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鹿》舟木

45、凶狠恶犬 一面是快乐

　　人面猴从铜柱上冲下。

　　猴子抓人见过吗？

　　后腿一蹬，猛的窜出，尖叫、翻滚，死死缠上目标。

　　普通猴子自然不是鹿白宣的对手，可冲过来的四只不是普通的猴子，而是四只带着千年怨气的人面猴。

　　鹿白宣的手刚想拔刀，那浓重的怨气便如千斤巨鼎沉沉往下压来，压在鹿白宣的手肘上，让他拔不出刀。

　　怨气从四面八方推来，鹿白宣的手像注了千斤铅，无荒刀拔不出，就在这时四只人面猴同时扑向鹿白宣，面目狰狞！

　　鹿白宣没有慌，而是先稳住了双脚，双脚抓紧，稳稳立在地上。

　　这是鹿父教鹿白宣的。

　　鹿父说：“危急时，别慌，第一件事是先站稳，你得先把自己稳住了。稳住了，下一步的路才能出来。”

　　鹿白宣的身体在这生死一刻反而安定了下来。

　　安定下来的一瞬鹿白宣仿佛获得了某种和谐，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爆发出了更强烈的白光，强大的妖力往鹿白宣体内灌，与鹿白宣达成前所未有的融合，达到融会贯通、浑然一体的效果。

　　无荒刀强制冲破怨气压制，无荒·冰封爆发。

　　冰雪蔓延，以鹿白宣为中心往外吞噬。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下来的四只猴子，其中有三只都被鹿白宣的冰雪妖力冻住，唯有北方那只逃开，躲到一旁。

　　被冻住的三只猴成了硬邦邦的冰块，鹿白宣当机立断砍下三个猴头，猴头硬得像石头，骨碌碌滚到地上，苍白的死人脸依然咧着诡异的微笑。

　　然而还有一只人面猴没死，这只人面猴狡猾地窜到鹿白宣背后，往鹿白宣最脆弱的后脑勺咬去！

　　可它没有得逞。

　　人面猴的身子在半空骤然停下，嘴还张着，身体却一动不动，像被插在了一根树枝上，挂在半空中。

　　傅青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傅青围出现在这只想要袭击鹿白宣的人面猴背后，五指成爪，从人面猴背后插入，在它后背插出一个血窟窿，并精准地抓住了那人面猴的一颗心脏。

　　极其狠辣。

　　傅青围的手抓着人面猴的心脏，让那人面猴动弹不得，鹿白宣察觉到动静，迅速转身，一刀砍下那人面猴的脑袋。

　　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相伴相行多年，鹿白宣和傅青围已如一对榫卯。

　　傅青围将人面猴的心脏掏出，拿在手中，捏得粉碎。

　　这一刻傅青围冒着邪性，哪里还有快乐小狗的影子，根本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恶犬，全身带着血腥气，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傅青围一直都是有两面的，一面是快乐小狗，一面是凶狠恶犬。

　　两人同时落地。因四只人面猴已死，所以困住鲤鱼妖的那个牢笼也不攻自破。

　　鲤鱼妖获得自由，但因为被监禁太久的缘故，就算牢笼破了那鲤鱼妖也不知道自己走出来，还停在原地，无助地抱着脑袋蜷着身，口中不停喃喃：“我画得不好，我画得不好……”

　　傅青围和鹿白宣对视一眼。

　　鹿白宣与傅青围把鲤鱼妖带出了画中空间，回到画室。

　　那幅《雨雪霏霏》图真迹被鹿白宣一收，卷成轴拿在手中；而那张假的《雨雪霏霏》图，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傅青围说他进入假的《雨雪霏霏》图后，发现不对，就出来了。

　　而横霜去了哪里呢？

　　横霜逃了。

　　据那对同是贺府下人的父子说，鹿白宣和横霜一同入画后不久，横霜就一个人跑了出来，跑出来后便没再管那幅画，把画扔在原地，自己迅速逃离贺府。

　　那对下人父子哪见过这种场面？父子俩抱在一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幸好横霜从画里出来后只顾着逃，并未伤害两人。

　　“横霜是男的？”傅青围惊讶地问。

　　“嗯。”鹿白宣点头。

　　“不对呀。”傅青围摸摸下巴说，“如果横霜是男的，男扮女装入了安河郡主府，他是怎么混在安河郡主府中八年没被发现的？”

　　傅青围说：“明安国那些王爷、郡主府中的下人，尤其是贴身侍女一类的，晚上是要在主子房里值夜的，横霜给安河郡主值了八年夜，安河郡主一直没发现他是男的？”

　　傅青围又说：“就算因为某些原因，横霜不需要值夜，那他平时总要跟郡主府内别的侍女住在一起吧？跟一群侍女同吃同住八年，那么多侍女就没一个发现他是男的？”

　　傅青围：“这不可能啊。”

　　鹿白宣：“我也觉得不对劲。那天在议事堂，苗充和那个紫衣男子分明都叫横霜‘妹妹’，如果他是男扮女装，难道连两个哥哥都要瞒吗？”

　　但横霜却又确确实实在鹿白宣面前露出了男儿身，真是怪了。

　　再说鹿白宣和傅青围从画中空间带出来的这只鲤鱼妖。

　　鲤鱼妖名叫南怀，他说他是七年前遇到贺以墨的。

　　鹿白宣和傅青围让南怀当场作画，对比画作后可以确定，贺以墨的画，全都出自南怀之手。

　　虽然贺以墨占有了南怀的画七年，但在南怀的叙述里，贺以墨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南怀说：“我本是住在袭绫江中的一条鲤鱼妖，当年陇安原大战，温将军活埋俘虏，我亲眼得见。”

　　难怪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南怀继续道：“七年前我上了岸，画了一幅《雨雪霏霏》图，没想到这幅画给我惹来了麻烦。我那时刚上岸，不懂人族的规矩，原来在人族，前朝的事情是不能画的，否则会有牢狱之灾。”

　　傅青围：“可你没坐牢啊，当时坐牢的是贺以墨。”

　　南怀：“是贺以墨帮了我，他告诉那些人《雨雪霏霏》图是他所画，顶替我去坐了牢。他对我有恩，我很感激他。”

　　原来如此。

　　七年前，一只上岸的鲤鱼妖画出了《雨雪霏霏》图，因为画得太好，遭到小人嫉妒，小人向官府告发，说《雨雪霏霏》图的主角是一群前朝俘兵，作画者居心叵测，有造反之心，必须捉拿。鲤鱼妖慌乱无比，关键时刻贺以墨挺身而出，对官府说自己才是《雨雪霏霏》图的作者，顶替鲤鱼妖去坐了牢。鲤鱼妖对贺以墨十分感激，视贺以墨为好人、恩人。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贺以墨虽然坐了一段时间牢，但幸运的是翰元帝宽宏，翰元帝看了画后，认为一幅画不能作为造反的罪证，让人把贺以墨放了，并夸赞贺以墨的画好。

　　既然皇帝都开了金口，那下面的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贺以墨因祸得福，摇身一变，成了大翰“画神”。

　　“从此以后，你就一直为贺以墨作画？”傅青围问。

　　南怀：“是。”

　　傅青围：“贺以墨拿你的画冒充是自己的，用你的画赚钱赚名，还一直跟你说你的画不好，你就一直忍着？”

　　南怀：“不是的，我的画是真的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贺以墨说我用色还不够老练，用笔还不够流畅，让我继续练。”

　　傅青围：“你用色还不老练？用笔还不流畅？那整个大翰还有哪个画师敢说自己用色老练、用笔流畅？”

　　南怀垂下眼眸，“我……我就是画得很差，贺以墨说我画得还不够好……”

　　傅青围又气又怒，还想再说什么，鹿白宣却拉住了他。

　　鹿白宣说：“他被困在画中，与世隔绝，身边只有贺以墨一人，听不到别人的声音，贺以墨不停地贬低他以达到控制他的目的，长此以往，连他自己都信了他的画不好。”

　　南怀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瞧着让人生怜，傅青围看了他一眼，随口骂了一句：“贺以墨那腌臜混账。”

　　突然“扑通”一声，那位头发花白的贺府老仆跪倒在鹿白宣和傅青围面前。

　　“两位大人明鉴！”老仆哭道。

　　刚才这老仆为救儿子挺身而出，鹿白宣对他很有好感，鹿白宣把他扶了起来，问他：“老伯有什么要说的？”

　　老仆佝着腰，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老爷不是这样的人，我家老爷是个真正的好人，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老仆说：“当年我老伴死的时候，我们家穷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是老爷帮了我们，还让我和儿子来他家做工，你们说，这不是大善人是什么？”

　　老仆一指南怀，说：“他是个妖怪！妖怪是会妖术的，一定是这个家伙用妖术扭曲了一切，造出老爷的画是他画的假象。”

　　老仆突然想到了什么，拽住鹿白宣的衣袖，“对了，刚才那个女人……不，那个男人……就那个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神秘人，不就是他领二位大人去见这妖怪的吗？如果其中没有猫腻，那神秘人为何要故意引二位大人入画？”

　　老仆口中的“神秘人”说的是横霜，鹿白宣见到南怀，是横霜带领的。

　　老仆：“这妖怪跟那神秘人说不定是一伙的，他俩合起伙来杀了老爷，却在这装可怜骗人。请二位大人明察！”

　　老仆正哭着，突然有两个声音从画室外传来。

　　“侄公子，您不能进去……”说话的其中一人是老仆的儿子，也是贺府下人。

　　老仆儿子口中的“侄公子”，便是贺以墨那做书画牙侩的侄子了。

　　侄子：“怎么就不能进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该进去吗？”

　　说完，一只黑靴踏入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