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韶华》千载青绿

4、第四章 “……你你

　　“……你你，杜茹月你！凭，凭什么这么看着我！这里是我家！”
　　薛忆莲刚被吓了一跳，加之先前偷听本就心虚。这会儿再被如此盯着看，一时慌得手足无措，说话都忍不住磕巴起来。
　　哪里还记得起先前自己追人，本是为兴师问罪的事？

　　杜茹月原只是猜，此刻闻其言观其行，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她不想多纠缠，也懒得多费口舌。
　　轻一点头，权做行过见面礼了，同时开口道。
　　“今日家中还有事忙，就不多久留叨扰了。告辞。”
　　临走前，她到底是没忍不住，回头又多叮嘱了一句。
　　“薛姑娘若此时没事儿，不如去墨韵斋看看吧，也许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只可惜不知是因她多的这句嘴，还是走的太慢了，还不等迈出几步，身后原本偃旗息鼓的人忽然毫无征兆的炸了锅。
　　“站住！杜茹月！”
　　心中暗叹一声，杜茹月无奈的侧头回望。
　　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我知道，你叫住我不过想骂一句少自命不凡，你哥哥娶我已是委屈，哪里有我嫌弃他的道理。”
　　都不用薛忆莲回答，只看对方气急败坏又愕然的脸色就已知，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嗯，没错，薛怀安才貌双全，前程似锦，是我高攀他了。所以，如今我就不愿意了，他也解脱了，岂不是皆大欢喜大好事？可以放我走了？”
　　一来今日她实在没那个心力和薛忆莲多纠缠，二来也是薛老太爷身边的确需人，哪怕是这位一脑袋浆糊的千金，有总好过没有吧。
　　甚或这位一气之下，转头就去找薛老太爷告状，以结果论也挺好。
　　所以，为了速战速决，她说的话敷衍至极且半点儿余地没留，更别说情面了。
　　一语毕，说不上是为火上浇油，还是怕薛忆莲继续缠上来。她别说等回应，连个眼神都欠奉，转身就走。
　　徒留气到浑身发抖，却语塞胸闷到一句完整话都吐不出来的薛忆莲，呆立原地兀自生气。
　　“……你，杜茹月你简直……你怎么敢？！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杜府的马车上，吴叔见气氛太过沉闷，尤其想起杜茹月刚从薛府出来时的脸色，竟比一早出门时更差了。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没忍不住，便少见地开口与车厢里的杜茹月搭话。
　　“姑娘，您在薛府里，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杜茹月其实自蹬车后就想趁回程补一觉，也好让自己去见祖母时，气色和精神头能好些。
　　可谁知，哪怕一直在闭目养神，她也半点儿睡意都无。
　　这时听到吴叔的声音，她索性睁眼直接坐去门口，掀起车帘。
　　也许看看风景，闲聊一会儿，能比闷着更让她快些转换好心情，至少也能多添些神采。
　　“吴叔放心，没什么事。”
　　杜茹月斜靠着车壁，接过话茬儿，便将目光转到街上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往来行人身上。
　　吴叔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女，那本该粉团儿似的小脸如今青灰一片，神态间虽仍算慵懒轻松，可浑身却透着掩都掩不住的疲惫憔悴。
　　‘哎，若真没什么大事，姑娘又怎会在离开薛府时又折身回去？更无需用体己银子打赏门房小厮，让人家帮忙给薛管家带话了。’
　　他是杜府的老人，杜家祖孙有什么事也不瞒他。且因身上兼着府中采买差事，他对眼下阖府如何捉襟见肘艰难度日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般境况下，大姑娘还想要拿银子办的事，甚至都不是初登门当敲门砖用。可想而知，她想传的话有多重要。
　　只是，眼看着人不想提，且大姑娘肉眼可见的心乱神乏，他又何苦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这孩子，太苦了。’
　　心中暗叹一声，吴叔只能转回头认真驾车，边努力寻找街上各色有趣人事物。只盼能快些想到点儿有意思的东西，好让杜茹月转移注意，心里也能松快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才转过一个街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大姑娘，您可记得朱雀大街上，今儿要开张的王家铺子？”
　　“嗯，什么？”
　　杜茹月刚正走神，闻言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您说的是几日前就满京城宣扬，说是能让京中所有女子，夫人小姐们也可随意赏景听曲，宴饮交游的糕饼铺子吗？”
　　“是咧，要不您也去凑凑热闹？听说他家遍请大江南北各色面点大师傅坐镇，您正好也顺手买些回去给老夫人尝尝？”
　　“……也好。咱们这就走……咦？原来如此啊……”
　　杜茹月口中才应下，扬头示意吴叔将马车掉头去王记铺子，但下巴才抬起却突然一顿。
　　转头迎着吴叔悄悄投来的担忧目光，她苦笑着开口。
　　“这儿离王记不算远，我自己走去就好。劳吴叔先回府一趟，接上碧兰，再叮嘱她把府中对牌与账册带着。”
　　“您这是？”
　　“咱们先去王记吃一顿，您带着给祖母那份回府去，我与碧兰去铺子里查完帐，再去采买些布匹棉花就回府。”
　　杜茹月边安排，边趁着马车减速，利落跳下。
　　最后留给吴叔一句快去快回，人已转身扬长而去。

　　走出三里，转过两回街头巷尾，杜茹月已身在朱雀大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咧！——”
　　“新出炉的炊饼！炊饼！”
　　“您看看，这可都是西域来的好东西！”
　　“里面请儿咧，二楼三位贵客！”
　　几乎每日自晨起至宵禁都如此热闹，人声鼎非的朱雀大街，无论是谁又是何种心情置身于此，愿或不愿都要沾惹一身人间烟火气。
　　但与此时的杜茹月来说，这份喧嚣和热烈却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勾住了她的魂儿，终于又能稳稳的站在此间此地。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抬头望天。
　　原来还没过午，甚至看日头最多也不过辰时中。所以，她在薛府满打满算呆了不过半个时辰吗？
　　果然，有时度日如年，是真确有其事的。
　　‘咦？这是烛台？’
　　“这位大叔，你卖的是，烛台？”
　　“糖饼家，这些糕饼都是什么馅儿？各要多少钱？”

　　杜茹月一路边自嘲着，边走走逛逛往王记寻去。难得心思被各色或新奇或美味的东西挤占，倒真没工夫去想旁的。
　　不过转眼间，一阵喧天铜锣后紧跟着一串儿震天裂地的鞭炮声，惊得整条街都跟着狠狠一抖。
　　一瞬鸡飞狗跳，有人因吓掉了手中美食而叫骂；也有人被热闹氛围感染，自愿围去看热闹，跟着起哄叫好；还有人不明所以却已被人流推着，懵懂中已往混乱源头走去。
　　原就如火如荼的朱雀大街，刹那间越发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杜茹月最初也被吓了一大跳，也被人流裹挟着前行。但很快这种推挤，这种让人身不由己，更让人喘不上来气的感觉，让她再难忍受。
　　瞅准一个经过酒肆门前拴马桩的机会，她脚下一个借力，双手一展一勾，竟也成功半攀半吊在离地七尺的石桩上。
　　也好在桩身不是惯常用的素面净版，而是从上到下通体螺旋雕刻的缠枝花纹，典雅精致不提，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抓住。
　　她这才算稳住自身，能抽身事外不再跟着随波逐流。
　　而再一抬头，放眼望去，一切的“始作俑者”竟还真是她的目的地——王记聚玉轩。

　　日光下，黑底金字的招牌流光溢彩，其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必是出自大家之手。
　　杜茹月看着那招牌与其下攒动的人头，莫名有一瞬出神。
　　‘也不知是王记的东家，还是这家掌柜的，竟如此有先见之明。或更该说是，自知之明？’
　　“得亏他们早几日就满城招摇，否则只凭今日眼见这些，我还真猜不出这家店究竟是做什么的。
　　哦，还有那个名字，能给糕饼铺子起这么雅却又这么实在四不像的名字，也真是个人才了哈。”
　　杜茹月一瞬还以为自己的心声，一个没忍住从嘴里溜出去了。
　　下意识用力一咬，牙关一酸的同时从骨头缝儿里传进脑子的咯嘣一声，霎时让她整个人跟着一抖，好悬从拴马桩上摔下去。
　　“嘶……呜！——”
　　原来不是自个！
　　与此同时，身边悠悠飘来一轻声问询。
　　“姑娘，你这是，要帮忙吗？”
　　后知后觉这声音似乎就是刚刚自己的“心声”，杜茹月忍不住狠狠一眼瞪过去。
　　只见身侧酒肆悬窗边，不知何时趴了一清瘦儒生打扮的男子，正好整以暇的以手支颐，往外瞧着热闹。
　　显然，她也算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杜茹月对上男子一双幸灾乐祸的桃花眼，深吸一口气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重又恢复古井无波，明澈如镜。
　　她没多搭理闲人，直接转头重又观察一遍渐渐不再流动的人潮与王记。仔细寻了方向，喊过一声“有劳让一让”后，人已游鱼入海般眨眼间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哎！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无趣……”

　　杜茹月在人海中穿梭，艰难地逆流而上。
　　耳边不时就能听到抱怨与咒骂，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因自己而起，还只是人挤人的混乱中必然的喧嚣。
　　好在，她心中的方向十分清晰笃定。
　　不过片刻，已来到洪流的边缘，一条昏暗且从外根本看不清通向何处的窄巷口。
　　“劳驾，让让。多谢。”
　　奋力挤出人群后，杜茹月毫不犹豫地钻入其中。
　　“嘿，真是个怪人，这外面煌煌大道不走，热闹不看，非要往那阴暗的犄角旮旯里钻？一个姑娘家家的胆子也是忒大啊。”
　　“你也是闲的，管那么多做甚？再不快点儿走，小心那王记的点心渣子都要被抢光喽。”
　　小巷外汹涌的人潮复慢慢动了起来，转瞬间巷口的人早已换了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