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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力不够就攒实力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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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陈文说。
陈武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对不起。”陈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以前……确实对你有过那种想法。不是看不起你,是……心疼你。”
陈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心疼你,但又不知道怎么帮你,”陈文说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所以我就用那种方式来刺激你。我以为骂你、挤兑你、拿你跟别人比,你就会奋发图强。可我发现,没用。你反而越来越……越来越缩回去了。”
“我不是缩回去,”陈武摇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越骂我,我越慌。越慌,越做不好。越做不好,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废物......我从不认为我的弟弟是废物。”陈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降下来用平静的口吻说,“你从来不是。”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他们的沉默吹得支离破碎。
“那片海......”陈文终于开口了,“我来想办法。”
陈武转过头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那个姓钱的老板,我听说了,背景不小。但他毕竟是个外人,在石侨镇的地盘上,他想拿走咱们的东西,没那么容易。”陈文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去打听过了,那片海面的租赁合同,是跟镇政府签的。但那些紫菜田的承包权,是你们养殖户跟村委会签的。两份合同,谁的效力更高,这里面有文章可做。”
陈武听得一愣一愣的:“哥,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今天下午,”陈文说,“你挂了电话之前,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问了一圈知道的。”
陈武咬着后槽牙,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别感动,”陈文扭过头不看他,“我是商人。那片海要是被搞旅游的拿走了,我的瓷砖生意也会受影响,谁会在一个旅游区里买瓷砖?我又不是卖纪念品的。”
陈武知道陈文在嘴硬。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哥,”陈武说,“谢谢你。”
“你最近说谢谢的频率,有点高啊。”陈文鼻息重重的吸了一下。
“因为值得谢的事情太多了。”陈武压低声音说。
陈文干咳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在黑暗的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越来越多了,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走吧,”陈文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回去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封肉。”
陈武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只招财猫递给了陈文,“哥。”
“嗯。”陈文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招财猫,“给我的?”
陈武没回答,只是问:“那片海,咱们一定能保住,对不对?”
陈文抱着那只招财猫,定睛看着他。
月光照在陈文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陈武看见哥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带着某种笃定和温柔的笑容。
“对。”陈文坚定地说,“一定能保住。”
第二天一早,陈武去了村委会。
他想亲自问一问,那片海湾的承包权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委会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小年轻,叫黄锐文,是去年刚考上的大学生村官。他看见陈武进来,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倒了杯水。
“武哥,什么事?”小黄说。
“小黄,我想问一下,石侨湾那片海面的承包合同,镇上是不是要收回去?”陈武问。
小黄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为难,“武哥,这个事……我不好多说。”
“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陈武追问。
小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镇上跟那个钱老板的旅游项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差签约。签约之后,石侨湾那片海面就要整体规划开发,现有的养殖户都要迁走。”
陈武稍稍加了音量,“迁走?迁到哪里去?”
小黄紧张了一下,“武哥......这个……目前还没有具体的安置方案。”
陈武的手攥紧了杯子,“那我那些紫菜田怎么办?我投了苗,搭了架子,干了几个月。你说迁就迁,我的损失谁赔?”
“武哥,你别激动,”小黄赶紧摆手,“这个事还在谈,还没有最终定下来。也许……”
“也许什么?”陈武依旧气愤。
小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安慰,他只是个小村官,上面压下来的事情,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陈武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身,“小黄,谢谢你。我不为难你。”
他转身走了。
阳光刺眼得很,陈武眯着眼站在村委会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文发来的消息:“来店里,有事跟你说。”
陈武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建材店赶。
他到的时候,店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一看就不是石侨镇本地人。
陈文坐在茶桌主人位置,表情不太好看,昨天的那只招财猫被擦干净摆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男人坐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副“我很好说话”的笑容。
“哟,这就是你弟?”男人转过头来看见陈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武,是吧?久仰久仰。我姓钱,叫我钱总就行。”
陈武的心猛地一沉。
姓钱。钱老板。
这个人,就是要把石侨湾拿走的那个人,他上门干什么。
“钱总,您来我这儿,有什么事?”陈文的声音很冷静。
“哎呀,文子,别这么见外嘛,”钱总站起身,走到陈文旁边笑着拍了拍陈文的肩膀,陈文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我听说你弟在石侨湾种紫菜,品质不错。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兄弟俩谈谈合作的事。”
“什么合作?”陈武从店门口走进来,站在陈文旁边。
钱总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武。名片上印着一个很气派的头衔:“钱途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
“陈武,我那个旅游项目,你也听说了吧?海上牧场,水上栈道,捕捞体验,海鲜烧烤。一整套的产业链,投资一个亿。”钱总伸出五根手指,在陈武面前晃了晃,“一个亿,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陈武盯着这个姓钱的,没说话。
钱总继续说:“你这个紫菜,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卖点。你想啊,游客来了,不光能在海上玩,还能亲手采摘紫菜,体验渔民的日常生活。采完了现场烤着吃,或者做成伴手礼带回家。这个体验感,市面上没有。”
“所以呢?”陈武问。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的项目。”钱总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把你的紫菜田并入我的海上牧场,我负责统一运营、统一包装、统一销售。你什么都不用管,年底分红就行。”
“分红分多少?”陈文说。
“这个嘛,我们可以谈。”钱总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保底的数字,不管收成好坏,每年最少两万块。”
每年两万块。
比陈武种紫菜的全额收入还低。
陈文偷偷扯了一下陈武的衣角,陈武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口那股往上蹿的火。
“钱总,”陈武说,“我自己种紫菜,一年能挣两万多。你让我加入你的项目,我什么都不用干,你给我两万?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干呢?”
钱总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一下。
“陈武,你种紫菜能挣两万,那是今年。明年呢?后年呢?天气、市场、政策,哪一样不在变?你一个人单打独斗,抗风险能力太弱了。但你加入我的项目,就不一样了。我有资金、有渠道、有政府支持,你跟着我,旱涝保收。”
“旱涝保收?”陈武冷笑了一声,“钱总,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钱总说。
陈武硬气道,“你说投资一个亿,这一个亿是你自己的钱,还是银行的贷款?还是……别的什么人的钱?”
钱总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陈武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有实力,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小地方,跟几个渔民抢一口饭吃?”
“陈武!”陈文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可陈武没有停。
“钱总,我种紫菜的地方,是我爸种了半辈子的海。村里的爷爷辈、太爷爷辈,都在那片海上讨过生活。你说要把它拿走就拿走,你问过我们没有?”
“我问过镇政府啊,”钱总的脸色沉了下来,“镇政府同意了,不就代表你们同意了。”
“镇政府代表不了我。”陈武盯着他的眼睛,“那片海不是镇政府的,是我们石侨镇所有人的。”
空气凝固了。
钱总看着陈武,陈武看着钱总,两个人像两只斗笼里对峙的公鸡,谁也不让谁。
陈文站起来,夹在两个人中间。
“钱总,”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弟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个紫菜田,确实是花了心血做的。您想把石侨湾开发成旅游区,这个想法我们不反对。但能不能给养殖户们一个过渡的时间?比如先把项目往后推一推,等大家把这批紫菜收了,再慢慢谈搬迁的事。”
钱总看了陈文一眼,又看了陈武一眼。
“陈老板,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时间就是钱。我的项目已经跟镇上签了意向书,设备下个月就要进场。等你们把紫菜收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明年?”
“今年十一月底就能收完。”陈文说。
“不行,”钱总摇头,“太晚了。我设备的运输时间已经排好了,推迟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那您打算怎么办?”陈文说。
“我给你们一个月,”钱总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之内,所有养殖户搬离石侨湾。超过期限,后果自负。”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名片,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的,像机关枪扫射。
店门关上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武站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怒火攥得发颤。
“哥,”他的声音在抖,“你听到他说的了吗?一个月。一个月!我的紫菜还没收完,他就要把我赶走!”
“我听到了。”陈文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陈武不服气。
“不然呢?把他打一顿?”陈文坐在原来的位置。
“至少......”陈武拍了下茶桌,桌面抖了抖。
“至少什么?”陈文抬起头看着他,“打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他背后有镇政府,有市里的关系,甚至有可能是更大的背景。你打了他,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反驳不了。
因为他知道,陈文说得对。
这个社会,不是靠拳头说话的。
陈武瞬间泄气,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头,“哥,我是不是该认了?”
陈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认。”陈文看着他说。
陈武抬起头。
“凭什么认?”陈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那条街,“这片海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石侨镇的。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
“可他有镇政府撑腰……”陈武说。
“镇政府又不是他家的。”陈文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种陈武从没见过的光,“武子,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陈武摇头。
“是信息。”陈文说,“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什么意思?”陈武好奇。
“我今天上午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钱总的旅游项目,投资一个亿,但他的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而且,他之前在其他地方搞过类似的项目,最后都烂尾了。”
陈武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我还在查。”陈文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这是我让人帮忙查的工商信息。他的公司成立不到两年,之前没有任何旅游项目的开发经验。他凭什么能拿到石侨湾的开发权?”
“你是说……这中间有猫腻?”
“我不确定。”陈文把手机收起来,“但我可以去查。”
陈武站了起来,走到陈文面前,“哥,我能做什么?”
陈文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陈武不解。
“因为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紫菜种好、收好、卖好。把你的东西做出品质、做出口碑、做出品牌。等你的紫菜出名了,有了足够筹码,谁想动你的海,谁就要掂量掂量。”
陈武愣了一下。
“这叫‘以实力说话’。”陈文解释道,“有钱总那样的实力,也有你这样的实力。他的实力是关系和资本,你的实力是产品和信誉。哪个更长久,时间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