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生在乱世》飞鸟易安

1、第一回 月

　　月下一道江，江边一酒楼，楼上一孤影，孤影对酒向月。
　　楼上是一白衣女子，卧龙眉、丹凤眼，身七尺，精气昂扬，胸襟秀丽。
　　此人正是门下右侍中，正二品官沈菁辞。生得文质彬彬，有天人之相，奈何右脸却被刺上几个大字：
　　‘罪人沈菁辞，犯大不敬，发配氓州’。
　　沈菁辞不知自己是如何沦落于此的。她身在一个好时候：大极民风开放，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她身在一个好家庭：母亲乃朝廷尚书令，父亲曾任国子监祭酒；她生了个好本事：熟读百家经典，亦可弯弓射雕，十七岁便入朝为官，如今已有十年。
　　十年为官，沈菁辞自认为无愧于天下苍生，却因一封谏言，劝诫圣上应当以民为重，莫要为博美人一笑而大兴土木、建造千亩园林，惹得龙颜大怒。
　　好在朝中同僚仗义，为自己力争，免除死罪，改为刺字发配。
　　可脸上的墨痕，那些在刑部大牢里被曾经得罪的同僚一笔笔刻上去的印记，让身为一个士大夫的她何以接受？
　　只得在这江边高楼上，独自饮酒。
　　楼下传来响声，是一客气的男子声音：“大人，我们该上路了。”
　　楼下是押送自己的两个衙役，长者姓赵，年五十有余，胡须满脸，背着一口大刀；少者姓孙，及冠未有三年，脸上尚有少年稚气，腰间别着一把长刀，手里捧着一副枷锁。
　　“吾已不是朝廷命官，无需称呼‘大人’。”沈菁辞却道：“本是罪人之身，直唤我名即可。”
　　“呔！这什么东西……”孙衙役年轻气盛，素看不惯冤假之事，“这狗皇帝真是……”
　　“咳咳咳！”赵衙役一惊，连忙咳嗽打断：“隔墙有耳，嘴上把些门，平日里教你怎么都忘了？”
　　孙衙役张口欲言，却被赵衙役挥手打断：“时候不早，吾等趁早上路，莫耽误了时辰。”
　　沈菁辞颔首，却又想到什么，问道：“有笔墨否？”
　　“沈公是要写什么东西？”孙衙役下楼问店家借了笔墨纸砚。
　　沈菁辞不语，执笔，蘸饱了墨，提笔写了一首诗：
　　‘
　　山远天高，风清气爽。
　　江水见我影，明月照我心。
　　十年忠君无人知，一句谏言万夫指。
　　欲为圣明除弊事，却得判墨千里行。
　　大江漫漫兮顿生寒意，秋风十里兮徒送罪人。
　　把酒对月兮无人共饮，拍案问天兮求鉴孤忠。
　　’
　　题完诗，沈菁辞便觉心中的压抑上了些许，叹气道：“上路吧。”
　　孙衙役为沈菁辞套上枷锁，动作轻柔小心，生怕伤了对方。
　　这或许也为沈菁辞增添了些许温暖。从京城至景和八百里，两位衙役对自己不薄，原先百斤重的枷锁被老赵偷偷换成三两，小孙更是不知何时用棉花衬在枷锁里头，也只有在行路上才会让自己佩戴。
　　沈菁辞或许知道缘由：老赵的妻子曾险些被户部尚书□□，自己当朝弹劾救下对方；小孙则是因为家母病重，险些卖身求医，是她出百两银子资助，还推举对方入刑部担任小吏。
　　北雁南飞，梧桐叶落，已是深秋。三人付了酒钱，下了酒楼，沿官道往南而行。
　　沈菁辞走在前方，木头枷锁困其双手于脖颈周围，却无碍她健步如飞。两个衙役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说是押送，更像是护送。
　　五更鸡鸣时出发，待三人到氓州县附近时，已是次日亥时初刻，再翻过面前的广裕山，便是终点。
　　“此处未免也太安静呀。”进入山林，孙衙役只得听见风入林之飒飒。
　　“万般注意。”赵衙役手持大刀，双目圆睁，“人道‘广裕山上多盗贼’，沈公莫怕。”
　　沈菁辞却无忧，大步前进：“罪人之身，何顾生死？若真有险难，汝等大可弃我而去。”
　　“沈公，你说什么呢？”孙衙役心急，“你多次帮我，我岂能做这般丧尽道义之事！”
　　沈菁辞正要开口再驳，却听得风声瞬疾，连忙俯身道：“有飞矢，当心！”
　　一支黑羽箭飞过沈菁辞天灵盖，直贯穿身后一合抱之树。
　　赵衙役见状忙横刀挡在沈菁辞身前，大喝一声：“有刺客！”
　　话音未落，又是三支箭矢飞来，赵衙役甩刀挡下，却又见有黑衣三人，持刀袭来。
　　“小孙，帮沈公解开枷锁，带她速速离去。”赵衙役一人战四人处于绝对下风，但仍出声提醒。
　　“沈公，快走！”孙衙役手忙脚乱取下枷锁，便听见身后一声惨叫，回头望去，却是赵衙役不敌四人，被拦腰斩断。
　　“沈公快走！”孙衙役把刀想要救赵衙役，却被一个黑衣人挡住去路。
　　而沈菁辞这边，共有黑衣三人，为首者持一把横刀：“沈大人，您也该安息了。”
　　话毕，那人便横刀挥来。
　　他本以为目标只是一个普通女官，不料沈菁辞侧身一闪，右手捉拿自己的手腕，一拧一转，手上的刀直接脱落，被对方夺下一招封喉。
　　剩余二人见状一惊，随即夹攻，一人持刀攻沈菁辞左侧，另一人持剑击其后背。
　　沈菁辞足尖点地，向右避过左侧一刀，右手刀缠头裹脑，挡住后侧来刃，腕间一转震开对方攻势，又顺势挥斩，割开左侧人的咽喉。夺刀再度格开后方人的劈斩，菁辞紧跟一刀送其归天。
　　随后又快步向前，一刀剁下正与孙衙役激斗者的头颅。
　　她虽双手被枷锁束缚多日，此刻脱困，一身武艺便锋芒毕露。区区几个贼人不在话下。
　　而此时，风声更急。
　　抬头望去，是箭雨，箭头裹着火布，将黑夜亮如白昼。
　　“吾命真止步于此乎？”沈菁辞知道自己孤立无援，闭眼等死。
　　“沈公小心！”却是孙衙役挡在沈菁辞身前，用肉身为盾牌，保住沈菁辞一命，自身却身中数箭如刺猬，大吐鲜血而亡。
　　口里仍呢喃：“沈公，活下去……”
　　沈菁辞咬紧嘴唇，不再犹豫，转身便往林子深处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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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菁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渐亮。连续多日的赶路让身子疲惫不堪。因为身后仍有追兵，沈菁辞不敢放松警惕，纵使双脚已经发麻也要继续逃跑。
　　至少，沈菁辞不能让两位衙役的死白费。
　　好在自己也曾在西北沙场上大杀匈奴，仍有余力。
　　直到天色大亮，沈菁辞终于体力耗尽，找了块石头坐着，大口喘气。
　　“沈大人，何必再做困兽之斗哩？”陌生的声音还在，那些刺客就像抓老鼠一样跟在身后，但又不直接现身，只是戏谑般的追逐。
　　沈菁辞听闻冷哼，大吼一声：“既是君子，何不出来与吾一战！”
　　“大人说笑了。”那个声音阴魂不散，其语气令人厌恶：“我等都是市井小人，怎能与大人您相比呢？
　　“倒是沈大人，说句实话，小人倒有几分敬您。十年为官，您弹劾了多少贪官、赈济了多少灾民，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惜，你得罪了多少不该得罪的人。”
　　“本官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三省六部里何处没有小人，何处贪官污吏，何处没有朝廷上的蛀虫？”沈菁辞发现所有的退路都被追兵堵住，自己已无路可逃，心反倒静下来了，哈哈大笑：“哪个衙门没有几个恨本官入骨的？阁下不妨说明白些，好让本官死个明白。”
　　“沈大人果然痛快。”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百步之外，她看样子就是首领了：“按道理，小人不应该透露主家消息，但谁让您是沈大人呢？”
　　“废话少说，直接告诉本官是谁？”沈菁辞悄悄往身后看了一眼，万丈悬崖，但下面是条河——氓江。
　　“工部尚书刘大人，小人想您应该认识。”刺客首领的声音难分雌雄：“您一份朝奏让他丢了园林的督造之权，他可是恨不得剥您的皮，吃您的肉啊！”
　　“丢了？你是说园林不造了？”沈菁辞的关注点却是这个。
　　“沈大人果然是百姓的父母官，这时候还惦记着皇上的园林。”刺客首领听上去很愉快：“毕竟太傅、太师、中书令、尚书令等人联合上书，皇上想不听都难啊！就是可怜了刘尚书。”
　　沈菁辞哼了一声：“他有什么可怜的？为官二十五年，贪污黄金千两，于科举考试中徇私舞弊自家亲人五次。本官弹劾他整整三次，若非有一妹妹深受皇上喜爱，他还能是尚书？”
　　“为百姓弹劾同僚，不愧是您呐。”刺客首领拍手笑道：“好了沈大人，时辰不早了，小人敬您是个君子，请您莫要抵抗，小人还好留你一个全尸。”
　　“哼，我沈菁辞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宵小之辈来取我性命？”沈菁辞却也拔刀相向。
　　“沈大人说笑了，就算您武力再怎么高超，小人只需令弟兄们弓箭齐放，此时没那衙役给您当挡箭牌，您还逃得了？”
　　“放心，用不着浪费箭簇，本官自会解决。”说罢，沈菁辞站起身，身后便是悬崖：“替本官转告刘尚书，我朝尚有太傅、太师、中书令、尚书令等忠良贤臣，刘尚书等贪官污吏，迟早有人收拾。”
　　“您想跳崖？”刺客首领很快明白对方的心思：“也罢，君子好走。”
　　沈菁辞闭上双眼，身体向后倾。
　　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
　　疼痛过后，意识渐渐丧失。
　　山崖上，一个黑衣人出现在首领身后道：“首领，需不需要吾等下去搜查？”
　　“不用，回府复命即可。”首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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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菁辞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醒了？”这个声音很温柔。
　　沈菁辞艰难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隐约看到一人坐在窗前，眉眼如画，红唇若朱。
　　美，是沈菁辞的第一印象，而声音，却不像是闺秀。
　　世人有木兰花赞云：
　　国色天香坐窗前，青丝秀丽滑如墨，点绛唇，淡胭脂，男儿身，美胜闺秀。
　　遮面笑，百花愧，天然雅貌似木兰，一针一线缝衣裳，人皆爱，秋白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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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官，你道本回那刺客头子为何与菁辞谈话；秋白郎又为何人，奈何救犯人沈公；沈菁辞于氓州，又有何事发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