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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暗网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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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网
一、太原,同日
李元吉在太原老宅的书房里,接到一个电话。
书房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李渊年轻时和某位已故商业大佬的合影。窗外是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切都安静、体面、符合一个大家族“公子”的书房应有的样子。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体面。
“什么叫‘没找到’?”
电话那头是他的心腹,一个叫阿坤的人。阿坤负责和光头对接,确保“事情办妥”。
“元吉哥,”阿坤的声音有点发虚,“光头那边说……到港的时候,不是南美那个港,船根本没往南美开。光头自作主张,把人拉到美国奥克兰去了。然后人跑了,他们找了三天,没找着。”
李元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跑了?”
“说是从船舱窗户翻出去的,跳海里游走的。奥克兰港那片水域,水挺冷的,按理说游不了多远。但他们搜了附近几个街区,没见到人影。”
李元吉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食指在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频率很快,像某种焦躁的摩斯电码。
“光头人呢?”
“还在奥克兰。他说——他说他会继续找。”
“他当然会继续找。”李元吉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刃贴着骨头刮过,“他要是找不回来,他就别回来了。”
他挂断电话,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书房的天花板是石膏雕花的,中间一盏水晶吊灯,价值不菲。他从小就不喜欢这盏灯,觉得太浮夸。李渊非要装,说“气派”。
李元吉站起来,走到窗边。
湖面上飘着的那几片落叶,被风吹到了角落里,聚成一团。
他想起李世民生前——不,失踪后——不对,应该叫“被处理掉后”的那些安排。
李渊的剧本写得很周密:李世民去南美“开拓市场”,因故滞留,无法回国。李家会发一个体面的公告,说“二公子因个人原因常驻海外”,李渊会在媒体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尊重儿子选择的父亲。李建成会在台下鼓掌。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李家的商业帝国,由李建成接任CEO,李元吉分管地产板块。李世民的那些老部下,会被一个一个地架空、收编、或者——如果实在不听话——也用同样的方式“送出去”。
老爷子签的那张货单,名义上是一份“海外派遣协议”,实际就是永久流放。乙方是一个在南美有业务的“合作伙伴”,据说管理着一些偏远地区的开发项目。去了那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不是死了,是回不来。据说是某种限制人身自由的机构——矿场、种植园、或者更隐秘的地方。合同一签,人就像被放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笼子。
海运是李元吉安排的,而李元吉要的是死。
他背着李渊,单独给光头补了一笔钱,五十万美金,附言只有两个字:“沉海”。
李渊也许有察觉,但他从没问过。李元吉也从没打算说。父子俩心里都清楚——老头子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闭眼,就是默许。
计划很完美。
唯一的变数是:人没死。
李元吉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轮廓和李世民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神更阴鸷。他今年二十四,比李世民小三岁。从小到大,他活在那个二哥的阴影里——聪明、果敢、杀伐决断,所有人都说“二公子像老爷子年轻时候”。
他恨透了“像”这个字。
他不想像任何人。他想做他自己。但在这个家里,“他自己”永远排在“老二”后面。
“元吉,你二哥像你这么大……”
够了。
他从窗边走回书桌前,拿起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是加密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在英国留学时自学了暗网技术,比特币,PGP加密,洋葱路由玩得比谁都溜,李家没人知道这些。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事情出了点变化。”李元吉说,“人没死。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跑哪儿了?”
“美国。奥克兰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的手下怎么办事的?”
“不是我的手下。”李元吉咬了咬牙,“是我找的外包。那个光头——我让他把人扔海里,他大概是想省事,或者想赚外快——他把人带到了奥克兰,打算卖掉。结果人跑了。”
“卖?”
“对。挂暗网上卖的。标价三万美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谬。
“三万美元。”那个声音说,“你花了几千万布局,买通了船务、海关、法医、媒体,就为了让你二哥‘意外死亡’。结果你的外包杀手觉得三万美元的外快更重要。”
“别说了。”李元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这件事我处理。但现在的问题是——人跑了。他会不会回来?”
“回来?”
“他要是活着回来,爸那边……”
“你爸不会让他回来的。”那个声音很平静,“你爸签了那张‘货单’,就已经把路走绝了。李世民要是活着回来,第一个要杀的不是你,是你爸。你爸不会蠢到让这种事发生。”
李元吉沉默。
“所以,”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他回不回来。他现在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任何资源,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他跑不远的。你要做的,是找到他,然后——”
“我知道。”李元吉打断他,“我会找到他。”
“别再用外包的了。找我们自己人。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明白。”
电话挂断。
李元吉把加密手机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拿起另一部日常用的手机,给阿坤发了一条消息:
“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李世民从海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在奥克兰的夜色中狂奔。
那个画面让他心烦意乱。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一种他不想承认的、近似于敬畏的东西。
那个人,被亲爹下药、被亲兄弟卖掉、被关在船舱里漂了十一天,居然还能跑。
李元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那幅他和李渊、李建成的合影。
照片里没有李世民。
那是前年春节拍的,李世民在国外谈一个并购项目,没赶回来。拍照的时候李渊说“不等他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个外人。
李元吉那时候觉得,这个家,从来就不需要李世民。
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二、奥克兰港,三天前
时间倒回三天前。
这艘货船不大,但也不小。除了光头和托尼,船上还有两个船员——一个负责驾驶舱,一个负责轮机。四个人轮班,确保船不停。
但知道船舱里关着人的,只有光头和托尼。
阿坤交代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外两个船员只负责开船,对船舱里的“货物”一概不知。他们以为那是光头从国内带过来的一个偷渡客,欠了赌债跑路的,到了美国就会放走。
“你说,”托尼吐出一口烟,“老板让我们把人扔海里。我们就真扔?”
光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反正要扔,不如便宜我们。”托尼把烟头弹进海里,火星在海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就当赚外快。你想想,这人在黑市上值多少?”
光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想过。
从太原出发之前,阿坤交代得很清楚:把人带到公海,绑上铁链,扔下去。完事后拍个视频,证明人死了,回来拿尾款。
很简单。很直接。很干净。
但他多带了一个人。
托尼。
多一个人,多分一份钱。但也多一份保险——万一那个“货物”在船上闹起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对付。
光头在船舱里看了李世民三天。
那个年轻人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手机,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向。换成一般人,三天下来早就崩溃了——哭、闹、求饶、试图收买他、或者干脆绝食。
但李世民什么都没做。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在冥想。每天送进去的饭,他按时吃。送进去的水,他按时喝。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光头有一次从舷窗往里看,看见李世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
那种平静让光头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某种——他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已经想通了什么,接受了什么,然后在等待。
光头不喜欢等待。等待意味着变数。
第三天晚上,李世民吃了饭,靠着舱壁,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光头在门外守了两个小时,确认他睡沉了,才叫托尼过来。
“睡了,动作快点。”
托尼把手机调成静音,从舷窗探进去。
第一张:侧脸。连拍几张。李世民侧躺着,睫毛低垂,下颌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
第二张:手。李世民的手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
托尼等了一会儿。李世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衬衫下摆被压着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整个腰部最窄的那一截,从肋骨到胯骨的弧度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托尼立刻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托尼把三张照片导入修图软件,面部做了模糊处理,背景全部裁掉或虚化。上传暗网,标价三万,描述写着:
“东方男性,25-28岁,身高约178cm,体格匀称。来源干净,无不良记录。仅限北美地区交易。”
“你觉得能卖掉?”光头压低声音。
“这种货色,”托尼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腰侧的照片,“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光头看了一眼那个睡着的年轻人。
衬衫卷起露出的那一截腰,窄,紧,线条从肋骨往下收,到胯骨又微微展开,像一把收拢的弓。
他忽然有点明白托尼为什么这么有信心了。
“卖了钱,五五分。”光头说。
“七三。”托尼讨价还价,“我找的中介,我拍的照,我担的风险。”
“□□。”
“成交。”
反正卖三万美金是纯利润,比扔海里一分没有强。两个人在甲板上握了一下手,像是做了一笔正经生意。
他们不知道的是,船舱里,李世民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
他醒着。
从托尼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做出任何“我醒了”的迹象。
他在听。
听他们的对话,听“暗网”“三万”“卖掉”这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然后他继续装睡。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船还在海上,四面都是水,跑不了。他要等——等船靠岸,等一个机会。
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托尼的中介朋友把链接推给了几个老客户。
其中一个人,是安东尼的手下。
三、旧金山,两天前
安东尼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旧金山市区的一家米其林餐厅,他一个人包了最大的包间。桌上摆着海鲜拼盘、烤龙虾、白葡萄酒。他用叉子戳起一块龙虾肉,一边嚼一边看手机。
手下发来一个链接。
“安东尼哥,暗网上有个‘货’,你可能会感兴趣。”
安东尼点开链接。
第一张照片:侧脸。模糊的处理,看不清五官细节,但那个轮廓——那个下颌线,那个垂下的睫毛的弧度——安东尼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第二张照片: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名指上的戒痕。这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好看。
第三张照片:腰侧。衬衫卷起,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线。安东尼盯着那道腰线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脆弱。但又不止脆弱。那腰收得紧,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安东尼把龙虾肉咽下去,放下叉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标价:三万美金。
三万。
他皱起眉头。这种品相的“货”,在黑市上至少六位数起步。三万美金——要么是卖家不懂行情,要么是这“货”有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手下回了消息:
“问卖家,为什么这么便宜。来源到底干不干净。有没有隐疾。有没有仇家追讨。问清楚了再回我。”
十分钟后,手下回话了。
“卖家说:来源绝对干净,是东方某个大家族的次子,被家族内部处理了。不会有后患。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卖家急着脱手——这‘货’是从另一拨人手里‘转单’的,原买家已经付过钱了,但卖家想快点变现,所以跳楼价挂出来。”
安东尼盯着“家族内部处理”这几个字。
在这个行当里,“家族内部处理”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自己的家族放弃了——不是简单的仇家,不是商业对手,而是血脉至亲要让他消失。
这种人,没有后患。因为让他消失的,正是他本应回去的地方。
安东尼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
他想起凯撒的生日快到了。
凯撒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每年安东尼都绞尽脑汁——名表、跑车、艺术品、房产——凯撒都收了,说“谢谢”,然后放进仓库,再也没拿出来过。
安东尼跟了凯撒二十年,知道老板什么都不缺。但他也知道老板有一个从来没有被满足过的、或者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偏好。
凯撒喜欢东方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物化的喜欢。是安东尼在他书架上看到过一本《源氏物语》、在他音响里听到过琵琶曲、在他酒柜里看到过茅台的那种“喜欢”。
是一种审美的、文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安东尼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
然后给手下回了一条消息:
“联系卖家。这个货我要了。三万就三万,不用还价。但问清楚交易细节——什么时候到货,在哪个港□□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保证货品完好。不能有任何损伤。”
几分钟后,手下回话:“卖家说三天后到奥克兰港。到时候直接提货。货品完好,没有任何损伤。”
安东尼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叉子,继续吃他的龙虾。
他并不知道,三天后,当他的手下到奥克兰港提货时,那个“货”已经从船舱窗户翻出去,跳进冰冷的海水,消失在了奥克兰的夜色中。
他更不知道,那个逃跑的人,会在一个小时后,拉开凯撒的车门。
四、太原,次日清晨
李元吉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人跑了”这三个字。床头的手机亮了几次——阿坤的消息、光头的消息、还有那个人(他不想在脑子里打出那个名字)的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是阿坤发来的:
“元吉哥,光头那边有新情况。他说那个‘货’在暗网上被人买了。买家在美国,已经付了全款。但是‘货’跑了,钱也没拿到。光头现在两头空。”
李元吉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
然后拿起来,拨了光头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某个酒吧。
“喂?元吉哥?”光头的声音有点飘,喝了酒。
“你喝了酒?”李元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没有没有……就一点……”
“你听着。”李元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给你四十八小时。找到他。如果找不到,你就别回来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元吉哥,我真的在找——”
“你知道我的意思。”李元吉重复了一遍,挂断了。
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李渊写的,“厚德载物”。
四个大字,笔墨饱满,力道遒劲。
李元吉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可笑。
他把“厚德载物”从墙上摘下来,卷好,塞进柜子里最深的角落。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帮我查一下,美国西海岸,最近三天,有没有人接应过一个东方人,二十多岁……对,所有港口、码头、华人社区,都查一遍。”
他顿了顿。
“另外,帮我联系一个人。我记得上次饭局上见过的那个……对,就是那个在洛杉矶开安保公司的。姓什么来着……姓赵?帮我约一下。”
挂断电话后,李元吉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脸色蜡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他关掉水龙头,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四十八小时。
他要找到他。
因为如果找不到,等李世民缓过劲来,重新站稳脚跟——那个人的报复,不是他能承受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两个半球之间,一场无声的猎杀,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