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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冒险替嫁 冷风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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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周国最后一场冬雪来得酷烈,不知掩埋了多少生灵。连峡关外,茫茫原野皆被大雪覆盖,放眼望去,忽见一队七零八落的车马之间,穿梭着一个黑衣女子。
那黑衣女子两手一合,帮一个侍女接好脱臼的手臂,一边问道:“还剩多少人马?”那侍女几乎痛晕过去,额头滴下冷汗,勉力答道:“回护法,还有十八骑。”
黑衣女子眉头一皱,然而心中真正担忧的并非这队人马,又道:“你们搜寻公主踪迹,可有斩获?”
那侍女忍不住道:“明护法,我们可不比你武功高强,就连雪中视物也是吃力,哪还能搜什么人?若再四散找人,可就连十八骑也聚不起来了。”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道:“不错,我武功高强,尽可以不带你们走出这雪地。”那侍女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黑衣女子扫了她一眼,随即起身,为其余众人包扎伤口,一干人虽因着这风雪多有怨言,却也感激她救治之德。
不多时,车队整顿完毕,那黑衣女子望着这一队残兵败将,又看了看愈加来势汹汹的大雪,心知七日七夜过去,公主多半凶多吉少,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黑衣女子缓缓道:“这次送温荣公主和亲,事关重大,陛下便只这一个亲生女儿,此番竟在暴风雪中失散,你们可知身上担了天大的干系?到时候周国太子接不到人,都趁早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十八骑听了这话话,面上均是如丧考妣,一片愁云惨淡。
那黑衣女子一时忖度了千百条计策,却总又有所顾忌。心中记起临行前那人的吩咐:“明熙,楚国与周国联姻,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便宜行事,万不可错失良机。”想到那人的殷殷期许,更是愧疚。于是极目四顾,手按剑柄,决然道:“你们找个山洞修整一日,我再去找找看。”
适才与明熙顶嘴的侍女是众婢女的头目,见她正欲动身,眼珠转了一转,上前禀道:“明护法留步。这雪来得突然,仪仗走失大半,便是身强力壮的侍卫,也难抵风雪之威,何况是公主纤纤弱质?恐怕早已……”
明熙哪听得这话,柳眉一扬,便要发作,却又听那侍女道:“婢子愚见,温荣公主生长楚地,那大周国更有何人见过她真容?明护法若真个忠字当头,不如以身替嫁,左不过一个太子妃,送给他们就是了。如此,护法既全了为国忠爱之心,又不失为民仁德之意……”
明熙哈哈一笑,道:“好气魄,主意都打到本护法身上来了!”
她语声平平淡淡,却自有一股威势。众人听得大气也不敢出,都道这侍女当真是胆大妄为之至,一时鸦雀无声,可有几人却心中一动。
那侍女倒毫无惧色,忽然从怀中掏出半截断掉的玉簪,提高了声音,道:“婢子在一处冰崖边发现了公主的发簪,本不想惹护法触景生情,可婢子万不能眼见护法执意搜救一个死人!护法,我们这一行人的性命,全系于护法一身了!”眼含热泪,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磕起头来。
众人见了那玉簪,竟是松了一口气,心里均有解脱之感,想道:“再去搜救,迟早十八人一齐送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均感眼前更无别的路可走,何不勠力一搏?
于是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大喊道:“求护法救命!”随即便是一连串的“扑通”跪地大叫救命之声。
明熙在心中冷冷一笑,暗道:“这群人当真是胆大包天。”
又有人大声道:“明护法不仅武功高,相貌也美,和公主娘娘相差仿佛。”有人插口斥道:“胡说八道,明护法相貌胜过公主百倍,便是菩萨化身,也比不上,我看这正是那周国太子的福分和缘分到了!”
明熙立在雪地里,忽见那朔风一刮之下,将她的黑色兜帽吹开了去,露出一张冰雪般凛然生艳的容颜,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澄如秋水,淡淡地瞧着众人。
适才抢着接话的侍卫、侍女们被这样的眼光一扫,都不敢再言,心中却都觉得自己的高见果然是有几分道理,这样的气度容貌,扮个公主都嫌委屈了。
明熙潜入这送亲队伍之中,实在有不得不执行的任务,因此替嫁之法,说来虽惊世骇俗,她心中却并非没有转过这个念头:“此计虽险,胜算却大。”只是思来想去,到底难下决心。
贸然赌上婚姻之事,本就令人踌躇,况且按原本的计划做太子妃的随从入周国,和作为太子妃嫁入周国,其艰难险阻,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如今形格势禁,真有第二条路么?若不替嫁,联姻还能不能联,任务还要不要执行?到底是一咬牙,舍己一身,从此如履薄冰,还是就地逃亡,另做他议……
北风萧萧,原野上惟余风声,众人屏气凝神,都等着明熙一念之间,立判生死。
“……我出师以来,何尝有过败绩?重任在肩,岂可弃之不顾?……便是非如此不可!”想到此处,明熙傲气一被激发,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忽地抬头,眼光灼灼,朗声道:“起来吧。此事非同小可,从今往后,列位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心中默默向温荣公主告了个罪:“公主在天之灵,还请原宥则个。”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大喜,知道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了,日后能瞒到何种地步,便是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齐声道:“一切全凭护法做主。”
明熙扫视众人一圈,点了点头,忽地看向方才那领头的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侍女躬身回道:“回护法……回公主殿下,奴婢滟儿。”
明熙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你很好,很聪明,做个侍女倒真是大材小用了。”
滟儿头皮一麻,慌忙跪下,道:“公主折煞奴婢了。”明熙指着她,对众人道:“你们瞧见了吗?若想长久保住性命,一言一行,须跟滟儿姑娘学着点。”
众人揣度不透明熙的意图,不敢妄加恭维,只纷纷应道:“公主说得是!”
声声“公主”入耳,明熙心中也觉好笑,想道:“真是赶鸭子上架,我又做得来什么公主了?”转念一想:“没做过公主,可耳濡目染,不见得便差了。”
片刻惘然后,便是更深的决绝:既横了一条心要走这条路,不如放开手脚去做。眼望着茫茫雪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喝道:“整队,出发!”
连峡关乃是大周境内第二雄关,更兼天气难测,纵是明熙马术精奇,善辨方位,也带着众人走了好几天,所幸大雪渐停,旭日东升,一行人且行且停,终是来到了关外城墙之下,递上了文牒。
那指挥使看着这车队破破烂烂,不成体统的模样,正自起疑,翻阅了好几遍楚王印信和文书,方才信了,传令放他们入关,起身下城楼迎接。
明熙为免露出马脚,几里外便弃马乘车,又换下劲装,穿上一套楚国贵女流行的衣裙,叫滟儿为自己梳了高髻,揽镜照了照,随口问道:“这可像公主了吗?”
滟儿笑道:“殿下多虑了,只怕那周国太子见了,也要呆上一呆,想着这样贵气的女子,倒不像楚国这边陲之地出身呢!”
明熙理了理衣裙,轻轻一笑,道:“这张巧嘴,留着去对指挥使说吧。”
那指挥使对楚国的公主本来心存轻蔑,带人候在马车前,面上颇多倨傲之色,哪知那马车上行下一个粉衫女子,面容精致,樱桃小口,便是在周国国都,也已算得十分的人才。
指挥使心中暗道:“小国风物,倒也未可小觑。”正准备上前见礼,却听那粉衫女子道:“公主有令,今路途遇险,送亲仪仗车马折损,尔等抽调勇士五十名,侍卫、车夫、马匹若干,护送公主入京,日后金银赏赐,升官进爵,自不待言。”
那指挥使心知认错了人,暗叫一声:“惭愧!”上前禀道:“公主明鉴,连峡关乃边关重地,抽调一兵一卒,皆需上报朝廷,可否容臣再议之?”
那侍女脸色一沉,斥道:“你可知车里的人是谁?是太子日后的正妃,周国未来的国母!”
指挥使正待再说,忽听那马车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指挥使大人,我不入你这连峡关便罢了,可今日你既见了我的仪仗,接了我的文牒,这护卫你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你可明白其中的关窍?”
那侍女听得公主发话,把轿帘掀起一角,低声询问吩咐,不时点点头。
指挥使心中一震:“不错,她是楚国公主、太子新妇,在周国境内安危倘有差错,便是重重打了圣上的脸。若教人知道她今日曾向我求助而不得允,圣上和太子迁怒起来,我岂能轻易逃脱?”苦笑一声,想道:“看来,即便是把家臣私兵一并送出,也必得护送她到京城。”
那马车里的人又问道:“可想清楚了?”指挥使顺势抬头,拱手道:“全听公主吩咐。”一晃眼间,瞥见车内那红衣女子侧脸,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马车内的红衣女子微微点头,示意放下幕帘,四周人一吆喝起轿,便入城去了。
一旁的侍卫见指挥使怔在原地的模样,好奇道:“大人,你瞧见楚国公主长得什么模样了么?”指挥使叹道:“古人谓之惊鸿一面,不外如是。”
那侍卫道:“果真美得很么?”指挥使道:“容貌倒在其次,我观此女气度非凡,来日成就不可限量。”
那侍卫吐了吐舌头,心中仍是不信居多。指挥使忽道:“边关苦寒,委屈你跟了我十几年,眼下便是个机缘……”目光正望着明熙远去的方向。
既有卫士精心护送,明熙此行可说是畅通无阻。一路上与十八骑商量着,将三个侍女尽量贴身留住,随从则散入太子东宫,以防不测;而相貌最端正的侍卫,便充作“送亲使臣”,大婚后再寻机会脱逃;又听滟儿讲了好些皇室礼仪,一一耐心记住。至于周国的情形,便只有且行且观,随机应变了。
不过半月的功夫,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到了京师。谁料一到京城,便遭了冷遇:按理来说,周国早该派迎亲使臣带队郊迎,可送亲仪仗已到城外,只有鸿胪寺卿客客气气安排人马入驻别馆。
几天过去,仍旧悄无声息,仿佛来的并非和亲的公主,而是异国客商一般。每日便只几个侍从路过,指指点点,也不知议论了什么。
明熙待到第五日上,气闷不已,她本不是耐心的性子,暗道:“不来理会我,我难道不能理会你们?我倒要看看是弄什么玄虚!”除下繁复衣裙,换了一身布衣,随手挂上长剑,戴个帷帽,从别馆窗户一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