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过无痕》秘渡

4、借阅 “挺好挺好

　　周六，立秋。

　　一双穿着绿拖鞋的脚踏出卧室，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阳台。

　　周荷刷着牙，仰头瞧起天空，她记起今天是立秋，心想也许会有一场雨降临，消消夏天的热气。

　　漱口后，她又回到客厅倒狗粮，摸了摸团子顺滑的毛。

　　没去准备早饭，她拎起沙发上的书包，推开另一个房间门，这算是周荷的书房。

　　阳光穿过浅色窗帘，落在靠墙的书架，上面摆满各种书籍：从童话到名著，从中文到外文。当然，那些外文书都是她妈给买的，周荷拆了个包装放那儿就再没碰过。

　　窗帘被拉开，整个房间又亮了一度，她坐到书桌前，往后一靠，不紧不慢地开始掏作业，动笔写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从指尖流逝，饥饿感让周荷从桌案里抬头，她扒拉下有点乱的书桌，在英语书下找到被压着的手机，打开一看，十二点三十七分。

　　难怪。

　　她拿上手机，下楼买了碗馄饨应付，吃完又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便回书房把剩下的作业收尾。

　　一切做完，周荷没了任何负担，把旁边的电脑开机，打开 4399。

　　也许是已经玩好几年的原因，才过半小时，周荷便退出界面，盯着电脑好半晌，无聊地移动鼠标关机。

　　靠着椅背游神许久，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挑了本书，坐回椅子上翻开。

　　房间里嘀嗒嘀嗒的声音尤为突出，周荷抬头看墙上的时钟，距离摸到书只过了十分钟，她义正言辞地认为要换个有氛围的地方才能投入。

　　于是，周荷兴奋地收拾完东西，骑车出门。

　　烈阳曝晒之际，她终于抵达一片荫凉，一排大树下，左右两边都扎着自行车，中间有个空位，她把车停进去，撑起伞往图书馆走。

　　刚踏进门，周荷被晒干的灵魂就得到了救赎，整个世界都变得阴凉空灵，大厅静悄悄，人极少。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图书馆就是不一样，不仅安静，而且还能省家里电费，可谓一箭双雕。惭愧的是，她这个本地人在这儿生活十几年，在门口路过许多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进来……

　　周荷看向大厅里的立牌，上面写着图书馆布局，一楼是总服务台，二楼是儿童读物，三楼是自科借阅区和期刊室。

　　她走走停停到了四楼，这层是文学借阅区，人数相比其他楼层多一些。

　　周荷决定在这层“住下”，她越过一排排书架，上面有关历史、心理、推理小说……各种各样，但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看什么，目光流转，最终在外国名著那排停下。

　　面前的那一层有几本书被人拿走，因此剩下的书之间挨得松散，她盯着其中一本。

　　书籍侧边写着名，周荷看到的那刻便不再走动，身体里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几年前还在上初中，六月份的一个周五，她放学后去书店买资料，离开时路过书架，那本书静静摆放在那儿，颜色和周围的都不一样，封面是火烧云，束着腰封，她一眼相中，粗略读了下腰封内容就买回家。

　　抛开童话书不谈，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买一本外国书籍，因此印象深刻，但说来好笑，直至现在，那本书她只读过一遍，当时似乎也看不大懂，或许今天可以再读。

　　她这么想着，伸手去拿，却受到了对面袭来的阻力。

　　四周凉飕飕，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面前突然出现的活人气息，她顿时寒毛直竖，下意识松开手，面前的书架也空出了个地方。

　　陈帘溪站得离书架不近，从这边刚好能看见她的脸和肩膀，她戴着眼镜，手上举着书，正看向周荷。

　　巧了。

　　两人都愣了下。

　　周荷反应过来，跟她打招呼：“下午好啊。”

　　陈帘溪跟她隔着书架：“下午好。”

　　安静了两秒，周荷还没想好下一句，面前就倏然没了影，对方绕过书架，走到她旁边：“你也要看这本吗？”

　　“嗯”字到嘴边，突然停住，这么说的话，陈帘溪大概会让给她，但家里有一本，她看不看无所谓，继而回答：“不了，你看吧。”

　　陈帘溪反问她：“你不看？”

　　周荷停顿了下，摸摸鼻子，不确定地说：“那……我看？”

　　“一起吧。”

　　周荷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这没什么好拒绝的。

　　她们寻到个没人的角落坐下，陈帘溪把书放在中间，翻开。

　　先是扉页，翻过去，那面是摘自各方的评论，陈帘溪手指停住，转向周荷：“要看吗？”

　　周荷摇头，她便略过这两页，两人从前言看起。

　　众所周知，两个人一起看书会有许多问题。

　　周荷把一页读完的时候，视线停在书上发呆，直到过了两分钟，陈帘溪看向她，她才从书里抬起头。

　　对上她的眼睛，周荷说：“你看完直接翻就行。”

　　“好。”

　　二人再次把目光放在书上，之间只能听见细微翻书声。

　　室内开着空调，挨得近也不会嫌热。和其他人专心查阅或任务读书的氛围不同，在图书馆不起眼的角落，她们仿佛开辟出一个独立小天地，二人如同约好在夏日午后凑在一起、共享一本书的朋友般。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会想到自己逝去的青春和友情，她们间祥和安宁，也许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的气氛刚刚好，好到让人觉得其他东西的介入都会破坏这副美好画面。

　　图书馆外，市区最常见的毛梧桐的影子在时间流逝下被逐渐拉长，外面不再是一出门就觉得会被晒干的烈阳，而是身处其中，热气就会争先恐后钻进皮肤毛孔的闷燥。

　　四楼响起广播提醒：“尊敬的读者，您好！本馆将于五点半闭馆，请您合理安排借阅时间，整理好随身物品，感谢您的配合！”

　　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大学生开始收拾东西，陶冶情操的中年人把书籍归位。

　　陈帘溪合上书，对周荷说：“走吧。”

　　两人下楼，陈帘溪拿着书在一楼停下，周荷跟随她的脚步停住，对方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交给工作人员，登记了借阅信息。

　　她把书装进包里，和周荷走出去，拉开门的瞬间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站在台阶上，陈帘溪突然看她，说：“我明天看完给你。”

　　周荷很快答应：“好。”

　　她们顺着台阶下去，一直走到仅剩的两辆自行车旁，陈帘溪把包放进筐里，骑上车，扭头跟周荷道别：“我先走了。”

　　“嗯。”

　　她一路南行，畅通无阻。

　　夜晚，周荷坐在沙发上，姿势颇为不羁。她的左臂搭在阿拉斯加身上，电视里放着一部都市剧，播广告时，她偏过头，透过窗玻璃向外看。

　　立秋夜晚没有像早上期待的那样下起小雨，透亮的玻璃让人把对楼的全貌看得清清楚楚，一家有个六七岁的小朋友，正扒着手指头算数，大人坐在旁边看着，卧室门推开，另一位大人走近说了什么，三人都笑起来。

　　周荷移开视线，盯着玻璃发了会儿呆。

　　过半晌，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剥开一个，咬下一点含在嘴里，甜腻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

　　她继续看电视，播到有意思的片段笑得乐不可支，心里那点空荡逐渐被其他东西代替。

　　--

　　周日下午返校，周荷来得不早，周围人都来了。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一归位，手伸到桌兜里，碰到一个大小不一样的本子，她抽出来点，低头去看——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那本书。

　　周荷鼻息间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翘了下，陈帘溪似乎很乐于助人。

　　她把书推回桌兜，继续收拾东西。

　　月上枝头，上完自习，下课铃如约而至。

　　周荷把书塞进帆布包，起身离开。

　　楼梯间，人多得拥挤，大家都不得不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时，她已经与陈帘溪被挤在楼梯之间的平台角落。

　　楼梯间的灯光被遮了大半，四周隐隐冒着热气，吵嚷与交谈声嘈杂纷乱，周荷偏头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的手放在包上，心不在焉，脑海中闪过图书馆门口那一幕，陈帘溪只说借给她，却没说什么时候还。

　　周荷图个方便，转头拿手碰了下陈帘溪，两人肩膀挨在一起，呼吸近在咫尺。

　　“我什么时候把书还给你啊？”

　　陈帘溪短暂思索，给她答复：“周五放学之前就行。”

　　“哦，好。”

　　拥挤的楼道间，学生们极缓极缓地向下移动，空气闷热得让人后背生出一层薄汗，吵闹声也不止，身处太久，烦人得紧。

　　周荷受不了地环顾四周，学生放学时欣喜的样貌和声音此刻都让她心里杂乱烦躁。

　　视线最终移至身边，陈帘溪站在微弱的灯光下，单手拎着水杯，她平视前方，眼镜泛着光泽，一副知性理智的样子。

　　仔细端详下，周荷渐渐平静，她发觉自己盯的时间太久，内心却又困惑这人怎么这时对视线不敏感了。

　　正要移开时，陈帘溪转头，周荷想说话缓和气氛，然而咽喉一哽，她不擅长找话题，吐不出一个字。

　　周荷心里欲哭无泪，她的舌尖抵在牙关，良久，不得不咽了口口水。

　　想啊想，想啊想，楼梯上的人已经走动起来，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你住宿吗？”

　　陈帘溪凝视着她：“嗯。”

　　周荷干巴巴地夸道：“挺好挺好。”她抿着下唇，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嘴角却是上扬，表情似哭似笑。

　　“你走读吗？”耳边传来一句话。

　　正垂眸“欲哭无泪”的周荷下意识抬头，脸上还没来及收起那副表情，但她很快恢复好：“嗯。”

　　“挺好挺好。”陈帘溪相应地回复她，似在揶揄。

　　“？”

　　周荷瞪大眼，原本要移走的视线又回到陈帘溪脸上，她眸光微动，眼里充满不可置信，半晌，在陈帘溪愉悦的目光下转回去。

　　夜晚，知了叫个不停，周荷散着头发，坐在床上，从包里掏出书。

　　周荷不记得看到的具体页数，她随手一翻，夹着书签的一页缓缓展开。

　　书签是一张印着四叶草的卡片，周荷记得在图书馆离开的时候，陈帘溪并没夹进去。

　　她拿起来，正反端详，目光移到书上，夹书签的那页是她昨天下午没看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