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秘渡

1、雨过天晴 临开学前一

　　临开学前一周，尧阳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雨，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净，路旁种的树开了小花，香气淡淡，空气湿漉漉却夹杂着夏天的炎热。

　　周荷拉开药店门，她套了件白T，穿着浅蓝阔腿裤，脚上是一印着卡通青蛙的绿拖鞋。

　　淅淅沥沥的雨水拍打台阶，几滴溅到脚趾，抬头看眼屋檐，雨有停歇的趋势。

　　周荷拿起地上的伞，牵着狗走进雨幕，路面几处积水，她绕开水坑，很快走到小区旁的公园。

　　公园里寂静无声，公共设施都被淋了一层雨，树叶被拍打得轻轻摇晃，她喜欢这样的环境，于是毫不犹豫踏进去，心里想着走直线到小区门口。

　　迎着微凉的风，周荷不自觉放慢脚步，眯起眼睛，偶有星点雨水斜飞到脸。

　　走在石板路上，远远地，她便看见一盏撑开的黑色雨伞，那伞身前倾，低得靠近地面，伞下蹲着一个女孩，女孩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草里的东西。

　　周荷走近，这才看清，草里趴着只黄色小土狗，小土狗正在吃塑料袋里的小笼包。

　　她好奇地驻足一旁，这时，伞下的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阿拉斯加，察觉有人来了，便仰头望来。

　　陌生又昳丽的面庞毫无防备地映进周荷眼里，眼似秋水，一副细细的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

　　伞外下着细小的雨，朦胧了街道，两人一高一低望着彼此。十秒，二十秒……怪也！那姑娘伸着脖子竟也不嫌累，反倒是周荷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心口发紧。

　　她刚想挪开视线，脑袋里又逆反地冒出个小人对她说：莫名其妙！被人盯着看又不会少块肉。于是，周荷硬生生保持低头的动作，直视那双眼睛。

　　一片寂静中，她脑海里浮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像是场无声的较量。

　　她心里生出怪异，本能地不想和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间有这样的定义，于是率先移开脑袋，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落在草丛里。

　　紧接着，刚刚灼热的视线也随之消失。

　　周荷松了口气，没过几秒，她又好奇这个怪人，故而，默默用余光打量。

　　那女生正低着头，注意力都在小狗上。

　　周荷快速扭过头看她，这人撑伞的左手上戴着个只能用来看时间的粉色手表，大抵也是个高中生。

　　了解后，她偏过头。与此同时，那女孩像是发现她的视线，抬头看她。

　　差一点，好险。周荷想。

　　她本以为那个姑娘看一眼就算了，谁知过了十秒，二十秒，身边的视线还没消失。周荷努力把目光集中在小土狗身上，但实在被盯得难受，便又转头与她对上视线。

　　长时间直视一个人的眼睛是件很难的事，那一刻，彼此的情绪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一片安静，周荷心里犯起嘀咕，静静看了她两秒就又败下阵来。

　　但那个姑娘竟还在盯着她！目光烫人，难以忽视，她的忍耐到了极限，于是乎，前后不过五秒钟，两人又对视上，非常直白地撞进彼此眼里。

　　周荷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带着单纯的疑惑：“怎么了？”

　　过了一秒，那女孩回答：“没事。”她的声音像含过薄荷糖，给人凉凉淡淡的感觉。说完便低下头注视着小黄狗。

　　因为周荷的目光黏着她，所以在她低头的一瞬间，没错过对方嘴角一闪而过、若有若无的笑，周荷很希望自己眼花了，但并没有，很快，她琢磨出什么，表情变得麻木，也不再盯着那女孩，垂头打量那只小黄狗。

　　小黄狗慢慢啃完一个个包子。周荷猜想这大概是流浪狗，遇到好心人投喂。

　　她越看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想着世上还是好人多的时候，那女孩抱起土狗，手指勾着还剩一只包子的塑料袋，撑伞站起来。

　　周荷有些惊讶，想着她是不是要带回家收养，却听见那人说：“同学，我要回家了。”

　　周荷“嗯”了一声，然后又看向她怀里的小土狗，发现了狗脖子上的项圈……

　　望着离去的背影，周荷觉得自己有些糗，被这人逗了一次，还差点让自己尴尬……

　　雨已经停歇，她收起伞，凉风灌进 T 恤。

　　一路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没错，绝对是故意的。再次意识到这点，周荷忍不住轻“呵”一声。

　　回去后一连几天，她都窝在家里。

　　时间溜得飞快，临开学日没几天的一个微燥夜晚，周荷难得又想出门，感受新鲜空气。

　　吃完饭收拾好残局，她牵着上午亲自洗过的狗，沿马路转悠到江边的长明桥上。

　　行人步履轻松，都是饭后出来消食的，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夫妻，也有牵着宠物瞎溜达的老大爷。

　　长明桥很长，桥上有摆摊卖小玩意儿的，从桥头到桥尾，隔几步就有一个。

　　周荷过了那个年纪，没什么兴趣。晃悠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迎着江面吹风。

　　旁边坐着个卖头绳的老奶奶，摊子上五颜六色，周荷看见了，心血来潮。她弯腰探在摊子前，仔细挑了几个钟意的，淡蓝色、卡其色、黄色，款式都新颖，买完数数，有十七条。

　　别说两年，她觉得这都能用到大学毕业。

　　老奶奶笑着给她装起来，周荷接过来，继续往桥那边走，她食指上挂着袋子，不停兜转，走到桥尾时，大概是老天看不下去，袋子从指尖脱落，头绳撒了一地。

　　周荷不浪了，老老实实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进袋子。

　　捡一个数一个，最后捡了十六个，借着桥上的路灯，地面人影晃动，周荷蹲地上左看右看，最后一个死活找不着，正寻思是不是掉江里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放着根淡蓝色头绳。

　　周荷失而复得，抬起头，前几天遇到的女孩正弯腰站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离得太近，周荷闻到洗衣粉的淡香。

　　从对方手心拿走头绳，周荷说了声谢谢，然后放进袋子里。

　　站起来后，二人默视，周荷脑子一短路，找了个开场白：“你也吃完饭出来散步啊。”说完她就立即反应过来，想拍自己的嘴，开什么口啊，人跟你又不熟，万一不接话，那就尴尬死了。

　　万幸的是，那女孩接过话茬，回应她：“算是吧。”

　　大概是某一瞬间，周荷后悔开口的尴尬心思写脸上了，所以那女孩说话时，眼睛里露出淡笑，嘴边扬起明显的弧度。

　　周荷捕捉到，觉得这人笑点不高，一共就见过两次，也笑她两次，难道自己很好笑吗？

　　周荷面不显山露水地点点头：“奥，这样啊。”

　　气氛冷下来，她无意识摸了摸牵着的狗绳，团子乖巧地坐在脚边。

　　没什么话说，周荷准备结束冷场，跟她道别：“谢谢你啊，那我继续遛狗了。”

　　那女孩“嗯”了一声，却又在周荷走时出声问：“你是一中的吗？”

　　周荷停下来，面上惊讶得毫不掩饰：“你怎么知道？”

　　“我好像在学校见过你。”

　　周荷“哦”了声，紧接着，对方结束话题：“我先走了。”

　　周荷：“嗯。”

　　两人各自错开向前走，周荷继续牵着团子散步，过了会儿，她突然转身向桥后看去。

　　那姑娘正蹲在卖头绳老奶奶旁边说着什么，桥上人来人往，头顶的一缕灯光落在她身上，周身都泛着淡淡的银白，而她面容姣好，神态平和。

　　临开学前两天，白天，周荷在家复习；夜晚，她照旧牵着狗去桥上溜达，有时也只在小区附近转悠。

　　一直到开学前的晚上，周荷才又想起那个插曲。

　　那时，她躺在床上，期待着分班后的新同学，不经意间想起了桥上特别的询问，脑海里慢慢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对方。

　　可怜她想破脑袋都没印象。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迎接明天那该死的开学。今晚是暑假里的最后一顿饱觉，周荷万分珍惜，她决心要睡得酣畅淋漓，筋骨舒通。

　　--

　　翌日，太阳跃过地平线，天空泛起鱼肚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晴天。

　　房间里，手机闹铃开的是最大音量，吵得闹人，九个小时上下眼皮子一碰就没了。

　　周荷贪恋温床，磨磨唧唧地起床，刷牙间隙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她出门前倒上狗粮和水，上午和晚上会有阿姨来遛狗和喂食，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切确认无误后，她骑上车出发。

　　大树影子映在柏油路上，随处可见载着孩子上学的家长，也有几个学生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独自骑车去报道。

　　没到校门口就看见私家车停了一列，都是高二高三学生家里的，高一开学晚的多。

　　周荷避过车，把自行车扎在校门口，旁边路过的住宿生拉着行李箱，家长拎着被子。

　　看着这一幕，她心中无限感慨：走读真爽。她背上书包，单手拎着水杯，可谓身似燕轻。

　　往二号教学楼走，外面有个大板块，现在张贴着白纸黑字的分班名单，周荷来得刚好，版块前的学生并不拥挤。

　　她走近看，名单是按是高一期末排名来排序，扫过每张名单前几名，很快就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高二五班。

　　知道班级后，周荷没急着离开，寻找着有哪几个以前的同学和她分到一起，粗略看下来，只有三四个眼熟的名字。最后她视线又回到最上面，眼熟一下排前几的同学。
　　1，郑祝安，年排 4
　　2，陈帘溪，年排 6
　　3，周荷，年排 14
　　…………
　　19，郑楚怡，年排 49
　　…………
　　　周荷心里有了个数，进教学楼往南边楼梯去。

　　班级分布和高一那栋楼一样 ，她毫不费力找到自己该去的那层，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跟她一样都才来。

　　周荷边走边看班级，隔着窗户路过别班，教室里已经坐了许多学生，却听不见吵闹，静悄悄的。

　　前面有两个学生和周荷同班，三人前后进了教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穿着深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左手戴着戒指，坐在讲台上，笑盈盈地招呼新进班的同学来打勾签到。

　　周荷跟着排到后面，一边等待，一边扫视整个班级。

　　教室座位按照双人、双人、单人、双人排列，前几排稀稀疏疏坐着几个学生，大部分都落座中间。

　　签到完，她把笔还给老师，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旁边没人，周荷掏出书摊在桌上，默默看以前的笔记。

　　约莫十几分钟后，班上同学都到齐，班主任示意学生们停下手中的动作。

　　阳光不偏不倚洒进来，她站在讲台，身后的黑板上写满了名字，还标着“讲台”“前门”“后门”的字样，字迹清秀，是标准楷书。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班主任笑着进行开场：“首先，很荣幸和大家组成一个新班级。我姓冯，教语文，是你们接下来两年的班主任。以后就是我带领大家一起进步，有什么问题，欢迎同学们来找我解决。”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这节课要安排班务，还要调座位，之后就开始正式上课，座位表写黑板上了，五分钟，同学们收拾好东西就开始换吧。”

　　台下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冯圆露出身后的黑板，收拾完便让学生们找自己的位置。

　　一项小工程结束，周荷拥有了新座位，靠窗不靠墙。另外，也拥有了新同桌，按黑板上的名字看——叫李椰，女孩小脸圆圆，扎着马尾。周荷来时，她对着笑了笑，脸颊凹起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可爱。

　　等同学都找到座位的空闲里，周荷观察着黑板座次。

　　自己的后桌叫陈帘溪，这个名字她在分班名单上见过。同桌的后桌叫吴前，周荷看到乐了一下，吴前无钱，这名儿起的，不好不好。

　　整张座次表还没看完，教室里走动的声音就已经消失，空调开着冷气，天花板上老旧落灰的风扇有气无力地兜转，夏天还没结束就要进入新学年。

　　冯圆满意地看向排好的座位，提议让学生以开火车的方式进行自我介绍。

　　她笑得和善，拿自己举例让大家不那么紧张：“比如我，就说‘我叫冯圆，圆满的圆’，这样就行。”

　　冯圆顿了顿，想起来什么：“咱们还需要各科课代表一位，正副班长、卫生委员和学习委员各一位，如果有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荐，当然——也可以推荐别人。”

　　这话说得亲切，冯圆含笑看向顿时几个跃跃欲试的同学。

　　“那开始吧，第一排的同学起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