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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笼中鸟与猎手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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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笼中鸟与猎手
一、马里布,七天后
李世民在别墅里住到第七天。
七天里,他像一只被养在精致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食水充足,阳光温暖,但依然是笼子。
凯撒每天都会来。有时待半小时,有时整个下午都在。他会在书房里处理事务,会在露台上打电话,会在泳池边看文件。但不管他在哪里,他的目光——那种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落在李世民身上。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凯撒的眼睛里,一头系在李世民的脊背上。
李世民能感觉到那根线。那种感觉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读不懂那目光里的含义。是审视?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托尼在船上说的那些话——“他睡过的人能从旧金山排到洛杉矶,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他全要。”
李世民对别人的性取向没有任何意见。但他自己是异性恋,从来都是。而凯撒——如果那些传言有一半是真的——那凯撒对他表现出的“兴趣”,就不只是对一个落难者的收留。
这让他后背发凉。
不是怕。是警惕。
凯撒没有碰他。没有暗示,没有暧昧,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他给李世民准备了新衣服、新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甚至让人在客房里放了几本中文书——不是随便买的,是精挑细选的:《孙子兵法》《史记》《罗织经》。
李世民翻了几页,发现书页里有铅笔做的标注,笔迹工整,像是有人认真读过。他问管家这些书是谁的,管家说:“凯撒先生的。”
一个美国□□教父,在《孙子兵法》里做标注。
李世民不知道该觉得荒谬,还是该觉得可怕。
他试过用那部新手机联系国内。长孙无忌——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李家商业帝国里他最信任的人。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挂了。
不是信号问题。
是他想通了。
李渊和李建成能在酒宴上把他放倒,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的手机、电脑、云端账户——所有他能联系到的人,一定都在监控之下。长孙无忌如果接到他的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被李渊收买(不可能),要么会成为下一个被“处理”的目标。
无论哪种,这通电话都不能打。
李世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怕孤独。他怕的是——连最后的信任都被证明是错的。
但他不敢赌。
二、第一道裂痕
第八天的傍晚。
太平洋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三角梅的香气。李世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在看新闻——主要是中国的财经新闻。他想知道李家那边的情况。
李渊在三天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了一项集团重大人事调整:“次子李世民将常驻南美圭亚那,全面负责集团在该地区的海外项目拓展。”
镜头前,李渊的声音平稳,但拿稿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世民为这个家、这个集团付出了太多,这是集团战略的需要,也是他个人的选择。作为父亲,我支持他的决定。”
他说“支持”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镜头上移开了,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坐在旁边的李建成适时接过了话头,详细介绍起圭亚那项目的战略意义。
李世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恨他们?”
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凯撒走到沙发旁,在另一头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和一块老式的银色腕表。鬓角的灰白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明显。
“恨。”李世民说。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凯撒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恨是燃料,”他说,声音很低,“但也是毒药。烧得太久,会把你自己的骨头烧成灰。”
李世民转过头看他。
这是七天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之前都是“早安”“晚安”“吃饭了”“谢谢”这种浮在表面的东西。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待了七天,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没有交集。
“你恨过吗?”李世民问。
凯撒沉默了几秒。
“恨过。”他说,“很久以前。恨一个我无法杀死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他。”凯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后来我喝了杯咖啡”。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愧疚,没有炫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世民一直都知道。
从上了他的车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富豪,不是好心的路人,不是穿着深色毛衣、喜欢看《孙子兵法》的中年绅士。他是凯撒。是托尼口中那个“整个西海岸都怕的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确认,是另一回事。
杀人对这个人来说,和吃饭、喝水、签合同一样,是一件被完成的事情,不需要回顾,不需要反思。
李世民看着凯撒的侧脸,在心里把对他的评估又往上调了两档。
“所以你现在的答案是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恨到最后就去杀人?”
凯撒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太平洋上。
“我的答案是,不要被恨控制。让它为你工作,不要让它成为你的主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海浪的声音从悬崖下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查到了吗?”李世民换了个话题,“谁把我卖过来的?”
凯撒的目光从海上收回来,落在李世民脸上。
“查到了。”
三、真相
雷克斯——凯撒的安全主管——把一份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牛皮纸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打开之后,是十几页纸,配着照片、转账记录、聊天截图。
李世民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李元吉的照片。偷拍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李元吉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脸色阴沉。
第二页:转账记录。从李元吉的离岸账户,转到光头在澳门的一个账户。金额:五十万美金。附言栏写着“物流费用”。
第三页:另一份转账记录。从李渊的离岸账户,转到一个注册在巴拿马的壳公司。金额:八十万美金。附言栏写着“圭亚那项目安置费”。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永久派驻,不得返回”。
第四页:那份“海外派遣协议”的扫描件。乙方是一个在南美有业务的“合作伙伴”,合同条款模糊,但有一句话被红笔圈了出来——“派驻期间,乙方有权根据项目需要安排人员居所及活动范围。”
第五页:暗网交易记录。托尼上传的三张照片——李世民的侧脸、手、腰侧。标价三万美金。买家: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安东□□塔莱”的人。
第六页:安东□□塔莱的照片。膀大腰圆,夏威夷衬衫,笑起来像一头熊。
李世民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安东尼是你的人。”
他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手指的骨节泛白了。
“所以你那天在码头上,是在等安东尼给你送‘货’?”
“不是。”凯撒说,“我那天在码头上,是因为我在查一笔走私生意。”
李世民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个问题:凯撒说“之前不知道”,他信吗?不完全信。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凯撒在撒谎。而且——就算凯撒知道,他现在也没有任何筹码去质问。
“继续。”李世民说,“还有呢?”
凯撒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几页纸,放在最上面。
那是雷克斯追踪到的“货船”航线图。从天津新港出发,经停韩国釜山,再到美国奥克兰。每一个停靠点都有记录,每一个经手人都有名字。
“这条线,”凯撒指着航线图,“不是你弟弟一个人能搭起来的。从国内出海,经过韩国,再到美国——沿途需要船务、海关、港口的多方配合。你弟弟出了钱,但真正把这条路走通的,另有其人。”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航线图上,慢慢收紧。
“你是说,有人在帮他?”
“我是说,你父亲签的那张‘货单’,不是一张简单的买卖协议。”凯撒的声音很低,“那张单子,意味着有人在更高层面给了‘通行证’。否则一艘船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跨越太平洋,中途没有任何检查。”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他想起那杯酒的味道。微苦的,涩涩的。
那不是一个人的阴谋。那是一张网。
而李渊,是织网的人。
四、杀手的消息
那天晚上,李世民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关了灯之后,吊灯在黑暗中像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问号。
他在想凯撒说的那些话。
“恨是燃料,也是毒药。”
“不要被恨控制。”
每一句都像一把双刃剑——既是忠告,也是警告。
他不知道凯撒为什么要帮他。一个□□教父,没有理由对一个从海里爬出来的落难外国人这么好。除非——
除非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李世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木的味道,和凯撒车上的毯子是一个味道。那个味道让他想起那个凌晨——冰冷的海水、刺骨的寒风、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
他告诉自己:不要被表象迷惑。不管凯撒看起来多绅士,多克制,多“不像变态”——他依然是那个让整个西海岸闻风丧胆的□□教父。他杀过人,他掌控着见不得光的生意,他的手下会把人当“生日礼物”买来送他。
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代价。
他不知道,在别墅的另一端,凯撒也没有睡。
凯撒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雷克斯发来的一条消息:
“老板,查到了。买家那边不止一个人在找李先生。除了李元吉,还有一拨人——来自洛杉矶的华人安保公司,老板姓赵,外号‘剃刀’。背后应该是李元吉出钱,让他们在美国西海岸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已经开始往东海岸延伸了。预计一周内会查到马里布。”
凯撒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威士忌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安东尼。”
“老板——”安东尼的声音有点紧。自从那天生日礼物的事情暴露之后,他就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你找的那个卖家——光头和托尼,还在奥克兰?”
“应该还在。老板,你想——”
“找到他们。带回来。我有话要问。”
“是。”
“另外,”凯撒的声音低了一度,“那个从太原到奥克兰的路线,中间经过了哪些港口、哪些人经手,全部查清楚。我要知道,除了李元吉,还有没有人参与。”
“老板,你是怀疑……”
“我不怀疑。我只确认。”
挂断电话后,凯撒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太平洋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拉开车门时的眼神——湿透的、发抖的、但依然像一头猛兽一样不肯低头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是因为世界上没有猛兽了,而是因为大多数猛兽在看到他之后,都会低下头。
那个人没有。
那个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可以被审视的对象。
凯撒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书房。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那个人也还没睡。
凯撒站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大理石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客房里,李世民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他听见它走近,停顿,然后离开。
他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十秒钟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不是心跳加速。是警觉。
像一头在陌生领地里过夜的野兽,听见捕食者在巢穴外徘徊。
五、马里布,第九日
李世民在别墅的第九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凯撒带他去了别墅后面的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四周是高高的石墙,墙头上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花帘。空地上摆着几个木制的靶子,远处的墙根下堆着一些沙袋。
“会开枪吗?”凯撒问。
李世民看着他。凯撒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不大,看起来很精致,像一件艺术品。
“会。”李世民说。
凯撒把枪递给他。
李世民接过枪,检查弹匣、保险、膛线——动作很熟练,但不是职业枪手的利落,而是一种更内敛的、肌肉记忆式的精准。凯撒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很长,握枪的姿势不是标准教学动作,而是自己磨出来的、最适合他手型的角度。
“在中国的时候,”李世民说,语气很淡,“我有持枪证,偶尔去靶场。”
“偶尔?”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站到靶位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呼吸了一次。
三十米外的靶子,红心只有硬币大小。
第一枪。十环。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十环。
三颗弹孔几乎连成一条垂直的线,从九环边缘穿过红心,延伸到另一侧的九环边缘。像用尺子量过的。
凯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但李世民捕捉到了——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
“你不是偶尔去靶场。”凯撒说。这不是疑问句。
李世民放下枪,转过身。
“我从十四岁开始练射击。”他说,“全国青少年射击锦标赛,我拿过两次冠军。后来忙生意了,没时间比赛,但每个月至少去两次靶场。”
凯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偶然发现了一幅被低估的画作,在光线变化的那一刻,忽然看见了笔触底下的真金。
“再打一组。”他说。
李世民转回去,重新装弹。五发。屏息,击发,屏息,击发。
五颗弹孔,全部嵌在刚才那条垂直线上。最后一发甚至把第一发的边缘扩大了——不是偏了,是精准地打进了同一个洞里。
凯撒慢慢鼓掌。三下,节奏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如果你没做生意,”他说,“也许能进国家队。”
“也许。”李世民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但做生意是我爸选的。”
“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你爸选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轻而准地戳进某个缝隙。
李世民沉默了两秒。“以前是。”
凯撒没有再问。他走到靶子前,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弹孔,然后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世民等着。
“不是你打枪准。”凯撒走回来,从他手里拿过枪,动作自然得像从桌上拿一杯水,“是你从进这间别墅的第一天起,就在观察每一个角落——窗户的位置、保镖的换班时间、厨房的刀放在哪一格抽屉。”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凯撒把枪拆开,零件在掌心排成一排,然后开始擦拭,“你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在害怕,是在计算。”
他没有看李世民,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在想:如果有一天需要从这里逃出去,最短的路线是哪条。如果保镖拦你,你可以用什么东西当武器。如果你需要联系外界,谁可能是那个可以收买的人。”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动作流畅得像弹钢琴。然后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世民。
“我没有阻止你。因为那是你活到现在的原因——永远在做最坏的打算,永远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李世民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被说中之后的、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你一直知道。”李世民说,“你不介意?”
凯撒把枪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双手插进裤兜。太平洋的风吹动他深蓝色毛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介意?”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不。我介意的是一个人没有脑子。你有个好脑子,我为什么要介意?”
他转过身,往别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有一点,李世民。”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李先生”,不是“世民”——是全名。三个字,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说出来,发音不太准,但有一种奇异的郑重。
“如果你想走,告诉我。不要偷跑。”
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会拦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从空地一直延伸到别墅的石阶上。
李世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枪柄的余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凯撒刚才那句话——“如果你想走,告诉我”——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
是承诺。
一个□□教父对一个落难陌生人的承诺。
他不确定自己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更危险。
六、第一通电话
当天晚上,李世民做了一件凯撒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主动打了电话。
不是打给国内的。是打给凯撒。
凯撒在书房里接起电话时,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那种“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的意外。
“我想用一下卫星电话。”李世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机在你的人监控之下。我想打一个不被监控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凯撒笑了——不是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被逗乐了。
“你总是这么直接?”
“你总是这么绕弯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凯撒说:“来书房。”
李世民走进书房的时候,凯撒已经把一部卫星电话放在桌上。深灰色的机身,天线伸出来,像一只安静的甲虫。
“打给谁?”凯撒问。
“一个能帮我联系上国内的人。”
“在国内?”
“在瑞士。但她可以帮我传话。”
凯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把电话推过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李世民,走到窗前。
这是他的方式:我给你隐私,但我不离开房间。我不会偷听,但你也不能要求我完全信任你。
李世民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很多声。长久的等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那边接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瑞士比加州早9小时,那边应该是清晨。
“是我。”李世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慵懒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不敢置信。
“世民?”
“嗯。”
“你在哪儿?国内说你——”
“我知道他们怎么说。那不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从床上坐起来了,或者捂住了话筒在深呼吸。
“你没事。”她说。声音在发抖。
“我没事。”
“你需要什么?”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这个女人——她的名字叫王珺——是他在瑞士读商学院时的同学,也是他唯一一个没有告诉李家的人的朋友。她是瑞士一家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专门服务高净值人群。她知道的秘密,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但今天这通电话,不是为了查资金。
“珺,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孙无忌。”
王珺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
“我的所有通讯渠道都可能被监控。李家在国内布了网,我打过去,信号一出现,他们就会知道我在哪里。而且无忌的手机、邮件、甚至他身边的人,可能都被盯上了。”
“所以你让我当中间人。”
“对。你找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用你的银行客户网络,或者亲自飞一趟——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暂时不要有任何行动,不要试图联系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帮我盯着李渊和李建成的资金动向,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家的财务黑箱。”
王珺沉默了几秒。
“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李世民说,“但如果直接联系,他会暴露。你帮我把话带到,用只有他能验证的方式——告诉他,那年我们在五台山许的愿,我还记得。”
王珺没有问是什么愿。她知道这是暗号。
“好。”她说,“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可能需要几天。”
“越快越好。”
“世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自己小心。那个帮你的人……可靠吗?”
李世民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凯撒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沉默,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一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雕像。
“我不知道。”李世民说,“但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电话挂断了。
李世民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转过身。
凯撒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但李世民知道他在听。
“查到了之后呢?”凯撒没有回头。
“查到了之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做什么?”
李世民走到窗前,站在凯撒旁边,和他并排看着窗外的太平洋。夜色中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每隔五秒闪一次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凯撒转过头,看着他。书房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李世民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琥珀。
“然后呢?”凯撒问。
“然后——”李世民顿了顿,“然后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凯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定义的情绪。不是欣赏——欣赏太浅了。不是怜悯——怜悯太侮辱人了。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东西:一个猎手,在旷野中遇见了另一个猎手。
不是猎物。是对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凯撒的声音很低,“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一个商业帝国、一张覆盖了半个地球的关系网。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资源。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怎么拿?”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海。海面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被风吹起细密的褶皱。远处的灯塔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所以,”李世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需要一个盟友。”
凯撒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说:“你找到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凯撒。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直直地看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那要看对方愿不愿意。”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又紧又薄。
像一根拉满的弦。
凯撒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那个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隐秘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含义的肌肉运动。
“太晚了。”凯撒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出书房。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节奏不快不慢。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七、三万块的货
同一时刻,别墅一楼的员工休息室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台咖啡机闲聊。
雷克斯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喝着一杯黑咖啡。安东尼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夏威夷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浓密的胸毛。旁边坐着两个保镖——马可和卢卡,都是凯撒安全团队的老人。
“我跟了老板二十年,”安东尼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马可挑了挑眉。“哪样?”
“就那样。”安东尼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天花板,“他的眼睛,一直往那个方向飘。开会的时候飘,吃饭的时候飘,连特么打电话的时候都在飘。”
卢卡笑了。“你是说老板在看那个中国人?”
“不是看。”安东尼纠正道,“是‘观赏’。你们知道观赏和看的区别吗?看是用眼睛,观赏是用全身。”
马可和卢卡对视一眼,都笑了。
雷克斯依然面无表情,但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安东尼哥,”马可压低声音,“那个中国人,就是你花三万美金从暗网上买来的那个?”
安东尼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精彩——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被人逼着咽下去了。
“别提了。”他咕哝道,“三万美金,我本来想给老板一个惊喜。结果呢?货跑了,自己跑到老板车上去了。现在倒好,老板把他当上宾供着——新衣服、新手机、笔记本,连书房都让他随便进。三万……我特么买台二手车都不止这个价。”
卢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手车,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安东尼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真的。我上个月给老婆买的那台宝马X3,二手的,还花了四万二呢。三万块买个活人,结果人家现在比我地位还高。我去跟老板汇报工作,他让我在门外等着;那个中国人进书房,门都不用敲。”
马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老板这是……看上他了?”
安东尼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呢?老板书架上的《孙子兵法》,他自己看的时候从来不划线。结果那个中国人住进来的第二天,我路过书房,看见那本书摊在桌上,里面夹了一支铅笔。老板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一页画了线。”
三个人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雷克斯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块冰冷的钢板。
“老板的事,不要随便议论。”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但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那个中国人,不是‘三万块的货’。他是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被自己人背叛了,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脑子还在。老板看重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脑子。”
安东尼突然坐直了身子,啤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
“说到这个,我给你们讲个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书人讲鬼故事的语气,“你们知道十年前那个法国画家吗?”
马可和卢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安东尼继续,“我见过一次。那是十年前,老板看上了一个法国来的画家。也是这种——每天去看他,跟他说话,给他买礼物。结果呢?那个画家不识抬举,想跑。老板把他关在地下室三天,出来的时候——”
“够了。”雷克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切进了安东尼的话头。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他放下啤酒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是想说,”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板对‘猎物’的态度,从来就不是‘放你走’。他说放你走,那是在等你自己识相。你明白吗?”
雷克斯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安东尼摊开手,“就是提醒你——那个东方人,是颗定时炸弹。他是直的吗?弯的?老板知道吗?如果他是直的,硬来——你知道后果。上次那个画家的事,老板虽然摆平了,但那段时间整个西海岸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想多了。”雷克斯说。
“我想多了?”安东尼站起来,在酒窖里走了两步,“三百万的美女他不要,却把那个三万美金的‘货’留下了。老板亲自带他去练枪。你知道保镖组的人怎么说的吗?”
雷克斯放下酒杯。
“安东尼。”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说完了吗?”
安东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板怎么做事,不需要你操心。”雷克斯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那个东方人是什么身份、老板想怎么处置他——都不是你该问的。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两个人,带回来,把这件事收干净。”
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没有回头,“别再叫人家‘便宜货’。老板听见了,你连奥克兰都不用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安东尼站在原地,骂了一句意大利国骂。
他坐回沙发上,又灌了半杯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三万。”他嘟囔着,“我他妈花三万买了个麻烦。”
马可终于点着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安东尼哥,你就别想了。老板要真把人收了,以后咱还得管他叫嫂子呢。”
安东尼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滚!”他吼道,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都他妈给老子滚!”
卢卡哈哈大笑,收音机里的歌换成了更欢快的调子。窗外太平洋的风吹进来,把烟灰吹了一地。
三个人谁也没动。
谁也没真的滚。
八、剃刀
洛杉矶,同日。
赵平——外号“剃刀”——抵达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软壳夹克,拉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长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那种像手术刀一样冷而精准的扫视——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老板。他是前特种部队成员,退役后在洛杉矶开了家“安全咨询公司”,业务涵盖保镖、调查、以及一些不方便写进合同的事。李元吉在半年一次的“华人企业家联谊会”上认识了他,喝了两杯酒,交换了名片。
那时候李元吉没想到,这张名片会在半年后派上用场。
赵平走出航站楼,没有叫出租车,而是走到停车场B区,找到一辆灰色的福特。车是提前租好的,钥匙藏在左后轮的轮毂罩里。
他打开后备箱,把登机箱放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应用,给李元吉发了一条消息:
“已到洛杉矶。明天开始排查。”
三秒后,回复来了:
“小心。他可能已经不在奥克兰了。我们的线人说,有人在马里布附近见过一个东方人,长得像他。”
赵平盯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马里布。
这不是一个中国人会“流落”到的地方。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马里布,说明他不是在流浪——他是被什么人带过去的,或者被什么人收留了。
而在这个地方,有能力“收留”一个外国人的,只有那么几股势力。
赵平又发了一条:
“知道马里布谁的地盘吗?”
回复很快:
“知道。罗马集团,凯撒。”
赵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麻烦了。
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五年,当然知道凯撒是谁。整个西海岸的华人□□都不敢碰的人,意大利□□在美国的代表,手伸得比洛杉矶的棕榈树还长。
如果那个人在凯撒手里——
赵平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洛杉矶混乱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机场的航站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他不知道,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拍到了。
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监控系统,在三个月前接入了凯撒的安全网络。每一个入境的中国男性,都会被系统自动标记。
赵平的护照信息,在出关后的第七秒,就出现在了雷克斯的屏幕上。
九、雷克斯的报告
当天晚上,雷克斯走进凯撒的书房。
雷克斯是凯撒的安全主管,四十五岁,德国人,前联邦情报局特工。他的脸像一块花岗岩——不是因为长得丑,而是因为所有的表情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老板,有人来找李了。”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赵平的脸,正面,清晰得像证件照。
“赵平,外号‘剃刀’。洛杉矶的华人安保公司老板。表面上是做保镖和安防的,实际上也接一些……清理工作。”
凯撒看了一眼照片。
“谁派来的?”
“李元吉。我们有通话记录。”雷克斯又放下一份文件,是赵平和李元吉的通讯时间线,“赵平今天下午两点落地,租了一辆灰色福特,住进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他目前还不知道李的具体位置,但已经开始在华人社区打听。”
凯撒把照片推回去。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
“是。”
雷克斯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板,还有一件事。”
凯撒看着他。
“光头和托尼找到了。在墨西哥。他们试图从蒂华纳越境到美国,被我们的人拦下了。现在正在运回来的路上,明天到。”
凯撒点了点头。
“到了之后,先别动他们。等我问完。”
雷克斯走了。书房里又只剩下凯撒一个人。
他拿起那张赵平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他把它拿出来,展开。
是一幅素描。
画的是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线条很细,很精准,连指甲的形状都画出来了。
安东尼那天在暗网上看到的第二张照片——凯撒让雷克斯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然后他对着它,画了这幅素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画画了。
上一次画,是十年前……
他用手指轻轻描过素描上那根无名指的轮廓。那道戒痕——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可能是一枚家族戒指,可能是一枚毕业戒指,也可能是一枚——
结婚戒指?
雷克斯查过了。李世民,二十七岁,未婚。那枚戒指,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十八岁生日那天戴上的,一直没有摘下来。
直到那杯酒之后。
凯撒把素描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想起今天在书房里的那场对话。
“我需要一个盟友。”
“那要看对方愿不愿意。”
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他已经四十八岁了。在这个行当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背叛和死亡。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被什么人吸引的年纪。
但那个年轻人——从海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眼睛却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年轻人——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被全世界抛弃、却依然不肯低头的自己。
凯撒关上抽屉,走到窗前。
窗外,太平洋的夜风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船灯在闪烁,像一颗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给李世民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内容只有一句话:
“书房的门,永远不关。”
李世民在客房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书房的门,永远不关。”
不是邀请。不是承诺。是一种比这些都更隐秘的东西——一种开放的、等待的姿态。
像一个笼子,突然被打开了一道缝。
你随时可以走。
但你也随时可以回来。
李世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想起凯撒今天在空地上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走,告诉我。我不会拦你。”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依然不完全信。
但那条消息,让他在那个不相信的天平上,往“可能可以信”的那一边,轻轻拨了一格。
只有一格。
但对于李世民来说,一格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