推眼镜说辣度在他的耐受范围内。丁橙在旁边坐下,把他的辣条从餐盘边缘拿起来,放回他背包侧袋里,然后把自己那碟酱萝卜推给他。

      宋见微坐在靠窗第二排的旧位子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她看着取餐桌前排队的人群——新徒弟正在给学生舀饺子,动作和王师傅越来越像,舀起来的饺子稳稳当当,一个都没破。王师傅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徒弟手腕抬得太高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肘。这个动作被投影仪投在幕布上,整个食堂都能看到。

      舒晚从取餐桌端了两碗饺子回来,一碗放在宋见微面前,一碗留给自己。饺子汤冒着热气,她吹了吹汤面上的葱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宋见微的碗,宋见微碗里没有葱,木耳炒山药也没有葱。舒晚放下筷子,看着宋见微——看着她低头把饺子蘸醋、咬开一个角吹凉,然后安静地吃掉。这个画面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食堂拍舒晚时一模一样——那时候舒晚坐在同一个位置,木耳也不放葱。但那时候是舒晚一个人的习惯,现在她们两个人碗里都没有葱。舒晚忽然偏过头,看着窗外被红色灯笼映得发亮的银杏树。枝头上还挂着周姨挂上去的小红灯笼,把光秃秃的树枝染成暖橘色。

      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周姨把提前准备好的烟花搬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烟花是后勤处批的,数量不多,但够放一阵子。何也负责点火——他提前用测距仪量好了安全距离和观看区的最佳观赏角度,把数据写在便签纸上分给每个人。丁橙说放烟花还要数据,何也说这是安全规范。然后他用打火机点燃引线,转身快步走回丁橙旁边。

      第一朵烟花升空的时候,舒晚和宋见微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宋见微没有拿机器——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和舒晚分着戴,一头搭在自己肩上,一头搭在舒晚肩上,是丁橙去年织的,两个人分一条围巾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烟花在天上炸开,金色和银色的光点从夜空坠落,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食堂门口新贴的春联上,落在周姨端出来还没分完的酱萝卜碟子上。

      舒晚把围巾往宋见微那边扯了扯,说这条围巾应该再加几针。宋见微说不冷。舒晚说围巾不是用来防冷的——是用来两个人一起戴的。宋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在舒晚肩头拢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舒晚的锁骨,舒晚没有动。天上又炸开一朵烟花,何也的测距仪在零点几秒内记录了烟花炸点的仰角和方位角,丁橙在他旁边把镜头对准食堂门口——画面里,王师傅和老伴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老伴的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周姨站在人群最前面,保温壶搁在脚边,手里挥着一根荧光棒;何也正低头检查第二组烟花的引线,丁橙从背后把他的羽绒服帽子拉上来盖住他耳朵。

      舒晚转头看着宋见微。烟花的余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轻声开口,说她以前不知道围巾还可以两个人一起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操场跑步,一个人在排练厅对镜子,一个人从保姆车上下来、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时候她以为围巾只是一个人冷的时候往脖子上绕一圈的东西。她转过头,看着台阶上那些熟悉的身影——王师傅和老伴站在一起,周姨在给何也的妈妈发语音,何也的羽绒服帽子被丁橙拉上去之后一直没摘——然后现在她们两个人分一条围巾,年复一年,跨年夜的烟花已经变成一种只要她们还站在这里就不会消失的光。

      宋见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围巾重新拢了拢,让围巾的另一头搭在舒晚肩膀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舒晚的手。舒晚的手很凉,她的指节因为刚才一直拿着场记板而微微发红。宋见微的手指绕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轻轻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是暖的,里面有一张揉皱的便签纸——是何也的安全距离数据。舒晚的手指碰到便签纸的边缘,把它翻过来,上面除了何也的数据,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迹,是宋见微的笔迹,写着:“围巾织完了。但每次分着戴都会多出来一截,所以永远织不完。”

      舒晚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泛红。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然后重新握住宋见微的手。宋见微的手指和多年前在机房帮她系围裙带子时一样——凉,但稳。舒晚说年过完了,第一天早上我们去菜市场吧。宋见微说什么菜。舒晚说茼蒿,阿婆说冬天茼蒿最甜,虫咬过的叶子最甜。

      天上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丁橙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挂在机房的白板旁边——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所有人的背影都在仰望天空。王师傅的老伴侧着脸在帮他拍掉袖子上落的烟花碎屑;新徒弟站在王师傅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师傅刚放下的锅铲,没有往上看,正低头端详着那把包着旧布条的木柄。画面边缘,那条米色围巾从两个人的肩头垂下来,在人群中只占了很小一角,但丁橙把焦点放在那里。何也后来在照片下面贴了一张便签:像素焦点落于围巾第三道条纹,测距数据附后。丁橙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这张不叫数据,叫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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