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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乐极生悲 真空机第二 ...

  •   真空机第二天就到了。

      一个大纸箱子,拆开来里面是一台银白色的机器,比微波炉大一圈,面板上有一排按钮和一个压力表。陈武围着它转了三圈,像一只好奇的猫,不敢伸手去碰。

      “用用看。”陈文递给他一包干紫菜。

      陈武小心翼翼地,“我……我怕弄坏了。”

      陈文看着他,“弄坏了算我的。”

      陈武接过干紫菜,“你说的?”

      陈文确定地回答,“嗯!我说的。”

      陈武深吸一口气,把紫菜塞进真空袋,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封口、抽气、热封。机器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袋子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紫菜叶片紧紧地贴在一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十秒钟后,机器“嘀”的一声,袋子封好了。

      陈武拿起那包真空包装的紫菜,翻来覆去地看。袋子里的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紫菜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扁平的、像砖头一样的东西。

      “成了!”陈武把袋子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子,“哥!你看!成了!”

      陈文接过袋子看了看,封口均匀,真空度够,没有漏气。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陈武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口气真空了二十包,每一包都封得严严实实。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退后两步,叉着腰,像一个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

      陈武开心得跟孩子一样,“哥,你说咱们这紫菜,能不能做出品牌来?”

      陈文反问他,“你说呢?”

      “我觉得能!”陈武的眼睛亮得像灯泡,“石侨紫菜,头水优选,纯天然,无添加,海里长的,太阳晒的,不是工厂里造出来的。这个卖点,市面上没有!”

      陈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这些词儿从哪儿学的?”

      “网上看的。”陈武说得理直气壮,“那些网红卖货不都这么说吗?什么‘零添加’‘纯天然’‘手工制作’,一套一套的。”

      “你别学那些,”陈文皱了皱眉,“咱们的东西好,不需要吹。实事求是地说就行。”

      “哥,你不懂营销,”陈武摇头,“现在的人买东西,买的不光是东西本身,还有故事、情怀、认同感。你说‘石侨紫菜’,人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说‘石侨镇渔民三代传承、手工采摘、海风晾晒’,人家就觉得这个东西有温度、有灵魂。”

      陈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因为他仔细想想,陈武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行,”陈文说,“那行呀!那你来搞营销,我来搞生产和销售。分工合作。”

      “真的?”陈武的眼睛更亮了,“你同意我做品牌?”

      “先试试看,不行就停。”陈文说。

      “没有不行!”陈武一拍桌子,“哥,你等着,我一定把这个牌子做起来!”

      陈文看着他,没有泼冷水。

      不是因为觉得陈武一定能成,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陈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三分钟热度的冲动,不是“战略性投资失败”的莽撞,而是一种更沉稳、更坚定、更像是在泥土里扎了根的东西。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从镇上传来。

      石侨湾那片海面,被人盯上了。

      消息是陈国强带来的。那天傍晚,父亲拄着竹竿,慢悠悠地走到建材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陈文从店里走出来,在父亲旁边坐下。“爸,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个事。”父亲吐了一口烟,看着街对面的榕树,上面还挂着一团被台风刮上去的破渔网,在海风里晃晃悠悠。

      “什么事?”陈文不解。

      陈国强说道:“镇上来了个老板,姓钱,据说是市里做旅游开发的。他想把石侨湾那片海面租下来,搞什么‘海上牧场’旅游项目,建水上栈道、搞捕捞体验、卖海鲜烧烤。”

      陈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石侨湾,就是陈武种紫菜的那片海湾。

      “他出多少钱?”陈文问。

      “听说一亩一年两千块,”父亲弹了弹烟灰,“比咱们种紫菜挣得多。”

      一亩一年两千块。陈武种了三亩,一年就是六千块。他种紫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的也不过两万出头。如果把海面租出去,什么都不用干,一年拿六千块。

      听起来好像不错。但陈文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要租多少亩?”

      “整个石侨湾,”父亲说,“三百多亩。听说已经跟镇上谈得差不多了,就差签合同。”

      陈文沉默了。

      整个石侨湾,三百多亩。那片海湾是石侨镇几代渔民赖以为生的地方。种紫菜的、养海蛎的、捕鱼的,都在那片海上讨生活。如果被那个姓钱的老板租走了,这些人都得走。

      陈文冷静地问道:“爸,那些养殖户知道吗?”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父亲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老梁头昨天跟我说的,他在镇上开会听来的。说是那个老板很有背景,跟市里的领导有关系,镇上的干部都不敢得罪他。”

      陈文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上面有人。

      “陈武知道吗?”陈文问。

      “还没跟他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先跟他说,别让他冲动。那小子脾气急,万一跑去跟人家理论,吃亏的是他自己。”

      陈文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陈武迟早要知道。而以陈武的脾气,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片海面,是陈武紫菜的根,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希望,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唯一阵地,他前脚刚雄心万丈地和他约定做大做强,后脚地就没了。

      如果现在有人要拿走它,陈武一定会拼命。

      陈文没有立刻告诉陈武。不是不敢,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时机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等人。

      那天下午,陈武去镇上寄快递,那批给餐厅的紫菜要发货,他找了镇上最快的那家快递点,亲自把箱子搬过去,亲自看着快递员贴单子、扫码、装车。他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错,因为这批货是他有生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订单。

      从快递点出来,陈武在镇上那条主街上走着,心情好极了,还哼着小曲,手里还抱着一只刚从地摊上十元掏来的招财猫。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修鞋的、理发的,都是陈武从小看到大的熟面孔。

      有人跟他打招呼:“武子,听说你紫菜卖得不错啊!”陈武笑着回:“还行还行,糊口嘛。”嘴上谦虚,心里得意得很。

      可走着走着,陈武听见路边几个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路人甲:“你听说没有?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

      路人乙:“听说了,姓钱的老板,搞旅游的。”

      路人丙:“那咱们那些紫菜田怎么办?”

      路人甲:“能怎么办?人家出了钱,镇上都同意了,咱们这些散户能说什么?”

      路人丙:“可我那三亩海面,去年刚投了苗……”

      路人乙:“认倒霉呗。胳膊拧不过大腿。”

      陈武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街中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身边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侧目看他一眼,但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大叔,你刚才说什么?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也姓陈,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褶子。他抬头看了陈武一眼,叹了口气。“武子,你还不知道?镇上来了个老板,要在石侨湾搞什么‘海上牧场’,要把整片海湾都租下来。听说合同都快签了。”

      陈武的脑袋“嗡”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老渔民:“就这几天。你爸没告诉你?”

      陈武没回答。他转身就往回走,紧紧抱住怀里的招财猫,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路小跑。

      他跑过主街,跑过海岸公路,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跑到石侨湾。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衣角啪啪作响。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紫菜田,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紫菜架,看着那些在海风中轻轻摆动的紫黑色叶片。

      这几个月,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他看着它们从苗绳上冒出来,从细如发丝长到巴掌大小,从浅褐色变成深紫色。他把每一片架子都摸过无数遍,哪一片的紫菜长得最好、哪一片的海水最深、哪一片的风最大,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

      陈武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把招财猫放在了田埂上,掏出手机,拨了陈文的号码,“哥。”

      “怎么了?”陈文听出他声音不对。

      “石侨湾要被人租走了,你知道吗?”陈武呼吸急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文说:“知道。”

      陈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文:“今天下午。”

      陈武生气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文依旧冷静,“怕你冲动。”

      陈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哥,那片海面是我的。是我租的,是我种的,是我的紫菜。他们不能拿走。”

      陈文试图稳住他,“武子,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陈武的声音越拔越高,“我不会让他们拿走。谁都不行。”

      陈武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文再打过来,他没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都没接。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机,蹲在田埂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个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孩子,无处可去,只能蹲在门口发呆,那只满脸笑容的招财猫依旧来回摆动着握拳的手,静静地呆在陈武旁边。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陈武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正在落山,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暗红,像着了火,海面上铺满了碎金,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陈国强带他来这里赶海。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光着脚丫子在滩涂上跑来跑去,捡海螺、抓螃蟹、踩蛤蜊。父亲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他不听,跑得更快,然后“啪”地摔了个狗啃泥,满嘴都是泥巴,哭着喊“爸”。

      父亲跑过来,把他从泥里捞起来,用海水冲掉他脸上的泥,说:“记住,这片海是咱们的。谁要是想拿走,你就跟他拼命。”

      那时候陈武觉得父亲说的话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真理。

      现在他才知道,这世界上的真理,有时候抵不过一纸合同。

      陈武在田埂上蹲了不知道多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暗蓝灰。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透出微弱的光。

      陈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知道是陈文。

      这个镇上,只有陈文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不急不慢的步伐来找他。

      陈文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蹲,是坐。他不在乎裤子会不会弄脏了,反正这些天已经不知道脏了多少回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哥,”陈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陈武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不公平。”陈文说,“但你不能因为不公平就不干了。”

      “我不是不干了,”陈武摇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干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点成绩,好不容易让你和爸对我有了点信心,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你不用干了,这片海不是你的了。”

      陈武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抖。“哥,我好怕。”

      陈文转过头看着他。

      陈武的眼眶是红的,里面有一种陈文从没见过的脆弱。这个从小到大摔了跤都很少哭的弟弟,这个被海浪卷走了三分之一紫菜还在田里抢收的弟弟,这个被所有人说“不行”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弟弟,现在说他好怕。

      陈文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怕什么?”他问。

      “怕我又要回到原点。”陈武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怕我又变成那个什么都干不成的陈武。怕你和爸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陈文没看他,只是看着海面。

      “就是那种……失望的眼神。”陈武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说话,但你一看我,我就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陈文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办法否认以前的自己,以前自己确实没看上自己的弟弟能有什么大作为。

      陈文确实用那种偏见看过陈武。在陈武网咖倒闭的时候,在陈武运输赔钱的时候,在陈武欠了五百块迟迟不还的时候。

      他没有说出来,但眼神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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