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肆日常》秋小麦

79、第 79 章 此山是我栽

　　曹夫人有心和夏昭垚处好关系，前脚刚进家门，后脚腌菜就送来了。

　　两个家丁抬一口缸，一共抬了两回。

　　夏昭垚站在廊下，看那两口半人高的大缸稳稳落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秋穗凑过来，掀开盖子瞅一眼，“夫人，曹夫人这是把自家一冬的存货都搬来了吧？”

　　缸里码得整整齐齐，酱瓜、酱萝卜、腌芥菜疙瘩，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菜，但色泽油亮，一股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夏昭垚笑了笑，觉得曹夫人也算是个实在人了。

　　她伸手捏了根酱黄瓜条，放嘴里一嚼，脆生生的，咸里带甜。

　　味道一冲上来，她恍惚了一下。

　　想起来当初刚穿过来，兜比脸干净，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当初就是靠系统的调料，才开始做拌菜，卖拌菜，赚到了第一笔钱。

　　如今住上大宅子，开了铺子，嫁了人，还有了诰命在身，再回头一看，跟做梦差不多。

　　“秋穗，”夏昭垚把手上的酱汁一舔，“去厨房说一声，今晚我亲自下厨。”

　　秋穗眼睛一亮：“夫人要做什么好吃的？”

　　“拌菜。”

　　秋穗有点懵，因为觉得拌菜算不上什么需要厨艺的菜，但还是听话的去后厨了。

　　夏昭垚没解释，跟着一起去了后厨，她让厨房的小丫头去买了两节嫩藕和一篮子马齿苋。

　　藕去皮切薄片，在开水里一过，捞出来泡凉水，白生生脆嫩嫩的。

　　马齿苋焯水挤干，绿油油堆了一盘。

　　厨房里没旁人的时候，夏昭垚心念一动，几只小瓶就落在了手心。

　　味极鲜，麻辣鲜，还有一小罐味精，都是系统出品的老朋友了。

　　她先往藕片上淋味极鲜，又撒一撮麻辣鲜，红油一泼，滋啦一声，香味腾地窜起来。

　　马齿苋那盘也是一样的拌法。

　　最后，她从曹夫人送来的缸里捞了酱萝卜，切成丁拌一小碟。

　　三盘菜往托盘上一放，红的红，绿的绿，看得人口水直流。

　　夏昭垚很满意，忆苦思甜嘛，仪式感总是要有的。

　　天擦黑的时候，陆砚回来了。

　　他一身官袍还没换，进门先往桌上扫了一眼，脚步停住。

　　桌上一盘拌藕片，一盘凉拌马齿苋，一碟酱萝卜，一锅白粥。

　　陆砚站在桌边，眉梢微微一挑。

　　“今日府上遭贼了？”

　　夏昭垚正在盛粥，闻言抬头：“什么贼？”

　　“把肉都偷走的贼。”

　　秋穗在门边“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退了出去。

　　夏昭垚瞪他一眼：“陆大人，你这是嫌弃我做的菜？”

　　“不敢。”陆砚把官帽摘下来放好，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好奇，今儿怎么吃得这么素。”

　　“这叫忆苦思甜。”夏昭垚把一碗粥推过去，理直气壮，“我当初就是靠拌菜起家的，你不懂。”

　　陆砚低头看看那盘藕片，那时候他还没和她走到一处，只在旁人嘴里听过一句半句，说城南有个小娘子，拌的菜比酒楼还香。

　　后来他先是让阿福去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小娘子，后来不知不觉，就被这位小娘子吸引了视线，再后来听闻自己有婚约，切婚约对象是这位小娘子，天知道他当时有多开心。

　　这些话陆砚从来没说过，这会儿只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

　　藕片入口，先是脆，后是麻，最后一股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他筷子顿了顿，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样？”夏昭垚两只手托腮，眼巴巴盯他，“好吃吧？”

　　陆砚咽下去，神色淡淡：“尚可。”

　　“尚可？”夏昭垚声音都拔高了，“你再说一遍？”

　　陆砚没再说，又伸筷子夹了一片又一片。

　　夏昭垚看着他筷子一下接一下，嘴上不饶人，手上倒是很诚实，忍不住笑出声。

　　“陆景圭，你这叫什么，嘴硬心软？”

　　陆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挡住半张脸，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夏昭垚越看越乐，故意夹了一筷子陆砚不爱吃的马齿苋放他碗里：“再尝尝这个。”

　　陆砚垂眼看了看碗里那团绿。

　　他其实不太爱吃这种野菜，有股酸涩味儿。

　　可那是她夹的，他一声没吭，全吃了。

　　夏昭垚托腮看他吃，心里美滋滋的，这男人生得一副清冷样，眉骨高，眼尾狭长，冷着脸的时候能把人冻死。

　　可在自家饭桌上，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颜控如她，表示这一顿忆苦思甜，忆得值。

　　一顿饭吃完，陆砚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明日我便正式休沐了。”

　　夏昭垚正在收碗，手一停：“明天？”

　　陆砚一边放帕子，一边开口：“嗯，若收拾妥当，后日便能启程。”

　　夏昭垚眨眨眼，脑子飞速转起来，路上吃的穿的都备得七七八八，可铺子那边还得交代。

　　奶茶铺用的植脂末，火锅铺用的各种底料调料，全是系统出品，她不在汴京，总得有人能续上货。

　　至少得兑出来够用半年的量。

　　这事儿没法当着人面做，得找个由头去铺子里，关起门慢慢搬。

　　“那我明儿得去铺子里头一趟，”夏昭垚把碗放下，“好好交代交代，免得我走了,底下人手忙脚乱。”

　　陆砚点头：“好。”

　　他从不过问她铺子里的事，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哪里来，他心里有过疑问，可她不说，他就不问。

　　夏昭垚擦了手，又想起一件事，凑过去问：“那咱们去完济南，是不是直接从那儿往苗疆走？”

　　陆砚抬眼，略有些不可思议：“咱们？是我去苗疆，你从济南回汴京。”

　　夏昭垚一愣：“凭什么？”

　　“苗疆路远，山多林密，蛇虫鼠蚁遍地，瘴气也重。”陆砚看她，“你去做什么？”

　　“我去……”

　　夏昭垚张嘴就要辩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他硬顶没用，她可没那个利索嘴皮子。

　　可是……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一个绝妙的主意冒了出来。

　　到时候人都在济南了，她死乞白赖跟着走，他还能把她绑回汴京不成？

　　他舍得吗？肯定不舍得。

　　夏昭垚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压都压不住，硬是憋成一个乖巧的笑：“行，听你的。”

　　陆砚看着她那副表情，眼睛亮晶晶，嘴角往上翘，一副“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你”的模样，全写在脸上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头疼，可又能怎样呢？

　　罢了罢了，自己的媳妇儿，自己哄，大不了到时候多带几包驱虫药多带几个暗卫吧。

　　第二天，夏昭垚在铺子后院的库房里关了大半天门。

　　婉娘端了碗热茶过来，有些疑惑：“可是库房的货不够用了？”

　　夏昭垚点头又摇头：“库房里的东西，够用到开春。”

　　婉娘往里一瞧，一袋一袋码到了房梁底下。

　　她没多问，只点头应下，她跟着夏昭垚这些年，有些事看得明白，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夏昭垚原本打算把春禾、秋穗都带上。

　　可临走前一晚，她看着春禾在灯下给她叠衣裳，一件一件理得平平整整，忽然改了主意。

　　“春禾，你留下吧。”

　　春禾手一顿，抬起头，圆脸上满是错愕：“夫人？”

　　“汴京这么多铺子，我不放心。”夏昭垚拍拍她的手，“你稳重，见过世面，府里铺子两头都能照应，有你在，我走得踏实。”

　　春禾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

　　她想跟着去，想伺候在夫人身边，可夫人这番话，是把整个家都托给她了。

　　半晌，她用力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秋穗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憋得脸都红了。

　　出远门！去济南！

　　她长这么大，连汴京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陆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头一辆是夏昭垚和陆砚坐，后头两辆，阿福一辆，秋穗一辆，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马上就要入冬，又是往北走，光是衣裳就装了整整一车，厚袄子、斗篷、手炉、毛毯，夏昭垚恨不得把半个衣柜都搬上去。

　　阿福蹲在马车边，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箱笼，嘴就没停过。

　　“咱们这是去游玩还是去搬家？夫人这是把整个陆府都装上了吧？还有那两缸腌菜，我刚刚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阿福。”陆砚在前头淡淡开口。

　　阿福立刻闭嘴，片刻后小声嘀咕：“我就是说说嘛。”

　　秋穗在后面捂嘴偷笑。

　　赶车的是两个汉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模样寻常，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夏昭垚多看了两眼，这两人走路没声，眼睛总往四下里扫，手上虎口一层厚茧。

　　她扭头看陆砚，陆砚扶她上车，压低声音：“官家派的人。”

　　夏昭垚“哦”了一声。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北去。

　　头两日太平得很，官道宽，客栈也干净，夏昭垚在车里吃吃睡睡，偶尔掀帘子看看外头光秃秃的田野，日子美得冒泡。

　　第三日下午，路过一片山坳。

　　两边是枯黄的林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夏昭垚靠在陆砚肩上，正迷迷糊糊打盹。

　　马车忽然一顿。

　　她身子往前一栽，被陆砚一把揽回来。

　　“怎么了？”

　　外头没人回话，只有风声，还有……脚步声。

　　夏昭垚一下清醒了，伸手要去掀帘子，被陆砚按住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别动。”

　　下一刻，外头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吆喝：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夏昭垚：“……”

　　不是吧？

　　这年头的劫匪，台词还这么复古？

　　她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瞄。

　　路中间横了一根大木头，十几个汉子拎刀扛棍，从林子里钻出来，把三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一只眼睛蒙块黑布，扛一把鬼头刀，正上下打量他们的车队。

　　三辆马车，箱笼堆得冒尖，赶车的瞧着老实巴交，车里还有女眷。

　　络腮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肥羊，还是自己送上门的肥羊。

　　“要想从此过，”他把刀往肩上一扛，“留下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