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加百列》夏起沉源

1、西伯利亚 在通往

　　在通往西伯利亚的火车上，车内安静如死寂，窗外也毫无生机，大雪纷飞，荡在视线内的只有异国的骸骨。
　　林星紧了紧身上的围巾，闭上眼睛假寐，自初中一场车祸后，醒来他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父母为他找了很多神婆，起初还是有用的但每次没过多久便又能看见，现在他24岁，在某所大学当俄语实习老师，鬼魂也依旧常伴他左右。
　　直到从好友那里听说俄罗斯有一档通灵综艺，很灵验，最近在接收投稿灵异事件，林星抱着试一试又不会掉一块肉的心态，发去了投稿，没想到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节目组想邀请他去参加最新一季的拍摄。
　　斟酌良久后，林星还是决定瞒着家里人来到了遥远的俄罗斯。
　　列车行驶在这片冻土，这钢铁的长蛇，喘着白色的蒸汽，载着林星抵达了终点。
　　西伯利亚的雪不是落下来的，是飘，无穷无尽的飘，白雪皑皑里，人和鬼都长得差不多，林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手机里的俄罗斯打车软件，他也是第一次用，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成功，等待的时间里，随着冷风一起吹过来的还有一道幽幽的女声。
　　“Товарищ（同志）——”
　　虽然林星已经习惯周围全是鬼了，但是一般鬼都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他深知这个声音绝对不能答应，于是刚放下的手机只好又拿起来假装在回消息。
　　“Товарищ，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在俄罗斯没有作用。”
　　还以为听得懂俄语在俄罗斯最先感受到的是方便，没想到刚下车就招惹上一个大麻烦，林星在内心感叹自己的倒霉，手上打字的动作也没停，他知道没人会来帮他，但至少得能让人知道自己尸体在哪里。
　　滴———
　　林星正准备点发送的手被吓得一顿，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到林星面前了，再一看，手机上的时间也快进了十分钟。
　　司机操着一口纯正的弹舌俄语催促着他，呼出的冷气在空气中形成白雾，晃了一眼他的视线，林星不敢继续待下去了，放好行李箱，迅速上车关好车门。
　　后视镜上，身后鬼魂的脸早已看不清五官，惨白的皮肤上唯一清晰的只有脖子上一串俄文纹身——“Габриэль”加百列。
　　等车开到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星拖着行李箱办理好了入住，木制的地板踩在上面吱呀作响，走廊唯有只剩微光的壁灯，钥匙插进孔眼，转动时咔哒一声和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一同响起。
　　下意识的林星转头了，他看见的不是鬼，但也不似人，白发如西伯利亚的特产——初雪，衬得那张立体的脸更加的不染世俗，视线交汇时，让他联想到了小时候很向往的湖——贝加尔湖，就同这双眼睛一样的蓝。
　　“你好。”
　　“你好。”
　　这是林星和加夫里尔——那位灵媒说的第一句话。
　　那晚林星睡的并不踏实，即使房间里有暖气但对他这位常年生活在中国南方的人来说，还是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冰冷。
　　半夜林星从床上猛地坐起来，这已经是他被冻醒的第二次了，除了身体无法适应外还有心理作用，那句“平安符在俄罗斯没有任何作用”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他的平安符是很久以前父母找的一位神婆给他的，让他一定要随身携带，确实很管用，保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被鬼魂攻击过。
　　如果那个鬼说的是真的，那后果林星也不敢想，但是她不也没有伤到自己吗，而且到现在他的房间还没出现一只鬼....说明这个护身符还是有点用的吧.....
　　想了想索性干脆不睡了，拿起手机继续用软件继续训练自己的俄语，学无止境嘛，还没等开口练习第一句，耳尖的林星就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叩叩叩”的敲门声，那是从自己房间门口传过来的，大半夜的，林星除了杀人抛尸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来敲一个陌生人的房门。
　　所以林星没有回应，而是小心翼翼的下床，举起了一把椅子，随时准备好反击，房间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房间外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靠近门时，林星听见了一声低笑。
　　加夫里尔的嗓音不算大，但能保证里面的人可以听清“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你的体质太吸引鬼了，导致我房间也很冷，需要帮忙吗？”
　　又等待了几分钟，加夫里尔面前的门咔一声打开了，从房间内探出一只脑袋，对方的俄语不算差，此刻警惕的像只刺猬，瞪着眼睛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加夫里尔撑着门先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叫加夫里尔，如果相信我的话，可以进去聊聊吗？”
　　林星的手背后其实还拿了把小刀，比起这么多年接触的鬼，他更害怕人类，思索片刻后，他还是放加夫里尔进来了，将刀默默藏到袖子里。
　　“你是通灵师吗？”
　　加夫里尔笑着点头“是很厉害的那种。”
　　林星虽然不想承认，但貌似跟在他身后是暖和不少，前面的人此刻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和刻板印象中的俄罗斯人完全不一样“我还是很少见你这种体质的，太招鬼了，别的客人会以为我们酒店省钱，不开暖气，这样很影响我们店的生意啊。”
　　林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加夫里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全是戏谑“你也太老实了吧，给我看看你脖子上的那个可以吗？”
　　下意识地林星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本能的拒绝了“不行。”
　　斯拉夫血统还是给了眼前的人太多的压迫感了，高了他不止一个头，如果这人想直接抢的话，林星恐怕真的打不过。
　　“好吧，没关系，那...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嗓音淡淡的，听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拒绝了。
　　那双眼睛在暖灯中泛起极淡的蓝光，加夫里尔眨了眨眼，此刻远处的贝加尔湖会泛起涟漪吗，林星不知道，视线之内，时间之外，甚至逐渐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漂浮在海面，回过神来发现原来只存在于眼眸的倒影。
　　加夫里尔还在全神贯注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种仿佛脊梁都要被看透的感觉，让林星不自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喉咙一点声也发不出。
　　“我看到了一只大象。”
　　大象？是了，是大象，当初发生车祸的原因就是因为父亲为了避让路上突然出现的野生象，撞上了旁边的树干，加上是雨天，车子直接侧翻，坐在后排没有系安全带的他当场昏厥。
　　林星哑着嗓子不太理解“大象，然后呢？我就是那次之后才能看到鬼的，这之间有关联吗？”
　　没有回应，只有动作，加夫里尔掏出火柴点燃了柜子上摆放的蜡烛，传闻火种是两个世界链接的媒介，此刻透过晃动的火苗看加夫里尔，林星有一瞬间突然明白。
　　他不是自己的同类。
　　“你想听后面的内容....那得给钱。”加夫里尔很享受逗这只刺猬的感觉，那把刀会插进自己的心脏还是别处？
　　林星对他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一点神性滤镜瞬间破灭，他从小就分不出玩笑话和正常话的区别，很多人都形容他性格死板，当下应该给钱的，这是他理解的。
　　所以当钱包出现在加夫里尔视线里的时候，对方明显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收下吗？”看着眼前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的大高个，林星的思维逻辑完全无法理解这类人，明明想要钱给了却不收，那到底目的是什么？
　　“我不收钱，至于你的情况，坐下说？”加夫里尔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已经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下了，翘着二郎腿看林星的反应。
　　怎么有种幻视医生和病人的对话，作为“病人”身份的林星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医生”终于不卖关子了，视线落在林星脖颈处，指了指那个平安符“你脖子上戴的那个没用，万物有灵，守护你的是一只归土的大象灵魂，所以那些鬼魂才被你吸引却又不敢靠近你...大象总是最接近神性的，不论在哪个世界。”
　　这并不是林星想要的答案，他最在乎的只有因果的因“我能看到这些又是为什么？”
　　“你的生命本就该停留在那一年，到现在，你也只是个徘徊在生与死界限的旅者，两边都想要你回去。”
　　.........
　　“我得活着，我爸妈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必须得活着。”林星眼神坚定，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双手微微向上递“我能感觉到你确实很厉害，拜托你，帮我解决。”
　　活着的原因居然是因为父母吗？加夫里尔无法共情这种感情，严格来说，他的根系伸向的不是某个家族的谱系，而是一颗从未被任何恒星捕获过的行星，安静的转动着，和他一样没有终点。
　　“我以为所有人活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自己而活。”加夫里尔的声音安静了一秒，拒绝了那张银行卡，随后又说道“我可以帮你。”
　　具体后面没再详细说了，加夫里尔只让林星等待就好，到时间他们会再相见的。
　　聚散有时，并非偶然。
　　林星和加夫里尔告别后，睡得格外的安稳，等再次醒来已经到了要退房的时间，今天他得赶往拍摄现场，还要辗转到另一个酒店，退房的过程不算复杂，前台临走时还给了他一把钥匙。
　　“老板说那间房，只要你还在俄罗斯，就会为你空着。”
　　与钥匙一起给他的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收着吧。】
　　没有感激，林星只觉得恐怖，居然连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都能预判。
　　兜兜转转赶到录制现场后，导演着急的让人给他随便拍了点粉，打了底妆，开始了正式录制，现场很简陋，只是在一间房里放了一块黑色幕布而已，流程呢就是稍后会一个一个进来前面几期晋级的选手，从幕布后面，说出他的信息，最后由他来评分。
　　但综艺嘛，总是有点黑幕的，来之前让他填了一个表格，他故意在上面撒了一点小谎，这样他就能知道谁是真的有实力了。
　　第一位，只说出了他能看到鬼。
　　第二位，说到了大部分，可还是没有说到林星关心的重点上。
　　第三位，说到了他曾经发生过车祸。
　　第四位.....
　　第五位....说他是个女生，离谱。
　　第六位.......据说是目前排名第一的选手。
　　“嗯.....总觉得对面的人有点熟悉。”
　　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又一次听到，这就是被命运找上门的感觉嘛，林星算是体验到了，那句会再相见，原来是在说今天。
　　加夫里尔说的详细了很多，几乎是从他的生平开始说起，唯独没有在镜头前说出他之前说的，关于大象的事，不过其他人也未提及，所以理所应当的，林星给了加夫里尔最高分。
　　节目组还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没有摄影机的拍摄，林星也彻底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陷在沙发里，拍摄的时间过长了，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你怎么不多问我点问题，节目组留的这些时间就是干这个的。”
　　今天的加夫里尔穿了一身黑，手上戴着手套，整个人显得冷酷了许多，说这话时还故意往前倾了一点身体。
　　“但你不已经答应帮我解决了嘛？”林星甚至眼睛都没睁一下。
　　“说起这个，你可能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月了，签证没问题嘛？”
　　林星来之前就做好万一在这里真能解决，得在这里待久一点的想法了“能待三个月吧。”
　　加夫里尔欣赏的点点头“你考虑问题还挺周全的，当教师很适合你啊，你这种性格也挺适合来我酒店当助理的，要不要考虑？”
　　林星这才睁开眼，他实在是想要个安静点的环境“不要再开玩笑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嗯...我想想怎么形容，驱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