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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沾染 爱的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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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一天的课堂结束,农臻妮不着急走,她先去了一趟办公室,手里拿着几张请假条。
晚自习的请假条,她要连请两个月的晚自习。
老师握着那张纸,农臻妮三个字签得利落,好像丝毫不犹豫,她望着她,满眼可惜。
“为什么要请假?高考前请假会错过多少能押题的机会?强训班你也不去了?”
农臻妮已经做好了打算,说一不二,“强训班我会去的,晚自习我有别的事,需要请假,还望老师批准。”
高三强训班在每天下午放学的两个小时,如果参加强训加晚自习,就相当于傍晚这个时间连读到晚上九点,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老师说着,靠着椅背的身子也直了起来,“老师可以帮你,可以借你钱,到时候读得书了,出来工作了再还给我,有什么事一定要跟老师说。”
农臻妮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梁老师对她很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时不时会照顾有佳,还会来摊子帮衬生意。
但她做了决定,强训班会有押题课,晚自习也不过是做试卷,她可以等第二天早点去学校做了,然后借同学的批改。
她摇了摇头,“梁老师,谢谢你,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梁老师没办法,惋惜的答应下来,给她放了批准。
农臻妮拿着请假条离开,去办公室不过五分钟,走廊班级的人已经全部走光,大家都在争分夺秒享受这紧迫的休息时间。
强训班下周开启,晚上八点可以去段暮碦那补课,说实话,其实给他补课用不了什么时间,给他讲两次例题,他就能很好的消化做出很多同类型的题,每次都是两次,他就都会了。
所以她很空闲,还可以做自己的事。
农臻妮就怎么想着,已经到班级后门,她一进去,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段暮碦背对着她,即便听到脚步的停顿也没有任何动静,在发呆?
她走近,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后做在他前面的位置上,“这是想学习了?”
段暮碦看起来不太开心,虽然眼神还是空空洞洞的,可她就是看出来,他身上的生机少了几分。
良久,他才开口,“走吧。”
农臻妮收拾好东西跟他走,下楼梯时,她撞见了一位班里的同学,他们没有打招呼,擦肩而过,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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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暮碦的家离市中心很近,农臻妮看着高楼,心理感慨,环境很好,小区有公园、有水池、还有凉亭,外婆最喜欢这样依林傍水的地方了。
她默默许下心愿,希望早日她也能带外婆住这样的小区。
他按下二十三楼,电梯缓缓上升,农臻妮站在他身后,眼睛轻轻扫过一眼,看到他的侧脸,眼帘总是懒洋洋,双眼皮皱着,还有些眉压眼,凶凶的。
到了二十三层,段暮碦开门,直直走了进去,农臻妮垫后,很自然的把门带上。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很简单,什么都是一个,好像刚装修还没入住的样子,连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
很空很冷清,像进入地窖一样的冷,仿佛这里没有三季,只有冬。
农臻妮不经意打了个哆嗦。
段暮碦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冷?”
她摇摇头,跟着他走向房间,在踏进那条隐私之道,她有些犹豫,感觉这样不太好,“在客厅学不行吗?”
她望向段暮碦,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戏耍,“怎么?还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农臻妮打量他的身影,懒懒散散的,即便穿了卫衣,依旧能看得出他略微偏瘦一些,他可能平时吃的少,“我量你不敢。”
他的房间在最里面,农臻妮经过其他房间,门都是开着的,她也不好多看,但走到一间房门口,鼻子却闻到一股特别浓的香水味,很呛,她忍不住皱眉,还咳了几声。
她说,“不关卧室门吗?”
他应,“你怎么这么啰嗦?”
说完他去关了房门。
农臻妮坐在书桌前,很大放书在上面,感觉书本能旅游一趟了,天色以暗,他才去拉开窗帘,但显然光线是不够的。
灯打开,房间才有了全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书桌,窗台一盆不知道枯死多久的花,泥土干涸到成颗粒状,坏死许久,和他的主人一样。
农臻妮翻找空白的纸,但发现今天忘记带了,扭头问他,“草稿纸有吗?”
段暮碦没说话,只是一味的打开她位置下的抽屉,她看见里面躺着一本很醒目的书,名字叫《爱是什么》,命题的内容宽大雄厚,她自己也未必能想明白,他这样的人,确实也需要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抽屉很快被关上了,农臻妮收回思绪,沉浸在学习当中。
她讲了一次例题,段暮碦就等着做题目,但农臻妮并没有出题的意思,像是那准了他一遍会错二遍就懂的习惯,从头再讲。
“我没耳聋。”段暮碦伸手捂住书上的字,“出题。”
农臻妮半信半疑地看他,耸耸肩,默认了他这个说法,就着他出了题目。
段暮碦很快解开,她看了一眼思路和过程,竟然对了,而且是讲了一次就会了,她感到欣慰,有种名师出高徒的荣誉感。
“可以啊,进步了。”她夸得毫不吝啬。
半个小时,段暮碦接收完半本知识点的内容,任务也提前完成。
农臻妮讲得嗓子有些干,声音跟着哑,眼看着做完了,她可以休息,闭嘴做自己的课业。
的确,段暮碦学完很自觉的离开了房间,屋内剩下农臻妮一个人,空调开着,抬头还能看见高楼外的景色,日落西沉,天边漫起阴沉的浓蓝,伴着云流的一丝火烧云,很美,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
原来作文里的场景都是真的,眼里仿佛被下了某种毒药,脑海跟着沉浸在无暇的梦幻中,她贪婪的睁大眼睛,想要将至幻吞进眼里。
“这里不允许跳楼。”段暮碦冷冷地声音落到她耳里,话也算不上好听。
他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上,旁边还有一杯水。
农臻妮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确实要好好看看那本书。”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本抽屉里的书,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坐在椅子上好像非常不自在的晃了几下,调整坐姿,“我们可没有爱情。”
嘲笑吗?
农臻妮觉得是。
她叉起一块去了屁股的草莓,咬进嘴里,甜腻腻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到草莓的季节了吗?她最喜欢草莓了。
“爱,不止有爱情啊。”她又夹了一块,在嘴边徘徊,这种味道,让她暂时忘了刚刚的嘴毒,“爱的第一课应该是亲情,第二是友情,然后才是爱情。”
段暮碦盯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但眸中饱含笑意,农臻妮收到这样的笑意,赶紧多吃了几个,生怕他真的把她喜欢吃草莓的事捅出来说。
她嚼着,嘴里还不忘将话题接住,不让他有别的注意,“看来,你是真的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农臻妮看过这本书,作者是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开篇从母婴之间的爱写起,婴儿和妈妈对视、拥抱,最原始、最本能的爱。
人的一生最先能感受的应该是母亲的爱,家人的爱。
虽然农臻妮自己没有母爱,但家人的爱,外婆的爱有,就觉得世界上还是有东西值得期待。
“我不需要看。”他单手撑着下颚,淡淡地说道,“对我来说,人生没有你说的第一课,更没有后面的第二第三。”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果盘,大半草莓被她吞入囊中,她又对上他的眼睛,“总有人爱你的。”
“tmd大晚上爱什么爱?!段暮碦!”
“……”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出,随之而来的是高跟鞋的哒哒声,焦急地、迅速地,一脚踹开房门。
这房间这么不隔音?!
不隔音怎么没听到他妈妈来了?!
农臻妮心里感到心惊,有种偷情的羞愧感。
段暮碦站到了她前面。
“你这个贱人还把人带回家里来了!跟你爹一个德行!”女人中气十足,嗓音一吼,农臻妮便觉得她要是学声乐,说不定能站在团里当首席,段暮碦没说话,他母亲接着说,“昨晚你为什么没给我送套?你上赶着要我不痛快是不是?”
“没套更舒服,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他冷冷回复。
农臻妮听到这样一番对话,脑子貌似被蒙上一层黄布。
“怎么说话的?就算我脏,也还是你老娘,你就是欠收拾了。”
说完,农臻妮就听见高跟鞋走近的声音,紧接着是巴掌,她见状赶紧抱头躲到一边,心快得像打鼓。
他的脸偏过一边,下一秒将母亲推开,力道很大,她向后摔去,最后倒在床上。
“好啊,你为了这个小贱人打你自己的妈妈!”她说着,站起身,在床位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衣架,朝农臻妮走去。
“呼”——
她是真的下了狠手,衣架如风地甩了过来,但农臻妮并没有感到任何痛感,抬头,段暮碦挡了下来,衣架划过他的背,一道长长的、如刀割的裂痕,充斥着血液,一点点染红了衣服。
他是能感觉到疼痛的,她看见那张痛苦的脸,紧紧闭上眼,皱着眉。
下一秒,段暮碦回头制住他的母亲,将她的双手反扣在后背,衣架被他折变形,作为捆住她的刑具,他把母亲丢回了那间浓浓的香水房里,门在外面上锁。
她在里面动静很大,双手明明动不得,门却一下一下撞得轰响,她在大喊,像疯了一样,“段暮碦!放我出去!你们都这么对我,段誉是这样,你也是,还我自由!我不要被你们关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说着说着,后面变成大喊大叫,声音格外瘆人,农臻妮走出房间,眼里全是担忧地看斜对面的门。
“她…她不会有事吧?”
段暮碦找来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按动,“我现在叫救护车。”
农臻妮没法一下子接受得下这么混乱的信息,心情很不是滋味,可这股味道也很熟悉,像她中考前意识到那件事时一样。
段暮碦打通了电话,在和医护人员沟通,农臻妮走到他后面,看他的背,衣服破了,血液越流越多,浓到发黑,他的呼吸在抖,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就等救护车到来。
他垂下手,泄力一般,握着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他回过神,又弯腰捡起来。
随后,他好似想起来还有农臻妮的存在,一只手伸到她的脑后,轻轻拍了几下,“好了好了,没事了。”
农臻妮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去了客厅坐着,房间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没有了动静。
爱的第一个堂课,原来是有人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