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鹿》舟木

43、鲤鱼妖 这气味，正

　　周围的画墨扭曲、生长，再扭曲、再生长，从平面变成一个立体空间。

　　鹿白宣和横霜在这个空间里拉拽着往下坠。

　　鹿白宣手上那枚梅花印记发出白光，向他体内灌入妖力，助他单手结出妖印。

　　横霜也有梅花印记相助。横霜的梅花印记中蕴含五种属性的妖力，水、火、风、冰雪、雷电相互混杂，往鹿白宣身上席卷！

　　然而鹿白宣只用一样冰雪妖力，就压过了横霜的五种妖力。

　　寒风瑟瑟，冰雪刺骨，鹿白宣结出的妖印爆发刺眼光芒，从横霜裸露的胸口刺入其体内。

　　可怖的寒冷像尖利的刀子，剔着横霜的骨，刮着横霜的肉。

　　同是梅花印记，同是从别的妖怪身上夺来的妖力，梅花印记在鹿白宣身上的表现跟在横霜身上的表现并不一样。

　　梅花印记在横霜身上，仅仅只是把别人的妖力给了横霜，横霜用的始终是别人的力量；而在鹿白宣身上，梅花印记同鹿白宣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融合，在此基础上，梅花印记灌入的妖力也得以在鹿白宣体内融合转换，它们成了鹿白宣自己的力量，所以鹿白宣使用起来游刃有余。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鹿白宣的梅花印记是由多枚印记叠加而成，多枚印记中必有多种妖力，但进入鹿白宣身体后，却都成了鹿白宣的冰雪妖力的原因。

　　为何会如此？

　　自是得益于那些梅花印记都认鹿白宣。

　　这些小梅花，是从鹿父的鹿角上飘落下来的啊。

　　横霜的骨头被冻僵，身子从里到外透出寒气，一种几近濒死的感觉窜上横霜天灵盖。

　　横霜摔落在地，鹿白宣也稳稳落地。

　　横霜虽然狼狈却丝毫不惧，跟在议事堂上的表现一样，从头到尾不惧、不慌。

　　横霜看了鹿白宣一眼，忽然笑了。

　　紧接着，横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下，轻轻巧巧地跃入了画中的一条河里去，像条灵活的游鱼，身子窜入河底，消失在水中。

　　这里是画中空间，鹿白宣不急着追入水底，而是冷静地观察了一番这个空间的景象。

　　《雨雪霏霏》图画的是陇安原战场的故事，那么这个画中空间展示的自然也是陇安原战场的场面。

　　断壁残垣，尸体遍布。

　　血浸黄土，白骨层叠。

　　鹿白宣踩在一堆断手断脚上，不远处是一列戴着手铐脚铐的俘兵，正跪地修栈道；天上是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心里难受，整幅画给人的感觉是压抑。

　　受这画影响，鹿白宣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沉郁，他大口喘气，那种来自战场的死亡气息笼罩了他。

　　绝望，好深的绝望——这是《雨雪霏霏》图给每一个观画人的感受。

　　大翰开朝前经历了八年乱世，八年战乱，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无处不在的死亡令人绝望。

　　陇安原战场就是这种绝望感肆虐的地方。

　　用一幅画就能把这种窒息的绝望感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使看画的人身临其境，以至无法自拔，这就是为什么贺以墨会被称为“画神”的原因，贺以墨的画，除了画技高超外，还有一个与其他画作不同的地方，他的画是注入了情绪的。

　　或绝望、或欢快、或无助、或恐惧……只要是认真观赏贺以墨画作的人，要么哭，要么笑，要么沉郁，没人能无动于衷。

　　所以大家都说贺以墨的画是活的，他的画，有情绪。

　　鹿白宣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稳住心绪，走到横霜跳入的那条河旁边。

　　陇安原战场旁有一条袭绫江，《雨雪霏霏》图画的既然是陇安原战场的景象，那么这条袭绫江便是少不了要画出来的，据说战争期间，袭绫江里的水都是红的。

　　画中的袭绫江亦是赤红色。

　　鹿白宣冷静地挥起无荒刀，无荒刀劈开水面，水面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鹿白宣白衣一动，“嗖”的一下钻入裂缝，也进入水底下去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水下竟然还有一个空间。

　　鹿白宣落地，这个空间虽在水下，却是干燥的，四周封闭，不见天日，像是关押犯人的地下室。

　　都地下室了，那么这里的绝望感不逊色于陇安原战场。

　　鹿白宣的白色靴子踩在地面上，稳步往前走，他看到在他面前的地上，滚落着一幅又一幅或是画完了、或是没画完的画卷。

　　这些画一看就是贺以墨的作品，因为它们都有着贺以墨画作最典型的特点，每一幅都带着浓烈的情绪，能感染观画者。

　　鹿白宣拾起他脚边的一幅画。

　　这幅画的题目是舐犊之情，画的是一对父子相伴相行，笔触细腻，情感充沛。

　　鹿白宣看着这画，心中重重一动。

　　这画让鹿白宣想起了父亲。

　　鹿白宣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父子俩，鹿白宣是鹿父一手带大，在傅青围到来之前，一直都是俩父子相依为命，鹿父是个独自带娃的鳏夫。

　　无论是鳏夫还是寡妇，只要是独自带孩子，那大概都是大人对孩子有着更深的牵挂。

　　毫无疑问鹿父是爱鹿白宣的，小时候鹿白宣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都是鹿父亲手做的，但由于鹿父这人古板严肃，有时他对待鹿白宣的做法着实是不敢苟同。

　　比如从小到大只要鹿白宣没有好好修炼他就用鞭子狠狠抽打鹿白宣，未免过分严苛；又比如在发现鹿白宣和傅青围的关系时，不听鹿白宣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傅青围，他虽爱鹿白宣，却根本不顾及鹿白宣感受，父子俩的关系一度紧张……

　　这画勾起了鹿白宣对父亲的种种感情，让鹿白宣鼻头一酸。

　　鹿白宣又从地上捡起第二幅画。

　　这幅画所绘是青梅之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画面色彩明亮，绘出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悸动，让鹿白宣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的傅青围。

　　那时傅青围刚到鹿家父子身边，刚开始的时候傅青围还有些怕鹿白宣，因为鹿白宣跟鹿父一样严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没有了，鹿白宣发现傅青围总是偷偷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鹿白宣莫名其妙地问。

　　傅青围却青涩地红了脸——哦，那个时候的狗子还不像现在这么厚脸皮。

　　“我……我昨天晚上梦到师兄了。”傅青围支支吾吾道。

　　鹿白宣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淡定地问：“梦到我什么了？梦到我用戒尺打你么？”

　　以前傅青围和鹿白宣一起修炼，鹿父让鹿白宣监督傅青围，如果傅青围不认真，鹿白宣可以用戒尺打他。

　　傅青围却连连摇头，害羞又古怪地笑了，低头说：“不是……不是……”

　　说完傅青围就跑开了。

　　傅青围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张荷叶，荷叶里是一捧刚摘的梅子，傅青围对鹿白宣说：“我昨晚梦到我喂师兄吃梅子。”

　　鹿白宣心想我自己有手，吃个梅子为什么要你喂？

　　鹿白宣捏起一枚梅子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问：“是这么吃么？”

　　傅青围脸又一红，摇头：“不……不是……”

　　他支支吾吾，怎么也不肯细说他昨晚梦境的内容。

　　鹿白宣瞧着傅青围脸红的样子，有那么一瞬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跃起，这种感觉是陌生的，让鹿白宣乱了心，失了神。

　　鹿白宣拿着画，回过神来。

　　鹿白宣忽然想原来很多年前傅青围也有过青涩的一面，那时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没皮没脸“吱吱”往外冒油的大油饼。

　　这么多年，时间在傅青围身上到底做了什么？

　　思及此，鹿白宣心情愉悦了起来。

　　当然，鹿白宣脸上一贯是没有表情的，还是那张冷冰冰的雪山脸，但心底其实在笑。

　　鹿白宣看了看手中贺以墨的画作，叹道无论是刚才的鼻子一酸还是现在的心情愉悦，他的情绪都是被这些画勾起来的，看画人的情感被画作牵着走，这世上只有贺以墨一人的画有此魔力。

　　鹿白宣虽不敢自称书画大家，但他常年学习人族六艺，对画多少也懂点，鹿白宣知道，能画出此等画作之人，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天才。

　　鹿白宣把手中的画小心翼翼地放下，继续往前走。

　　鹿白宣本是想追踪横霜的踪迹，但却越走越不对劲，因为这一路他并未嗅到横霜的气味，反而是一股微微甜腥的雨后青草的气味愈发清晰起来。

　　这气味对鹿白宣来说并不陌生，他在揽月小院中就闻到过了，他和傅青围就是循着这股气味找到贺府来的。

　　这气味，正是那鲤鱼妖的妖气。

　　再往前走，鹿白宣果然看到了那只他和傅青围所寻的鲤鱼妖。

　　这鲤鱼妖傅青围还没找到，倒是让鹿白宣先寻到了。

　　鲤鱼妖是个白皙少年的样子，懵懵懂懂，亚妖修为，还没到大妖，虽然手脚躯干都是完整的，但眼角下和脸颊两边还有几块鲤鱼鳞片还没完全褪去。

　　少年蹲在地上画画，一幅又一幅，像是疯魔了。有时他画到难处，就咬着笔杆苦苦思索；有时他画累了，他旁边有一个不大的水池，他便跳入水池中游一游，游完了便上岸继续画。

　　如此反复，似乎永无止境。

作者有话说

【注】：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出自李白《长干行·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