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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欲来,戏台难安 乱世噩耗 ...

  •   “哐当”一声水桶落地的脆响,打破了巷口的死寂。

      雪还在簌簌地下,落在众人的肩头、发间,没人去拂,也没人说话。方才还热热闹闹盼着开春登台的师兄弟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雪地里,眼里满是惊恐。

      “师父……这、这是真的?”一个年纪小的师弟颤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海那么大的城,怎么会说破就破了?日本人……日本人真的要来了?”

      师父闭了闭眼,手里皱巴巴的号外报纸被他攥得几乎要碎掉。他活了快六十年,见过晚清的动荡,见过军阀混战,本以为这辈子能守着庆和班,安安稳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可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乱世的烽火。

      他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慌乱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老一辈梨园人刻在骨子里的沉稳。他抬手拍了拍身边弟子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都回戏班去,关紧大门,别在街上乱逛,有什么事,我这个老头子顶着。”

      众人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垂着头,跟着师父往戏班里走。沈砚之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桶,重新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牢牢牵着苏锦卿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整个人都往他身后缩着,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别怕。”沈砚之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她,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锦卿抬眼望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酸。方才那句“日本人要来了”,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念想。她怕,怕战火烧到姑苏城,怕戏班没了,怕师父出事,更怕……怕和眼前这个人分开。

      可看着沈砚之笃定的眼神,她心里的慌乱,莫名就安定了几分。她点了点头,死死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胳膊边,小声说:“我不怕,只要和砚之哥在一起,我就不怕。”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乱世变成什么样,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护着她,护着师父,护着庆和班的所有人。

      回到戏班,师父立刻让人关紧了大门,又把所有弟子叫到了前厅,反复叮嘱:“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私自出城,也不许去街上乱逛。尤其是你们几个年纪小的,不许凑堆听街上的传闻,免得自己吓自己。每日的练功不能停,戏班的规矩不能乱,越是乱的时候,越要守住自己的根。”

      众人纷纷应下,可脸上的惊慌却半点没散。散了之后,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街上的传闻,有人说日本人见人就杀,有人说城里的大户人家已经连夜收拾东西往北边跑了,还有人说,苏州城的守军,根本顶不住日本人的炮。

      前厅里的喧闹渐渐散了,苏锦卿跟着沈砚之回了后院的练功房。暖炉里的炭火还没灭,屋里暖烘烘的,可刚才练戏时的轻松惬意,却半点都没了。苏锦卿坐在妆台前,摸着台上放着的眉笔和胭脂,指尖冰凉,半天没动一下。

      沈砚之把长枪靠在墙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怎么了?还在怕?”

      “不是怕。”苏锦卿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在想,我们还能唱多久的戏?师父说,唱戏要守着根,可要是城破了,戏台都没了,我们还能去哪唱戏?”

      她从小没了爹娘,是庆和班给了她一个家,是戏台给了她活着的底气。对她来说,戏班就是她的家,戏台就是她的命。要是没了这些,她就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暖着,一字一句地说:“戏台没了,我们就再搭。只要人还在,嗓子还在,枪还在,我们就能一直唱下去。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带着戏服,带着师父教我们的戏,走到哪,唱到哪。”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是早上没吃完的桂花糕,他一直揣在怀里,此刻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把油纸包打开,递到她嘴边:“来,再吃一口。甜的吃进嘴里,心里就不慌了。等明天,我再去街上看看,要是铺子还开着,我再给你买。”

      苏锦卿咬了一小口桂花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可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她知道,沈砚之是在哄她,现在城里乱成这样,街上的铺子多半都关了,哪里还能轻易买到桂花糕。

      她凑过去,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我不吃了,留给你吃。砚之哥,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好。”沈砚之侧过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无比笃定,“我答应你,这辈子,生生死死,都不丢下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屋里的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在这风雨欲来的乱世里,彼此依偎着,汲取着仅有的温暖和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沈砚之就揣了几个铜板,悄悄出了戏班的门。他想去街上看看情况,顺便给苏锦卿买点吃的,再给师父抓点治腿疼的药——师父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往常这个时候,早就该抓药熬着了,如今被这噩耗一闹,全耽搁了。

      可刚走到街上,沈砚之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往日里热热闹闹的临河街,此刻冷清得可怕。大半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和药铺还开着,门口却围满了人。街上到处都是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嘴里念叨着“上海没了,家没了”。

      米铺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队,吵吵嚷嚷的,有人喊着“米价又涨了三倍”,有人哭着说“攒了一辈子的钱,连半袋米都买不到了”,还有人因为插队,当场就打了起来,兵丁过来呵斥了两句,也没心思管,骂了几句就走了。

      沈砚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就算上海破了,姑苏城好歹还有守军守着,总能安稳一阵子,可如今这街上的乱象,分明是山雨欲来,连守城的兵丁,都没了往日的底气。

      他挤到药铺门口,好不容易给师父抓了药,又去还开着的糕点铺,花了平时三倍的价钱,买了一小包桂花糕,揣在怀里,转身就往戏班走。

      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了两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正往庆和班的方向走。其中一个男人沈砚之认得,是城里王会长家的管家,之前庆和班去王家唱过堂会,有过一面之缘。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回了戏班,刚进大门,就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坐在了前厅,正和师父说着话。

      只听那管家笑着说:“班主,我们老爷说了,如今这世道不太平,您这戏班这么多弟子,留在街上太危险了。我们老爷家的别院有单独的戏楼,安保也严,想请您带着戏班,去我们府上唱堂会,管吃管住,保你们所有人平安,价钱也好商量。”

      师父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多谢王会长的好意。只是我们庆和班的规矩,只在戏园登台,不唱私宅堂会。更何况,如今城里这么多百姓都惶惶不安,我们躲进您的别院,算怎么回事?”

      那管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劝道:“班主,您这又是何必呢?如今这世道,保命要紧啊!您也知道,日本人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城破了,您这戏班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我们老爷在城里有脸面,就算日本人来了,也能护着你们几分。”

      “我们唱戏的,讲究的是站着唱,不是跪着活。”师父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日本人来了,我们有我们的气节,用不着靠谁庇护。王会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人,我们就不去了。送客。”

      那管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带着人转身就走。路过前厅门口的时候,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一群戏子,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城破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沈砚之攥紧了怀里的药包和桂花糕,指节捏得发白,却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前厅。

      “师父。”他把药包放在桌上,“给您抓的治腿疼的药。”

      师父看着他,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疲惫:“砚之,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砚之点头,“师父,您做得对。我们庆和班的人,就算死,也不能丢了梨园人的骨气。”

      师父看着他,眼里露出了几分欣慰。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名角,而是教出了沈砚之这样,骨子里带着傲骨的弟子。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好孩子,记住今天这句话。人要有骨,伶要有气,就算天塌下来,这口气,不能泄。”

      沈砚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再次刻进了骨子里。

      可就在这时,戏班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刚才出去买东西的小师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是雪,嘴里疯了一样喊着:
      “师父!不好了!城门关了!守城的兵丁把四个城门全封死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他们说……他们说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再次炸在了庆和班的前厅里。

      沈砚之猛地回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里,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钟,敲碎了姑苏城最后的安稳。

      他们,彻底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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