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楚天风

2、林悟 扶桑神火

　　是夜，林悟揉了揉哭得肿胀的眼睛，握紧手中鸦羽，轻悄悄推开窗扉，一仰头，望见了那只通体漆黑、却又在月光照耀下显得五彩斑斓的乌鸦。

　　林悟跃出窗户，招招手，乌鸦低飞而来，一眨眼，她便又到了青阳县外。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乌鸦旋落，化成一位二十五六的女子。玉簪金冠，端庄秀丽，婉约高贵，恍若神仙。然，再细细看去，却见女子那身刺金凤纹的玄色衣袍裂出十多道粗钉刺穿的破口，翻出底下红艳艳的里衣缝线，衣袖裙摆也都破破烂烂，仿佛火烧。

　　林悟略扫了一眼，便当没看见地笑开了脸，说：“那不是有你保护我嘛！”

　　“胆大妄为。”女子眯着眼，评判道。

　　“你需要我！”林悟耸耸肩，不然她可不敢这么轻易相信一个乌鸦妖。自己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而且我可是你的后人，祖宗庇佑是应该的！”

　　她悄悄感受了下衣袖内袋藏着的小刀和毒粉，一边说，一边回忆起半个月前第一次离开青阳县，来此月湖水旁探查，却瞧见水中央那尊玄冥神像上站立了一只诡异红眼乌鸦时的情况。

　　记得当时自己九分害怕，一分好奇，生怕乌鸦是从天门下来的上界妖魔，要吃了自己。未免娘亲伤心，仅仅僵硬一瞬，她就立刻转身，极速跑回了青阳县，却未料，乌鸦无所作为。

　　林悟在医馆躲藏了好几日，又犹豫了好几日，才第二次偷偷摸摸溜出青阳县，重返月湖水畔。

　　那只乌鸦仍站立玄冥神像上。

　　这次，她没有立即跑开。

　　乌鸦歪头看了她半晌，展翅，低飞而来。

　　林悟身体僵硬，但随时做好逃跑的打算。

　　乌鸦飞至岸边，化成女子，又细细打量她一番后，道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扶桑族后裔？”

　　“那是什么？”林悟脱口而出。

　　女子冷笑一声，“两千多年过去了，也怪不得旁人无知。”随后，解释道：“扶桑族乃上古神族后裔，出生便怀有至阳神火，可驱除寒日，为世间带来温暖，也可驱除邪祟妖魔，渡化世人。”

　　林悟愣住。好半晌，才道：“我体内那股至阳之火是扶桑神火？”

　　女子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林悟又迅速警惕起来，暗自琢磨她是否也看出自己体内的至阴魔气的气息，一边警惕道：“我从没听说过什么扶桑族。你莫不是诓我呢？”

　　女子冷哼，“两千多年前扶桑族便没落了，少有天生身怀神火之人。如今绝迹，自然理所当然。只没想到，神火竟在你身上重燃了。”顿了顿，眉间一蹙，低声猜测：“莫非是天门洞开，天地灵力复苏通畅导致的？”

　　她这副模样不像察觉到至阴魔气的样子，林悟惴惴不安，无措地皱紧了眉，犹疑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女子翻了个白眼，道：“自然是因为我也曾扶桑族后裔。”

　　“可你是乌鸦妖啊？”又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胆大之言，林悟立即就后悔了，白了张脸。

　　女子不负所望，眸色一冷，“确实阻碍了我继续修炼。”说着轻转手腕，于掌心燃起一簇炽热明亮的火焰。

　　顿时，林悟感受到丹田内府涌起一阵滚烫而刺痛的热意，她不自觉抬手捂住了小腹，却又忽觉，虽然内府刺痛，浑身灼热，但内府那股热意竟然真与女子掌心那簇火焰遥遥照印，若出同源。

　　女子瞥见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悟神色一紧，赶忙放下手，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又想：刚刚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意外从身怀神火的扶桑后裔变成了乌鸦，以致无法继续修炼扶桑神火，所以此时突然发现重燃了扶桑神火的我后，想要利用，才故意接近？

　　从短短一句话里胡乱猜测前后因果的林悟透过那簇火焰望向女子，缓缓“哦”了一声，眼珠一转，想问她能不能教自己御使体内神火，好侵吞灭杀了魔气，救下自己的性命时，倏而想起此人不知来历，暂时无法信任，便连忙咽下了话，溜出一句玩笑语：“这么说来，我是你的后人！”

　　女子收起掌心的火焰，语气冰冷：“我可不记得自己生前有过孩子，何谈后人。”

　　林悟神色凝滞一瞬，仍大声道：“虽不知你真实身份，但观你气质不凡，衣饰尊贵，想必生前家中显赫，旁支许多，这般看来，我还是你的后人！总、总之，我们是一条血脉上的人！”

　　“花言巧语。”女子又冷笑，很不符合她温婉的气质。

　　不过话说回来，她又不止是温婉的人。

　　林悟心中嘀嘀咕咕，面上却仍谄媚笑问：“敢问祖宗名号？我好回家供奉您！”

　　女子又定定望了她半晌。

　　林悟暗自腹诽，一日光阴全让她发呆发没了。

　　良久，女子道：“齐暄。风和日暄的暄。”

　　林悟讶异：“两千多年前里，我们家改姓了啊。”

　　齐暄神色淡淡，没了冷笑，只道一句：“若下次再来，便教你御使扶桑神火之法。”

　　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能不要，但万不能急切切的应下。林悟咂舌，震惊又好奇地问：“你为何教导我？因为我是你的后人吗？”

　　“小小年纪，倒是谨慎。”齐暄嘴唇微勾，头一次露出稍微真诚的笑意，“自然不止如此。”她一甩衣摆，转身望向月湖水中央的玄冥神像，说：“我需要这道火。”

　　果然对自己心存利用！林悟撅起嘴，却放下了些许紧惕心。家中叔伯长辈曾言，有来有往的利益往来才是最牢固的关系。虽然当时听不大懂，娘亲也不太乐意自己被教导这些，但林悟确实记住了这些教导，如今也懂了不少。

　　她点点头，答应下来。

　　毕竟这事若是真的，自己便可强大起来，御使体内神火早早侵吞灭杀了魔气，挽救自己英年早逝的命运！

　　可没料想，齐暄才教了自己两次御使神火之术的理论和运转之法，自己也才了解这人长久往来于迦南山和青阳县的事，这人便不知所踪。

　　起初，林悟还以为她被仙所的神仙修士当成妖魔捉住，特意借着了解仙灵药草的由头前往仙所探了几日，未有发现，还被娘亲训了一顿。

　　“凭你这番情况，是怎么敢主动凑到仙所那么多神仙修士面前的！？”林姝气得又禁足了林悟。

　　因事关自身性命，不敢让娘亲有希望又失望，更不想让娘亲为着个身份不明的乌鸦妖惹上祸事，林悟不敢多说，全数认了责骂和惩罚。

　　心情郁闷之余，倚着窗户，第五十九次摇着鸦羽，却再没召唤来齐暄时，林悟紧拧着眉，既怀疑好奇于齐暄的去处，也明白自己不再能自由外出游荡了。

　　幸好，还有两个扶桑神火的理论和运转方式可以研究。

　　或许因为她是扶桑神火绝迹不知多少年后再次重现的后人，得天之所爱，她在研究并运转神火期间，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滞涩，反而天赋异禀，很快摸到了一丝炽热火气。

　　林悟感受着食指上微弱的滚烫热意，目露新奇，心神激动。然几个呼吸后，那股滚烫热意便尽数消散，好似从未出现过。

　　顷刻间，她被失望淹没，颓然仰倒在床，不满地盯着床顶的帷幕，心情低沉：齐暄估计暂时是找不着了，而唯一能接触了解到修炼之法的地方只有……

　　仙所。

　　可那地方神仙修士往来众多，保不齐就有能察觉她体内藏有至阳至阴两股力量的人……

　　林悟心中犹豫，不敢长久踏足仙所，却又实在想要探究更多修炼之法。她纠结地在床上打滚，发出低低渴望又害怕的哀鸣声。

　　随手扔在一旁的鸦羽受到她翻来覆去的风流，轻飘飘荡起来，又轻飘飘落到眼前。她定定盯着那根鸦羽，瞧了好久，最终，心一横，又瞒着娘亲，借了解仙灵草药的由头，重又混入仙所，想从那儿的藏书阁多了解些扶桑神火和至阴魔气的事。

　　可奈何仙所主要目的是为管理、调解天上天下各方纷争等事，少有详细书写记录神族、魔气之书，更遑论早已绝迹的扶桑神火。

　　无奈，只能沮丧地藏好鸦羽，靠着娘亲少有心软松口的机会，去拜访月湖水中央那尊看不出名堂的玄冥神像，希求能再遇见齐暄。

　　寥寥一年过去，没等来齐暄，反而等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一年前那位决心毁天灭地的魔女被斩魔剑穿心而死了。

　　起初闻听此消息时，林悟不屑一顾，心想：这灭世魔女不过如此嘛。又想：这等事情果然用不着我们普通人来操心。等等，自己都是上古神族后裔扶桑族的后裔了，应该也不算普通了吧？

　　捏着下巴想了半晌，忽看见街上走过一行巡逻迦南山的修士。

　　林悟顿时一震。

　　稍一打听，得知他们全都返回仙所，商谈魔女一事时，灵光一闪，立马摸了摸腰间那柄从仙所买来的短刀和各种符篆，开始往迦南山的方向跑。

　　齐暄之前长久往来于迦南山和青阳县唉！去那看看，说不定会有她的线索。

　　林悟兴致冲冲，谁承想，才悄摸用传送符跑到迦南山附近，便被重新整装持剑的巡逻修士逮了个正着。

　　娘亲这次气得好像新年夜的爆竹，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青阳县。

　　林悟瑟瑟发抖的躲在一位修士身后，眼看着娘亲奔来仙所，又气又急地从另一位修士手里强夺来一柄剑，直指过来，严声厉色。

　　便有数位修士上前阻拦劝说，也还是闹腾了大半日才叫娘亲熄了些火气，撂下剑，又是赔罪又是感谢地言语好一会儿，才快步走过来，用力揪起她的耳朵，一点不留颜面地将她拎回了医馆。

　　林悟一路捂住脸，自觉心虚，却也觉得委屈。

　　“明明灭世魔女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让人去迦南山？”

　　“你是蠢货嘛？谁告诉你魔女死了，就能靠近迦南山了！？你当徘徊在那附近的妖魔和山野精怪都是死的吗？！”

　　林姝大为光火，将她推到医馆后院，一伸手拿来跟木笤帚，打得她哭天抢地，翻身想跑，却实在力小，又被拉拽回来一顿责骂。

　　医馆众人得知今日一事，也不敢来劝来拦，最后还是林悟哭得气喘吁吁，扰动了内府邪火，身体一软栽倒在地，才得娘亲心软扔了木笤帚，将她扶回了卧房。

　　趴在床上，哀哀啜泣时，娘亲默默裁剪了她的衣服，为她擦拭了伤药，盖上了薄被，又轻轻拍抚着她背上没受伤的地方，安慰着她。

　　莫名地，林悟委屈更甚，哭湿了大半枕头。

　　良久的良久后，听见娘亲深深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天底下哪有恶人一死，万事皆全的道理。何况那道天门附近围转了无数妖魔和山野精怪，仙所的修士怎会轻易放松警惕，随意叫人闯进去？你今日实在是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不要命了！”

　　早说了林悟早慧，听了这些话，自然明白了其中利害。哀哀泣泣中，转过了心思，却犹不好意思承认错误道歉。

　　默了会儿，又听娘亲道：“我从前想着你这贪玩的性子，多出去跑一跑说不准能强身健体，便没怎么拘束过你，可迦南山附近妖魔精怪丛生，万一你在那儿逢遭祸端，再出了岔子，可叫娘亲怎么办？”

　　林悟顿时想起自她出事以来，娘亲暗中四处打听，却始终求不来挽救她性命之法而常常半夜落泪的事。

　　她哭声一滞，抬头望见娘亲那惊惧的苍白脸色，心中一涩，当即伸手握住娘亲微微颤抖的手，又歪起身子往娘亲怀里钻，咕哝着道歉。

　　经此一事，林悟明白单凭她一人是不可能找得到齐暄，更无法闯去迦南山寻找线索。

　　可此事重大，实在无法放弃。

　　而将养伤口和禁足这些时日里，娘亲也想明白她妄图闯去迦南山必有其他目的，逼问好久，林悟没承受住压力，嗫嚅着将齐暄和扶桑神火的事情一一告知了。

　　沉默良久，林姝问：“此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