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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波 她将他正式 ...


  •   经过一整天的风波,两人回来时已经是夜晚了。狄俄尼索斯抱着赫柏推开院门时,满院狼藉依旧刺目。翻倒的桌椅、扯断的葡萄藤、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在月光下投出凌乱的影子。他脚步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低哑而满是歉疚:“对不起……都是我弄的。”

      赫柏摇了摇头,轻声道:“先放我下来。”狄俄尼索斯却固执地没有松手,径直抱着她走进屋内,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边坐下。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赫柏受伤的足踝。只一眼,他便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连嗓音都微微发颤:“流了好多血。”

      赫柏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脚底的伤口比想象中严重,血迹已经半干,染红了整个脚掌。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不碍事,过两日便好了。”

      狄俄尼索斯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起身匆匆寻来清水与干净的毛巾,重新蹲回她面前。他极轻极慢地为她擦拭脚上的血迹与尘土,生怕稍一用力便惹她疼痛。他又取来清凉草药,一点点敷在她脚底被碎石划破的血痕上,再用柔软的麻布一圈圈仔细裹扎,垂落的黑色卷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掩住了眼中沉甸甸的自责与疼惜。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地上垂着头,闷闷地说:“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发了疯跑上山,你也不会追出来,不会受伤。”

      赫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缓了语气:“不怪你。你当时也是身不由己,我自己跑掉鞋子,与你何干?”

      狄俄尼索斯却依旧不肯抬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沉浸在深深的愧疚里拔不出来。沉默片刻,他站起身,低声道:“你先歇着,我去收拾屋子。”

      赫柏想开口帮忙,却被他难得强硬地按住肩膀,重新推回床上。他罕见地板起脸,语气认真地说:“你的脚受伤了,不能动。什么都不要做,我来。”

      看着他这副难得强硬的模样,赫柏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终究顺从地靠回床头。

      狄俄尼索斯转身走向院中,开始一点一点收拾满院的狼藉。

      他将翻倒的桌椅扶正,将散落的物件一一归置原位,捡起断裂的葡萄藤时,他手指微微发抖,满眼都是心疼。他蹲在篱笆旁,花了许久时间将还能存活的藤蔓重新绑好支架,动作轻柔,像是给它们疗伤一般。

      夜色已深,狄俄尼索斯却始终没有停下,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收拾着,仿佛要用劳作来抵消心中的愧疚。

      赫柏躺靠在床头,透过半掩的窗扉,望着他在月下忙碌的身影,心底的情绪翻涌难平。

      她丝毫没有睡意。白日里那些凡人议论母神善妒的话语还反复在耳畔回响,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上。

      她想起奥林匹斯的岁月,想起母神赫拉昔日也曾温柔明媚,满怀对爱情婚姻的期许,却因父神宙斯一次次的偷情背叛,逐渐困于无尽的妒火之中,被恨意与悲伤反复啃噬,变成如今威严又狠厉的模样。

      这便是嫁给薄情又强横的万神之王的下场,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婚姻满目疮痍,得不到丈夫一丝一毫的忠诚与尊重。

      赫柏缓缓闭上眼睛,心头的念头越发坚定。

      她不要重蹈母神的覆辙。

      她不要嫁给一个有权有势、性情强横的男神,在永无止境的背叛与算计里耗尽一生。她要寻一个温顺听话、能被她牢牢握在掌心的凡人夫君,才有机会寻得一段没有权谋算计、没有风流背叛的安稳生活。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窗外那个还在忙碌的身影。心口那处柔软的地方,又一次被轻轻触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动静终于停歇。

      狄俄尼索斯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赫柏依旧睁着眼睛,微微一怔,随即走到床边,在床底的草垫上躺下,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底,各自沉默着,各自清醒着。

      狄俄尼索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底的愧疚与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他又让她担心了,又给她添麻烦了。

      白日里听到那个名字时,他只觉脑海中像是有无数道闪电劈过,眼前全是血红的颜色,胸腔里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狂躁与痛苦,整个人像是被撕碎又拼合,完全失去了控制。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身在山林深处,而赫柏正焦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那时骤然清醒,却在清醒的瞬间,更加痛恨自己。

      她对他那么好,从相遇时便护着他、照顾他,给他唱歌哄他入睡,给他买葡萄藤,给他做好看的衣裳,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可他却一次又一次让她操心,让她难过,让她受伤。

      他配不上她的好。

      可是……

      他又想起今日抱着她下山时的情景。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软,靠在他怀里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体香。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却又让他舍不得避开。他从前也时常跟在她身后,挨着她、靠着她,却从未有过这样亲密又长久的肢体接触。她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让他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还有方才为她清洗脚伤的时候,他握着她的脚踝,能感受到她细腻温热的肌肤。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却又舍不得松手。那份想要触碰她、靠近她的渴望,从未像那一刻般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想一辈子守着她,他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每晚闭上眼前最后看见的人也是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市集上听到旁人打趣他们是夫妻时的暗暗欢喜?是看着她穿上新衣冲他笑时的心头雀跃?还是更早,早在那个山洞里,她为他唱起那首温柔的歌曲时,一切便已注定?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许久,狄俄尼索斯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维妮雅……你还醒着吗?”

      床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赫柏温和的声音:“醒着。”

      狄俄尼索斯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又一次愧疚地道歉:“今天的事……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赫柏没有说话,他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该发疯的。我听到那个名字就控制不住自己,让你一路追上山,脚还受了伤。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我……”

      “我说了,不怪你。”赫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当时是被噩梦魇住了,不是你的错。脚上的伤也不碍事,过两日便好,你不必一直自责。”

      狄俄尼索斯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嗯”了一声,可心底的愧疚依旧没有尽数消散。

      赫柏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问道:“狄俄尼索斯,你觉得,奥林匹斯那些高高在上的男神,或是凡间有权有势的男子,风流成性、情人众多,便是天经地义的吗?,”

      狄俄尼索斯静静思索着。

      黑暗中,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

      “风流成性……理所当然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隐隐作痛。有什么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残片,看不真切,却让人窒息。

      隐约间,他仿佛看到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睛里全是对某个人的期盼与爱意。可是后来,漫天的火光与雷光吞噬了她美丽的面庞,只余下绝望的哭喊和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个美丽的女子……是谁?

      他努力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可越是用力,它们便消散得越快,只余下沉甸甸的酸楚与愤怒积压在胸口。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赫柏还在等他的回答。

      “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坚定许多,“不是那样的。什么权势、地位,都不是理由。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另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待她好,不该让她伤心。”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愤懑与悲戚:“若是我……若是我爱上了一个人,我这一辈子就只对她一个人好。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黑暗中,赫柏沉默了。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底却有一阵热流涌过,渐渐融化了她连日来所有的纠结与不安。心头的最后一个结,终于悄然松开。

      还有比狄俄尼索斯更合适的神夫人选吗?他温顺纯良、满心都是她,不像奥林匹斯那些强横的男神,他的眼里没有权势算计,心里只装着她一人。他是她最初想寻觅的那种“好拿捏的凡人夫君”,却又比她自己当初预想的,多了太多让她心动的理由。

      至于他的精神……偶尔会发疯。

      赫柏细细思量着。

      他今日发疯时,她刚走到她面前,他便已经恢复了神智。她抱起他、唤他的名字,他便能清醒过来。这说明,她的存在与歌声,能安抚他心底的痛苦。

      而且,她并非凡人,而是奥林匹斯的青春女神。

      等日后时机合适,她可以带他回奥林匹斯,去找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神掌管治愈一切疾病与创伤的神力,难道还治不好区区狂症?

      赫柏想到这里,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消散。

      她将他,正式纳入了夫君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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