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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城锁困,伶骨不折 戏班陷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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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嘶吼像淬了冰的炸雷,在前厅里轰然炸开,余音撞在雕花木梁上,又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刚才还被师父勉强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就决了堤。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当场就哭出了声,年纪大些的也面面相觑,脸色比窗外漫天的落雪还要白。有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跑不掉了”,恐惧像疯长的野草,借着风雪的势头,瞬间席卷了整个庆和班。
“哭什么!慌什么!”
师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老寒腿在风雪里犯得厉害,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可那根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戏台上扎了靠旗的将军,半分不弯。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堂弟子,声音里带着六十年风雨磨出来的沉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城门关了,天还没塌!只要庆和班的牌子还在,只要你们嗓子里的腔还在,就没到完了的时候!”
他抬手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弟子:“去,把大门用木头顶死,往后日夜轮值守着,生人不许放进来。”又看向管账的先生,“去清点库房里的存粮和炭火,按人头算好,每日定量分发,省着用。”最后目光落回所有人身上,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每日的早功晚课,半点不能停。越是世道乱,越要守住手里的戏,心里的根。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谁再敢聚众传谣言乱人心,按班规处置!”
师父一辈子在戏台上唱惯了忠臣良将,一身风骨刻进了骨子里,此刻几句话落下,众人虽依旧心有余悸,却也不敢再哭嚎吵闹,纷纷垂着头应了,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是前厅的喧闹落了,后院的窃窃私语却没停,风一吹,断断续续的话飘过来,无非是后悔当初没答应王会长的邀约,抱怨师父死要面子,如今困在城里,只能等死。
沈砚之站在廊下,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指节捏得发白,却没冲进去理论。他太懂这种恐惧了,就像锦卿说的,戏台没了,家就没了。可他更懂师父的话,人要是没了骨气,就算活着,也唱不好戏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苏锦卿坐在练功房的门槛上,怀里搂着两个哭鼻子的小师妹,正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指尖轻轻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半点不见之前的慌乱:“不哭啦,师父和砚之哥会护着我们的,等雪停了,开春了,我们还能登台唱《牡丹亭》呢。”
看见沈砚之走过来,她抬眼望过来,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忧色,却先冲他弯了弯嘴角,像风雪里开的一枝梅,软乎乎的,却带着韧劲。
沈砚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早上花了三倍价钱买来的一小包,他一口没动,一直揣在怀里暖着。苏锦卿接了油纸包,却没先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挨个递到怀里的小师妹手里,又分给了旁边怯生生站着的小师弟,最后只剩下小小的一块,递到了沈砚之嘴边。
“你吃,我不饿。”沈砚之推着她的手,喉结动了动。
“我吃过了。”她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红的,却笑着说,“甜的吃进嘴里,心里就不慌了。砚之哥,你也吃一口,你还要护着师父,护着大家呢。”
沈砚之拗不过她,张嘴咬了那一小块桂花糕,甜意漫上舌尖,心里却又酸又软。他蹲下身,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伸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怕不怕?”
苏锦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敢埋在他怀里说怕,而是认认真真地开口:“我怕城破了,怕戏班没了,怕师父和你出事。可我不怕和你一起守着这里。师父说得对,我们唱戏的,要有根。庆和班就是我的根,你也是。”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有我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伤了庆和班。就算炮火打到家门口,我也会拿着枪,守着你,守着戏台。”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练功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暖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在这四面楚歌的寒城里,成了彼此唯一的暖意。
可这份安稳,没能撑过半天。
傍晚时分,管账先生拿着账本,脸色惨白地找到了师父。库房里的存粮,只够全戏班三十多口人吃五天了。炭火也所剩无几,往后的日子,怕是连暖炉都烧不起了。
这个消息,像又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惶惶不安的众人头上。
夜里,沈砚之正在前厅陪着师父核对账目,商量着明天一早再带着几个师兄弟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相熟的粮行老板匀点粮食,就听见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出去巡夜的弟子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嘴里喊着:“师父!不好了!三师兄他偷偷溜出去,被人打了!”
被架进来的是李三,戏班里唱丑角的大师兄,也是白天里抱怨得最凶的那个。此刻他鼻青脸肿,绸缎的戏服被扯得稀烂,嘴角还淌着血,一看见师父,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众人都围了过来,一问才知道,李三心里一直惦记着王会长的邀约,觉得如今封了城,只有王家能护着他们活命,便趁着天黑,偷偷溜出了戏班,跑去王家别院,想要求王会长收留他们。
可他连王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管家带着家丁打了出来。那管家啐着唾沫骂他,说当初给脸不要脸,如今城门关了,日本人兵临城下,王家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一群戏子的死活?还放话说,再敢来闹事,就直接把他绑去送给守城的兵丁当壮丁。
李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师父,我就是怕啊……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周围的弟子们都沉默了,没人指责他,眼里都带着感同身受的惶恐。
师父看着他,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弯腰,伸手把李三扶了起来,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通透:“起来吧。我不怪你,谁都怕死,我也怕。可三儿,你要记住,这乱世,能避到哪去?靠别人的屋檐,终究是要低头的。我们唱戏的,台上一站,就要立得住,台下做人,更要站得直。真要是低了头,弯了腰,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唱不好戏了。”
他转过身,看向满堂沉默的弟子,声音缓缓传开:“我知道你们都怕,都想活命。我这个老头子,也不逼你们。要是有人想走,想去找别的活路,现在就说,我给你们拿路费,拿干粮,绝不拦着。可你们要想清楚,出了庆和班的门,这乱世里,你们能去哪?又能靠谁?”
前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过了许久,沈砚之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师父身边,声音铿锵:“我不走。我生是庆和班的人,死是庆和班的鬼。师父在哪,戏台在哪,我就在哪。”
苏锦卿紧接着走了过来,站在沈砚之身边,对着师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也不走。我从小在庆和班长,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跟着师父,跟着大家,守着戏班。”
“我们也不走!”
“对!我们不走!死也不离开庆和班!”
一声声应和响了起来,从零星几句,到汇聚成一片。刚才还惶惶不安的弟子们,一个个都站了过来,眼里的恐惧少了几分,多了些梨园人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和骨气。
师父看着满堂弟子,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他活了快六十年,见过晚清的崩塌,见过军阀的混战,守着庆和班风风雨雨几十年,此刻才真正觉得,他这门手艺,这口气,传下去了。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孩子。”
可这乱世里的安稳,从来都是转瞬即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庆和班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这次来的不是王家的管家,而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兵丁,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副官制服的男人,腰上配着枪,脚步沉稳,一进门就对着师父抱了抱拳,自报家门:“班主您好,在下是守城部队张团长的副官。奉团长之命,前来请庆和班的各位师傅,去城防司令部的戏台,唱三天劳军戏。”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李三脸色瞬间就白了,往前冲了半步:“不去!我们不去!城外就是日本人,这时候去城防司令部唱戏,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万一日本人打过来,我们跑都跑不掉!”
其他几个弟子也纷纷附和,眼里满是抗拒。谁都知道,城防司令部就在城门边上,是最危险的地方,如今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随时都可能攻城,这时候去唱戏,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副官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师父,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军人的硬朗:“班主,实不相瞒,如今城外日军兵临城下,弟兄们守着城门,日夜不敢合眼,很多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抱着枪就上了战场。张团长说了,弟兄们拿命护着姑苏城,护着城里的百姓,我们不能让他们寒了心。请各位师傅去唱几场戏,不为别的,就为给弟兄们提提气,让他们知道,他们身后,有姑苏城的百姓记着他们,盼着他们平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团长说了,戏酬按最高的给,粮食、炭火,要多少给多少。唱完之后,我们派车,亲自把各位师傅安全送回戏班,绝无半分怠慢。”
众人都看向师父,等着他的决定。谁都记得,前几天王会长请他去唱堂会,管吃管住保平安,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如今这劳军戏,危险重重,怕是更不会答应。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师父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副官,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张团长说了,要我们唱什么戏?”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道:“团长说了,各位师傅什么戏拿手,就唱什么戏。只要是能提气,能鼓舞人心的,都可以。”
师父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老寒腿让他每走一步都带着疼,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枪。他走到副官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再抬眼时,眼里满是郑重:“副官先生,劳烦您回去转告张团长,这戏,庆和班接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沈砚之也愣住了,他快步走到师父身边,低声道:“师父,城防司令部太危险了,城外就是日本人,万一……”
“没有万一。”师父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响,“王会长的堂会,是让我们躲起来,跪着求别人的庇护,那是丢我们梨园人骨气的事,我不唱。可守城的这些将士们,拿着枪,用自己的命,在城门口挡着日本人,护着这座城,护着我们这些百姓,他们是英雄。”
他转过身,看向满堂弟子,眼里闪着光,那是戏台上唱了一辈子的家国大义,是刻在骨子里的伶人风骨:“给英雄唱戏,是我们庆和班的荣光。这戏,不仅要唱,还要唱得震天响,唱得让城门口的弟兄们都听见,唱得让城外的日本人也听见——我们姑苏城的人,就算是唱戏的伶人,也有家国,也有骨气,绝不会低头!”
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那股气。
沈砚之胸膛里热血翻涌,他往前一步,对着师父抱了抱拳,声音铿锵如鼓:“师父说得对!这戏,我们唱!打头阵的《挑滑车》,我来唱!我要让弟兄们看看,我们梨园武生,也有上阵杀敌的胆气!”
“我唱《穆桂英挂帅》!”苏锦卿也站了出来,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婉,满是英气,“我要让弟兄们知道,女子也能保家卫国,他们在前线杀敌,我们在后方,永远是他们的底气!”
“我唱《岳母刺字》!”
“我来唱《定军山》!”
一声声应和响了起来,之前的惶恐不安,此刻全化作了满腔热血。这群平日里在戏台上唱尽忠肝义胆的伶人,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终于把戏里的家国大义,唱进了现实里。
师父看着满堂弟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像戏台上开场的锣鼓:“好!都去准备!把我们最好的行头拿出来,把我们最拿手的戏排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城防司令部,给守城的英雄们,唱一出最提气的戏!”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往后院跑去,练功房里,久违的咿呀唱腔和锣鼓点子,再次响了起来,穿透了漫天风雪,在寒城里荡开。
沈砚之牵着苏锦卿的手,往后院走。她的手依旧有些凉,却不再发抖,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眼里闪着光。
“砚之哥,”她抬头看着他,笑着说,“等唱完了劳军戏,等把日本人打跑了,我们还在姑苏城的戏园里,唱一辈子戏,好不好?”
“好。”沈砚之握紧她的手,眼里满是笃定,“等仗打完了,开春了,我就请师父做主,娶你。往后,我们同台唱戏,生生死死,都不分开。”
苏锦卿的脸颊瞬间红了,低下头,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场约定里的戏,没能等到第二天的晨光。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从城外传来,瞬间炸碎了姑苏城的寒夜。
沈砚之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接一声的炮响,轰隆轰隆,震得房梁都在抖,窗纸哗哗作响,像要被震裂了一样。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穿,抓起墙边的长枪,就冲了出去。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师父也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地望向城门的方向。
沈砚之快步冲过去,扶住师父,抬头望去。
只见城外的方向,漫天风雪里,炸开了一片冲天的火光,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密集得像暴雨,夹杂着隐约的枪声和喊杀声,顺着风,飘进了城里。
“师父……”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师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了决绝。他抬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胳膊,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砚之,日本人攻城了。”
风雪卷着火光的气息,扑进了庆和班的院子里。戏台上的锣鼓还没敲响,战场的炮火,已经先一步掀翻了姑苏城的寒夜。
他们的戏,终究要在连天的炮火里,开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