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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七章 八月初,何 ...

  •   八月初,何也提交了王师傅阳台灶台拍摄的最后一版场地评估报告。报告的附录里有一张阳台平面图,是他用测绘软件按比例画的,标注了灶台、水槽、葱盆、煤气罐和窗户的精确位置。窗户朝南,他测算了从夏至到冬至不同时段阳光射入角度和灶台受光面的关系,结论是如果要拍秋冬炖菜时锅里的热气被侧光照透的画面,最佳拍摄时段是下午。煤气罐的安全检测日期、灶台钢板厚度和葱盆的土壤湿度数据都附在平面图后面。在报告正文最后一行他加了一个备注:“王师傅说阳台小,一次最多只能进去三个人,加一台机器。超过这个容量,他的颠勺动作会变形。”

      宋见微看了三遍这条备注。她在拍摄方案里把原定的双机位改成单机位,把跟拍助理的名额从何也换成了舒晚——舒晚兼任场记,不需要额外占一个人。何也在自己的任务清单里把“阳台拍摄-现场数据采集”那一栏的状态从“待命”改成“远程支持”,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子表格,标题是“王师傅颠勺变形阈值建模”,数据来源一栏写着“待实测”。

      拍摄从立秋后第三天开始。宋见微把机器架在阳台门框内侧,那个位置不在何也标注的阳光入射角范围内,但刚好能拍到灶台的全景和王师傅的侧影。阳台很小,站两个人再加一台机器确实已经满了。舒晚坐在阳台门槛上——那个位置也不算阳台里面,不算阳台外面,刚好卡在纱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手里拿着场记板和录音机,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把纱门上细密的网格映成淡红色。

      王师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还是食堂那条旧围裙,胸口那块酱油渍颜色比以前深了一点,大概是新溅上去的。灶台上摆着一筐五花肉、一碟姜片、一小碗花椒——花椒是何也从菜市场十三号摊位寄过来的,包裹上贴着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这批的麻度比去年同期高,王师傅看着办。”王师傅看到便签的时候没说话,把花椒碗放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开始切肉。

      他握刀的手比以前更抖了。刚退休那阵,切肉的时候指关节还能靠经验锁定,现在刀落下去之前要停一下,找一个稳定的角度,然后才用力。但切出来的肉块还是一样方正,厚度均匀。他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撒了一点盐,用手轻轻抓匀。他的手掌很厚,指缝里嵌着多年烫伤留下的白色旧疤,抓肉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块都翻到了。

      灶台上的锅烧热了,他舀了半勺油沿着锅边慢慢转了一圈,油在锅底铺开,微微冒烟。糖色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嗞”的一声,他用勺子搅了几下,糖浆在热油里慢慢变成琥珀色,又变成深棕色。他在最准确的那个瞬间把五花肉倒进去。锅气轰地一下腾起来,整个阳台弥漫着焦糖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浓烈香气。抽油烟机太旧了,吸不走这么多油烟,白烟从锅沿溢出,漫过窗台上那盆小葱,从纱门的网眼里钻出去。

      舒晚坐在门槛上,被烟呛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烟雾散开的时候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水雾,但她没有站起来躲烟,只是用手轻轻扇了一下面前的空气,然后继续举着录音机。她说这些抽油烟机吸不走的、会飘进邻居家窗户的气味,也是灶台的一部分。王师傅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不怕呛。舒晚说以前食堂后厨的油烟比这个大,她每次去窗口打菜头发上都会沾一股红烧肉味,洗完澡还能闻到。王师傅没有接话,把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红烧肉翻了个面。

      宋见微在取景器里看到舒晚睫毛上那层水雾在逆光中变得几乎透明。她伸手,把自己身边那扇没开的纱门往舒晚那边推了一点,挡住从灶台方向直扑过来的油烟。舒晚隔着纱门看她,她已经在看取景器了。

      王师傅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慢慢收浓。老伴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屋里出来,放在窗台上那盆小葱旁边。盆底垫着一个旧盘子,盘子上印着“传媒大学食堂”——和上次宋见微在预采素材里看到的同一个。周姨之前说这个盘子是食堂搬迁那年淘汰的一批旧餐具,王师傅觉得扔了可惜,拿回家当花盆垫子。她说这话的时候,何也刚好在旁边,推推眼镜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旧餐具流向:食堂→王师傅阳台。用途:花盆垫。追踪状态:已确认。”

      舒晚站起来把门槛上的位置让给王师傅的老伴,退到阳台外面,和宋见微并排站在门框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三脚架,三脚架的云台上架着那台正在录制的机器。阳台里,老伴把青菜放在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锅里正在收汁的红烧肉,说酱油放多了。王师傅说不多。老伴说颜色深了。王师傅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吹了吹,递到老伴面前。老伴尝了一口,说还行。王师傅说还行你就吃,然后从锅里夹了一块瘦肉最多的,放在小碟子里,搁在窗台上。

      舒晚看着王师傅把肉放在窗台上的动作。那个碟子很小,边缘有个豁口,肉放上去之后碟子晃了一下,王师傅用手指按住碟子边缘,等它稳了才松手。她说这一幕应该留给何也做数据——王师傅给老伴夹肉的频率和肉块大小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情感相关的正比曲线。宋见微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取景器里轻轻推了一点焦距,把焦点从王师傅切肉的手慢慢移到窗台上那碟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瘦肉上。窗台边缘落着一小片被风吹掉的葱叶,青绿的,搁在旧盘子印着红字的那一侧。舒晚说的对白和油锅声一起录进了音轨,她没有按暂停。

      拍摄进行到八月中旬,何也在机房里收到王师傅托周姨捎来的一袋干辣椒。辣椒用塑料袋装着,袋子外面裹着一张从阳台日历上撕下来的纸,日历日期还是立秋那天,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这批花椒麻度可以。肉不要切太大,阳台火小。”何也把这张纸扫描存档,在数据库里建了一个新条目——“王师傅花椒麻度反馈”,和之前十三号摊位花椒采购记录做了交叉引用。丁橙路过看到他在做数据对标,问他在干嘛。何也说在验证一个假说:王师傅对花椒麻度的敏感度和他的颠勺稳定性之间存在某种相关性。丁橙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花椒越麻,他颠勺越稳。何也推推眼镜说目前样本量不足,还不能做结论。

      丁橙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袋干辣椒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机房小群里。周姨秒回一条语音,说这辣椒一看就是王师傅自己晒的,晒得比她好——她的辣椒晒了三天就发霉了。宋见微把这张照片保存进《灶台》的资料库里,备注:“不是用来调味的——是在阳台小火上决定收汁快慢的参照物。”

      八月底,社区旧书店的退休教师老周正式同意拍摄。何也在同意书上做了标注——拍摄时间仅限于周一至周五上午,因为下午书店隔壁的棋牌室开门,洗牌声会影响收音质量。老先生养了一只叫“老黄”的流浪狗,就是上次舒晚说“还在磨合期”的那只。丁橙去预采的时候带了一袋狗零食,老黄吃了三块,对丁橙的微单镜头闻了又闻,最后在书店门口的脚踏垫上趴下来,尾巴摇了摇。丁橙在预采笔记里写道:磨合完成。

      舒晚在机房沙发上翻看丁橙的预采照片。照片里老黄趴在书店门口,肚皮贴着地砖,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老周自己写的今日推荐——《古文观止》《草叶集》《家常菜谱三百例》。三本书没有任何主题关联,舒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把这张照片转发给宋见微,说下一期《生活场》的片头就放这个玻璃门上的手写推荐牌,不需要任何解说。宋见微看了一眼照片,说好,然后继续拍王师傅炒菜。

      九月开学前,舒晚收到沈嘉宁寄来的包裹。包裹里是一张话剧首演的光盘,封面是沈嘉宁自己画的——两个角色站在舞台两端,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着“碰杯”两个字,字迹和咖啡馆那张纸条一样。光盘盒内侧夹着一张新的便签纸,字迹比以前更稳,但还是保留了那种带点斜度的个人笔迹:这是你大二让角色给我那天开始写的剧本。改了无数次,终于在上一季上演。附一张首演录像,给你的。PS:剧本最后一页有句话,是你那个导演朋友很久以前写在机房电脑里的,被你拍了发给我。——镜子和窗户之间的那一毫米,跨过去之后是一扇门。

      舒晚把光盘放进电脑里,拉到最后一场戏。舞台上的两个演员没有说任何台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同时向前走了一步。灯光从两个方向分别照在她们身上,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舞台正中央叠在一起,然后演员站定,面对着面。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沉默。舒晚把这句话截图发给宋见微,说你还记得这句话吗。宋见微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记得。大三机房。当时我在写老街纪录片的旁白稿,这句话是写废的。”她又补了一句:“不是写废的——是写早了。”

      舒晚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把那张光盘盒内侧夹着的新便签摊平,用手指压了一下对折线,然后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和那张多年前的深蓝色弹力发绳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放着半根褪色的冰棍棒,上面的歪耳朵熊猫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九月中旬,王师傅阳台上的葱开花了。

      葱的花很小,白色的,细细碎碎地簇拥在葱叶顶端。何也从周姨发来的照片里发现这件事之后,在当天的机房日志中单开了一页,标题为“王师傅葱盆花期观测”,第一行写着:“葱开花意味着葱已经老了,不适合食用。但对观测者而言,花期是葱生命周期中最具视觉辨识度的阶段。”丁橙在后面用红笔加了一句:“说人话:葱开花了,很好看。何也你还是把数据写完了再抒情。”

      宋见微决定把葱开花拍进《灶台》的最后一个镜头。她没有提前告诉王师傅。那天下午拍摄结束之后,她把机器重新架起来,让王师傅站在灶台前面,窗台上那盆葱刚好在他右手边。王师傅手里拿着锅铲,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宋见微说您不用干什么,就站一会儿,让葱在您旁边开着就行。

      王师傅站在那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葱的白色花球上,花球的影子投在灶台的旧不锈钢面板上,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葱,然后抬头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个小孩正在阳台上玩水枪,水柱从对面喷过来,在半空中被太阳晒成一小段彩虹。王师傅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说这葱是他老伴种的,种了好多年,以前从来不让他浇水。后来他退休了,老伴说反正你闲着,葱归你管。他天天浇,差点把根浇烂了,挨了好一顿骂。后来他才学会——不能天天浇,得等土干了,叶子稍微有点卷的时候,再浇透。

      舒晚站在门框旁边听完这段话,把录音机往前推了一点。宋见微在取景器里看到王师傅说“不能天天浇”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锅铲的木柄。锅铲在灶台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隔着取景器她感到一阵安静的震动,来自那个总在计算“何时浇水合适”的自己。她把这一帧留在素材里,没有推到特写。

      《灶台》定剪的前一天晚上,宋见微在机房整理素材。她翻到了多年前拍的一段画面——传媒大学操场,舒晚正在跑步,背景是刚翻新过的看台,脚手架还没拆。那段画面因为镜头抖动被废弃了,但当时她们在跑道边的一段对话被录音机收了下来。音频里,舒晚的声音带着运动后轻微的喘息,问王师傅的灶台以后不用了怎么办。她自己的声音回答,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灶台不用了,还是灶台。”

      宋见微把这段音频反复听了几遍,然后把音频文件拖进工程文件里,放在最后一个镜头的音轨下面。画面是王师傅站在阳台上,葱在他手边开着白色的花,锅铲静静搁在灶台边缘。音频是多年前两个人在操场看台上的对话,被风磨得模糊不清。她没有给这段音频加任何字幕。

      舒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宋见微正在调整音频的电平。舒晚站在她身后,听完那段音频,然后把收在储物间很久没用的旧场记板递给宋见微。场记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对焦》的片名,笔迹有点褪色,边缘贴了几张不同颜色的索引标签,最旧的那张标签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她们的第一次拍摄。她说这个场记板该换了,明天开拍叶敏纪录片的时候用新的。

      宋见微接过旧场记板翻过来,拿起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白板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场记板翻过来重新递给舒晚。背面的字迹是新的,墨还没完全干:《生活场》第二季·第一集——叶敏的面包店。拍摄者:宋见微、舒晚。舒晚看着第二行末尾自己的名字,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个“晚”字最后那一笔,和多年前在图书馆写“拍完不准发出去”时一样,收尾总是拖得有点长。她说这个场记板还能用很久。

      宋见微从她手里拿过场记板,把它立在机房的茶几上,靠着那盆丁橙新送的多肉。然后她把《灶台》的工程文件拖进导出队列,点击开始。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同一个方向摆荡,又各自停留在不同的角度。机房的旧沙发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那是何也下午坐过的地方,坐垫上的凹坑还没有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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