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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八章 九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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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宋见微把《灶台》的终剪版发给纪录片影展组委会。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在机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屏幕上的已发送提示还亮着。何也从工作室发来一份新的表格,标题是“影展选片趋势与入围概率分析”,把近年入围纪录短片的平均时长、节奏特征、旁白使用频率和评审口味偏好做成了折线图。折线图下方有一行红字备注:以上分析基于公开数据,无法量化“评审看到王师傅把红烧肉夹到老伴碟子里那一刻会不会摘下眼镜擦一擦再戴上”。宋见微看完那行备注,在表格最底部加了一行字:无法量化的那部分,交给现场。
丁橙在群里发了一组“叶敏面包店预采”的照片。她拍面包店从来不用三脚架——不是没有,是不想隔着任何支架去拍发酵箱里慢慢膨胀的面团。照片里有清晨五点半面包店刚亮灯时蒙着水雾的玻璃门、叶敏在发酵箱前面弯腰测面温的背影、烤箱玻璃门上映出的她的侧脸、新一批试做的桂花酒酿麻薯在烤盘上排成歪歪扭扭的矩阵。最后一张照片是柜台角落那只老旧的收银机,收银机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零钱和一张褪色的拍立得——叶敏和小宝在面包店开业当天的合影。小宝的脸被拍立得的显影液晕成模糊的粉色,叶敏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
舒晚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公寓里对着电脑整理《生活场》第二季的选题大纲。她把桂花酒酿麻薯的照片放大,盯着烤箱玻璃门上叶敏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叶敏的纪录片我想把片名留给小宝写。他最近在学写字,昨天在面包店门口的黑板上写了‘妈妈的面包’,‘面’字多了一横。我觉得那个字刚好。”
宋见微秒回了一个字:“好。”
舒晚又问拍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宋见微说何也的表格显示桂花酒酿麻薯的发酵周期需要在降温前完成,所以拍摄窗口最好从下周开始。顿了顿又追了一条:“何也补充说,桂花是周姨从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上摘的,周姨说那棵树今年开得比往年晚,但花更香。这个变量不在他的原始模型里。”舒晚看完这条消息,把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了片名——《妈妈的面包》。然后把“面”字的那一横写得很长,和昨天在小黑板上看到的、小宝踮脚写歪的那个笔画一模一样。
叶敏纪录片的拍摄从九月最后一个周一正式开始。开拍前一天晚上,宋见微照例提前到面包店做最终场地确认。面包店打烊之后,叶敏把她留在店里,自己蹲在发酵箱前面清理当天的残余面团。宋见微把机器架在角落,镜头正对发酵箱,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老面正在缓慢呼吸——表面鼓起一个气泡,又慢慢塌下去,再鼓起一个。叶敏用刮板把盆沿上发干的面糊刮干净,动作很轻,刮板碰触不锈钢盆的声音像某种节奏极慢的节拍器。她说她来这里开店的第一天,王师傅托人捎来一罐他自己熬的猪油,说做面包不一定用得上,但做葱油饼好吃。后来她没做葱油饼,那罐猪油一直放在冰箱最上层,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有了根。
宋见微的镜头推近到叶敏刮盆沿的手指。那只手和面打了多年交道,指节匀称,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面粉痕。她把这一帧收进存储卡,同时收进去的还有叶敏说“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有了根”那句话——不是对着镜头说的,是对着发酵箱说的。
正式开拍第一天,小宝在面包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下了片名。他用粉笔一笔一画地写“妈妈的面包”,写到“面”字的时候果然多写了一横。舒晚蹲在旁边帮他扶着黑板,没有纠正。丁橙用挂在脖子上的微单拍下了小宝写完最后一个字回头看她们的表情——嘴角有一点粉笔灰,门牙刚掉了一颗,笑起来像个漏风的口袋。然后他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字,说这个字多了一横。舒晚说这是一条很长的桌子,可以放好多好多面包。小宝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明天还想加一朵云,因为面包像云。
第一组镜头从面包店开业前开始拍。清晨五点半,叶敏打开卷帘门,把小黑板搬到门口,然后系上围裙开始一天的工作。和面、整形、发酵、烘烤,每一个动作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面团在她掌心里翻转、折叠、收口,烤箱定时器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给新一批面团割纹,刀刃在面团表皮上快速划过,留下深浅均匀的割痕。烤箱门打开,热气涌出,面包出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店堂。叶敏把烤盘放在冷却架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转头看向门口——小宝正趴在柜台上,用蜡笔画一朵云。云画在纸上,纸是面包袋拆开的牛皮纸。
宋见微的镜头跟着叶敏的视线摇过去,在牛皮纸上的云上停了片刻,又摇回来停在叶敏的侧脸上。汗水还没干,她的嘴角轻轻弯起,不像笑,像松了一口气。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何也提交了叶敏面包店的完整数据报告。报告里包括面包店周边客流量变化、面粉蛋白质含量与面包口感的相关性分析、小宝写字进步速度对比图、以及桂花酒酿麻薯的销售曲线。丁橙在旁边看他写报告,说你连小宝写字都统计了。何也推推眼镜说他写“面”字时多一横的频率正在下降,这是学习曲线的一部分。丁橙说这是成长,不是曲线。何也想了想,在“学习曲线”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成长)。
第三周的一个傍晚,拍摄提前收工。叶敏把当天的最后一个面包卖给一位老顾客之后关了卷帘门,给自己和舒晚各倒了一杯水,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她说最近有人在网上写了一篇面包店的推荐文,说她是一个“放弃了广告公司高职为了家庭牺牲事业的全职妈妈”。她看了之后想了很久,给那篇文章留了言,说她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不做广告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任何人的牺牲;开面包店也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全职妈妈的无奈之举。
舒晚把水杯放在柜台上,看着叶敏。叶敏在她对面低头转着手里已经空掉的搪瓷杯,说以前在广告公司跟客户提案,说到“家庭友好政策”时总觉得那是别人的议题;直到有一天凌晨,她在店里揉面,三岁的小宝揉着眼睛推开店门,说妈妈你在揉面,我也想揉——她把一小团没用完的边角面团放在他手心,他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揉了很久。她以前总觉得这种画面是给公益短片拍的,后来发现这其实就是她每天的生活。舒晚把这份采访素材加了标注,和之前王师傅说“不能天天浇”的那段音频并排收进文件夹。她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叶敏今天聊到凌晨揉面,小宝推门进来。不是为镜头准备的。”
宋见微隔了一阵子才回。“她在围裙上擦手,把擀面杖放在案板边上。然后蹲下来,用指关节揉了揉小宝眼角。那个位置她停了一会儿——因为她指关节上还沾着干面粉。”叶敏不会记得这个动作——她只是蹲下来,用指关节揉了揉小宝的眼角,然后站起来继续擀面。但宋见微拍到了。舒晚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帮叶敏把杯子拿去水槽冲洗。水槽里残留的干面团被热水冲开,在排水口慢慢旋转,带着桂花香——叶敏说周姨托人带来的那批老树桂花,过了季就没了,这是最后半罐。
十月中旬,丁橙在工作室附近捡到一只小狗。
小狗蹲在街口生鲜超市的纸箱里,纸箱外面用记号笔写着“求领养”。郭老板站在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金枪鱼罐头,说昨天夜里有人放在店门口的,早上开门还在。小狗是只小土狗,黑色,四个爪子是白的,大概两三个月大,缩在纸箱角落里,眼睛湿漉漉的。丁橙蹲下来,把手指伸进纸箱,小狗犹豫了一下,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郭老板把开好的金枪鱼罐头放在纸箱旁边,小狗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何也拿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两步之外,郭老板说他在给这只狗做风险评估——不是健康评估,是测算狗和工作室现有两只猫的磨合周期。丁橙把小狗从纸箱里抱起来,小狗趴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手背上,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说这只狗不能叫“小狗”,得有个名字。郭老板说叫“小白”。丁橙低头看了看小狗的白爪子,说它不是白,是穿了一双白袜子。何也推推眼镜,在表格里暂定名为“袜子的狗”,备注:名字待丁橙确认。
丁橙最终决定收养它。她把小狗带回工作室,用旧毛巾在何也的办公桌底下铺了一个窝。三花和小黑猫从沙发上探出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新来的生物。三花看了好一阵子,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毛巾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尾巴——不理它。小黑猫躲在沙发扶手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丁橙蹲在旁边拍下了这个画面:三花舔尾巴、小黑猫探头、小狗把鼻子埋进旧毛巾边缘,睡着了。
何也在工作室日志里建了一个新条目,标题为“工作室第三只动物入驻”。下面列了三个数据:三花对小狗的容忍距离从近一米缩短到不足半米;小狗的进食量从第一次的不足若干克增长到正常幼犬水平;郭老板赞助的金枪鱼罐头共计多少罐,其中三花偷吃了大概两罐(疑似,待确认)。条目最后有一行小字,字迹和表格数据完全不同——不是分析,是一句描述:“小狗睡在何也桌子底下。他今天蹲下来放了三次水碗,每次水碗的位置都往阴影外挪了一点。”
宋见微把这条日志截图转发给舒晚,舒晚看了之后说这个画面可以放进第二季片头。然后她把小宝画的黑板、叶敏凌晨揉面、小狗睡在何也桌下、王师傅阳台上的葱开花,这几张照片并排放置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为“像云”。她说叶敏的儿子说面包像云,丁橙的小狗的白爪子像穿了袜子,王师傅的老伴种的葱开花了——这些都不是预设好的镜头。片头不需要配乐,只需要把这些画面并排放进去,让它们彼此相邻,像清晨面包店发酵箱里缓缓鼓起又塌下的气泡,每一次塌下都是为了下一次更饱满地鼓起来。
十月底,天气转凉。宋见微约了舒晚去城中村看阿婆。她们没有带机器。
阿婆还是老地方,楼下门口小马扎红色塑料盆。盆里的菜从豇豆换成青菜,又换成了茼蒿。茼蒿是阿婆自己种的,在巷子后面的空地上,用泡沫箱装土种了几排,长得歪歪扭扭,茼蒿叶子有虫咬过的小洞。阿婆说虫子吃几口不打紧,菜还是甜的。她蹲在门口择茼蒿,把虫咬过的叶子摘掉,摘得很仔细,每一片都检查过,但偶尔会故意留一片有虫眼的,说这口虫子咬过的更甜。
舒晚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棵茼蒿,学着她的样子择。她的手比以前稳了,择茼蒿的速度还是赶不上阿婆。阿婆看了她一眼,说择菜不用快,你又不是来干活的。舒晚说是来看你的。阿婆说看我也不用择这么快——你每次来都择这么多菜,你的冰箱放不下了。舒晚说可以分给机房的人,何也丁橙周姨还有宋见微。阿婆说那个扛机器的女娃呢。
宋见微站在巷口那棵老榕树下面,正仰头看榕树新垂下来的气根。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在风里轻轻摆动,有几根快要碰到地面了。她听到阿婆问自己,转过身走到阿婆门口,蹲下来拿起一棵茼蒿。阿婆看她手里的菜,说择得比以前好了。宋见微说我以前择得不好吗。阿婆说你以前择的菜长短不齐,跟舒晚刚来时差不多。舒晚在旁边笑了一声。
阿婆把手里最后一把茼蒿择完,放在篮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巷子里那棵老榕树,说这棵树的气根越长越低,很快就要落地了。舒晚问气根落地之后会怎么样。阿婆说落地就会生根,然后变成新的树干。一棵榕树可以有好多树干——老的在中间,新的在旁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长,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舒晚把择好的茼蒿放在篮子里。她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宋见微——宋见微站在巷口的光线里,背后是那棵垂满气根的老榕树。她忽然想起来,初识那年宋见微在这条巷子里跟她说“拍纪录片的人要给片子留一个名字,哪怕最后不用”。那部片子后来叫《被看见的人》,后来叫《对焦》,后来叫《生活场》。名字一直在变,但拍的人没变。
傍晚,阿婆留她们吃饭。三个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搪瓷碗,碗里是茼蒿煮的汤面。面是阿婆自己擀的,厚薄不匀,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阿婆说面擀得不好,刀工不行。宋见微埋头吃了一整碗,把面汤也喝完了。舒晚吃完之后把空碗递给阿婆,说下次来帮她擀面。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和影子之间是石板路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滑凹痕。阿婆收了小马扎,把空碗叠在一起端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个灶台的片子她看了——王师傅说“不能天天浇”,她说茼蒿也一样,不能天天浇水,得等土干了叶子稍微有点卷的时候再浇。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不管是葱、茼蒿,还是人。
舒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搪瓷杯。阿婆把杯子收回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巷子另一头,叶敏的面包店正在打烊,卷帘门落下一半,烤箱的余温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最后一批桂花香。叶敏蹲在门口,和小宝一起把最后一朵云画完。
十一月,何也在机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工作室第三只动物今天正式命名为“袜子”。丁橙补充了命名理由:它的四个白爪子像穿了白袜子,睡觉的时候会把脸埋在前爪中间,姿势和那天在纸箱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只是现在睡得更沉——因为旧毛巾每天被搬到阳光能晒到的地方,挪动的记录在何也桌面上那张折线图里稳定上升。周姨说这个名字好,以后食堂剩的骨头有地方送了。
同一天,宋见微在硬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和她所有备份一样——日期、地点、人物。“1120_机房_所有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丁橙把袜子抱到机房那天随手拍的。照片里袜子趴在旧沙发上的何也旁边,三花蹲在沙发扶手上舔尾巴,小黑猫从沙发边缘探出一只眼睛;周姨端着奶茶壶推开机房的门,王师傅坐在藤椅上看何也那张“袜子适应期行为曲线”,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舒晚和宋见微站在窗台前面,正在把一盆新分出来的蒜苗放进窗台序列。所有人的脸都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不清晰,但每一个轮廓都是对的。
舒晚把这张照片放大,看到照片右下角何也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名:《生活场》第二季·拍摄日志。这是唯一一次,何也的表格标题没有用任何编号。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在照片文件名后面加了两个字——“在家”。宋见微看着她在文件名后面加上的那两个字,把硬盘的备份路径从“机房共享”改为“永不删除”。
窗台最外侧,王师傅送来的那盆小葱已经和蒜苗、多肉、洋甘菊的干花并排摆了一整排。葱叶在暖气管旁轻轻晃动,土表微微发干——叶片还没卷,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