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肆日常》秋小麦

68、第 68 章 挡她路者，

　　转眼入夏。

　　城外流民尽数返乡，汴京城恢复往日繁华，日头也跟着毒辣起来。

　　院里蝉鸣聒噪，热浪滚滚。

　　夏昭垚歪在湘妃竹榻上，手边摆了口青铜大瓮，里头盛满棱角分明的大冰块，丝丝缕缕白气往外冒。

　　饶是如此，她额角依旧沁出细密汗珠。

　　这鬼天气，怕是能把人烤化了！

　　陆砚刚从衙门退值回来，一身绯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只解开领口盘扣，露出半截锁骨。

　　夏昭垚有气无力摇晃团扇，冲他抱怨：“今年夏天怎么会这么热？比去年夏天热多了，坐着不动都冒汗。”

　　陆砚接过春禾递来的温湿帕子，净了手，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夏昭垚微凉脸颊，顺手拿过团扇替她扇风：“钦天监说今岁旱气未散，暑气重，确实比往年难熬，明儿我让阿福去冰行多买些冰块回来。”

　　夏昭垚闻言扑哧一笑，挑眉看他，眼底满是得意。

　　她伸出白皙手指，点了点陆砚膝头：“买什么冰块呀？咱家可不用买冰块，咱家冰块管够！”

　　开玩笑，她可是有干冰的女人。

　　莫说几盆冰，便是把这屋子砌成冰窖都不费吹灰之力。

　　陆砚狭长眼尾微扬，浅色瞳仁里盛满纵容笑意：“倒忘了夫人是个是个有大本事的。”

　　夏昭垚哼哼两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春禾，秋穗，再弄两盆冰进来！摆在风口上！”

　　“来嘞！”

　　秋穗脆生生应下，没一会儿便同春禾抬进两大盆晶莹剔透的冰块，搁在屋角青石砖上。

　　冷气瞬间裹挟全屋，暑热消退大半。

　　恰在此时，前院传来婆子通传声，曹夫人上门做客了。

　　夏昭垚连忙起身迎出去。

　　但见曹夫人顶着满头大汗跨进门槛，脸颊晒得通红，发髻都被汗水浸湿几缕，一进屋感受到那股透心凉，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曹夫人顾不得仪态，站在冰盆子旁边就不肯挪步了，拿着帕子猛擦脖颈：“外头那个日头，简直是要把人晒脱一层皮！还是你这屋里舒坦，简直像进了神仙洞府！”

　　陆砚见有女客上门，礼貌颔首打了个招呼，便极为守礼退去了外书房。

　　夏昭垚笑着拉曹夫人坐下，吩咐秋穗去厨房端两碗刚做好的冰镇珍珠奶茶来。

　　曹夫人一屁股坐进铺了凉席的圈椅里，瘫得不想动弹。

　　待秋穗端上冒着冷气的瓷碗，曹夫人舀了一勺黑亮Q弹的珍珠送进嘴里，冰甜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燥热瞬间被抚平。

　　“舒坦！太舒坦了！”

　　曹夫人眯起眼，捧着瓷碗一口接一口，压根不想回家了。

　　半碗冰奶茶下肚，曹夫人打了个带着奶香的饱嗝，环视屋里整整四大盆冰块，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汗衫，忍不住长叹一声。

　　“你家这才是神仙过的好日子啊！”

　　夏昭垚咬着竹吸管，笑眯眯接话：“姐姐这话说的，曹大人如今也是正五品实缺，府上还能缺了姐姐一口冰用？”

　　这话可算捅了曹夫人的肺管子。

　　曹夫人重重搁下汤匙，满脸苦水往外倒：“别提了！我家热得很，半块冰渣子都见不着！不光热，家里还闹腾得厉害，前儿个我公婆从老家来汴京了，还拖家带口，领着我那读书的小叔子和小姑子一块儿来的！”

　　夏昭垚挑了挑眉，婆家全员进京？这可真是热闹了。

　　“老人家来享福倒也罢了，怎么小叔子小姑子全来了？”夏昭垚顺着话头递了个梯子。

　　曹夫人猛翻白眼，手帕甩得啪啪响：“说是京城文风鼎盛，让小叔子来见见世面，顺道在汴京城里给我那小姑子寻摸个好人家！”

　　说到这儿，曹夫人连连摇头，满脸讥诮。

　　“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京城里达官显贵是多，可人家凭啥看上个外地来的小门小户？哪那么容易啊！”

　　曹夫人越说越来气，干脆凑近夏昭垚，压低嗓门吐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住的这三进宅子，还是我爹当年心疼我留下的陪嫁！要是单靠他们老曹家那点微薄家底，还有我家老爷每个月那点死俸禄，这一大家子七八口人，这会儿怕是还得去城南租大杂院住呢！”

　　夏昭垚默默点头，汴京居，大不易。

　　没有产业托底，光靠五品官的俸禄养活一大家子，还要供养读书人，确实捉襟见肘。

　　“那你这小姑子，想寻个什么样的？”夏昭垚好奇问了一嘴。

　　曹夫人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我这小姑子，打小被我公婆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成日在家念叨，说自己长了一副贵人相，是天生当王妃的命！”

　　当王妃？

　　夏昭垚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拿帕子捂了捂嘴：“王妃？京城里的王爷郡王，哪个不是早就成家立室了？”

　　曹夫人左右瞧了瞧，见屋里只有春禾秋穗两个贴身丫鬟，脖子一伸，神神秘秘开口：“可不是嘛！她呀，就是魔怔了，非吵着闹着要来汴京见端郡王！我公公婆婆偏心眼子长到咯吱窝了，拗不过她寻死觅活，加上为了小叔子读书科举，这才变卖家产跑来投奔我们！”

　　端郡王？

　　曹夫人满脸晦气：“你说说，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啥浆糊，一门心思要见端郡王，拦都拦不住！端郡王是什么人？那是能随便见的？再说了，谁不知道端郡王妃是个厉害人物，手握万贯家财，连宫里的娘娘们都高看一眼，我那小姑子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曹夫人是个精明人，她自然知道夏昭垚和苏砚夏的关系。

　　今日跑来串门，除了蹭凉快，未尝没有提前卖个好、撇清干系的意思。

　　万一那蠢货小姑子真做出什么冲撞端郡王府的蠢事，她先通了风报了信，端郡王妃怪罪下来，好歹能放过她和曹大人一马。

　　曹夫人这话，就差没明着贴夏昭垚耳根子说：赶紧去告诉苏砚夏一声，防着点我家那个疯丫头！

　　夏昭垚心思通透，瞬间领了曹夫人这个情。

　　这年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曹夫人能大热天跑来递这个话，足见是个拎得清的。

　　两人又闲话了小半个时辰，曹夫人这才恋恋不舍起身告辞。

　　夏昭垚哪里会让她空手回去？

　　投桃报李向来是她的处事原则。

　　“春禾，拿个大木桶装一盆冰块，用棉被裹严实了跟着曹夫人回去。”

　　夏昭垚一连串吩咐下去：“再去捞两个冰镇大西瓜，装两竹筒冰奶茶，对了，把我梳妆台匣子里那瓶苏姐姐刚送来的香水也拿上！”

　　不一会儿，春禾秋穗捧着东西出来。

　　曹夫人原本看到冰块和西瓜就已经喜笑颜开，待瞧见那个巴掌大小、雕花琉璃瓶装的香水时，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亮得惊人！

　　她常在各家夫人宴席上走动，太认识这玩意儿了！

　　这可是端郡王妃名下“花想容”铺子里最顶尖的抢手货！

　　莫说寻常五品官家眷，就是那些侯府夫人去买，都得提前半个月预定，一瓶没有五十贯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夏昭垚居然随手就送了她一瓶！

　　“哎哟，这可太贵重了……”曹夫人嘴上推辞，手却诚实得很，一把将琉璃瓶死死攥进掌心，生怕别人抢了去。

　　夏昭垚拍拍她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姐姐说的哪里话，这香水配姐姐正合适，今日天热，姐姐特意来陪我解闷，我心里感激着呢。”

　　一句话，两人心照不宣。

　　曹夫人乐得见牙不见眼，把香水小心翼翼贴身藏进袖袋里，指挥婆子抬上冰块和西瓜，提着奶茶，美滋滋坐上马车回家了。

　　送走曹夫人，夏昭垚站在廊下，眯眼看着天边火烧云。

　　一个外地来的官家小姐，素未谋面，怎会笃定自己能嫁给端郡王？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妃的命？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秋穗，备车，咱们去端郡王府找苏姐姐吃冰碗去！”

　　另一头，曹家宅院。

　　曹夫人刚踏进二门，脸上笑意还没收拢，迎面就撞见一道穿着鹅黄衫子的纤细身影。

　　正是她那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子，曹婉儿。

　　屋里没放冰，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曹婉儿正拿着把破蒲扇坐在廊下乘凉，一抬头瞧见曹夫人满面红光，身后的粗使婆子还抬着冒冷气的木桶、拎着翠绿的大西瓜，鼻尖更是飘来一股子极其高级清雅的异香。

　　曹婉儿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眼底闪过浓浓鄙夷。

　　“嫂嫂这是又去哪家夫人府上打秋风了？”

　　曹婉儿捏着嗓子开口，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嫌弃：“咱们曹家好歹也是清流人家，哥哥是朝廷命官，二哥将来也是要金榜题名的！嫂嫂天天这般厚着脸皮出门讨人家的剩东西，传出去也不怕丢了咱们曹家的脸面！”

　　若是换做平时，曹夫人顾及夫君面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日她刚在夏昭垚那儿受了贵客礼遇，怀里还揣着五十贯的香水，心情正飘着呢，哪能受这窝囊气？

　　曹夫人当场就乐了。

　　她停下脚步，双手往腰上一叉，连珠炮似的反唇相讥：“哟！小姑奶奶嫌丢人啊？我不出门打秋风，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这大热天的，你是能变出冰块来，还是能变出西瓜来？难不成全靠着你哥每个月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死俸禄？”

　　曹夫人越说声音越大，故意朝着正房方向嚷嚷，让里头装聋作哑的公婆听个清楚。

　　“我爹留给我的宅子让你们白住着，我嫁妆铺子的嚼用贴补着家用，还要供你二哥买那几两银子一刀的宣纸！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这冰块和西瓜是我厚着脸皮讨来的，嫌丢人的一口别吃，谁吃谁是小狗！”

　　说罢，曹夫人一甩袖子，直接指挥婆子：“把冰和西瓜全抬我自个儿屋里去！锁上门，谁也别给！”

　　曹婉儿被噎得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死死绞着帕子，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曹家如今确实不富裕，连给她裁身像样的京城时兴衣裳都拿不出银子。

　　看着曹夫人扭着腰进屋，啪嗒一声落了锁，曹婉儿气得跺了跺脚，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等她当上了端郡王妃，第一个就要撕烂这个泼妇的嘴！

　　念及此，曹婉儿强压下心头火气，转身回了自己狭窄闷热的耳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蝉鸣与吵闹，曹婉儿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尚显稚嫩的脸庞，眉头紧紧锁起，心底泛起巨大的困惑与慌乱。

　　奇怪，太奇怪了！

　　为什么这辈子的事情，和她上辈子经历的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跟着爹娘进京，在一次皇家寺庙上香时，意外救了遭人暗算的端郡王，从此飞上枝头，被端郡王抬进府中做了侍妾，后来更是凭借手段一路爬到了侧妃之位。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端郡王府里，压根就没有正妃！

　　偌大的王府后院，只有她和另外两位侧妃主事。

　　端郡王性子冷淡，不重女色，后院大权便落在了出身将门的李侧妃手里。

　　想到李侧妃，曹婉儿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叫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上辈子，她就是被那个蛇蝎心肠的李侧妃害得小产，坏了身子骨，最后更是在一个寒冬腊月里，被李侧妃污蔑与外男私通，硬生生灌下一壶毒酒，扔进乱葬岗喂了野狗！

　　临死前那种肠穿肚烂的剧痛，她到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抖。

　　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回到了刚满十六岁这一年！

　　她本以为凭借先知，提前逼着爹娘进京，就能截胡所有机缘，早早嫁给端郡王，将还未进门的李侧妃死死踩在脚底下，把上辈子的血海深仇百倍奉还！

　　可谁能告诉她，她才刚进汴京城三天，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荒唐消息？

　　端郡王不仅成亲了，还正八经娶了位正妃！

　　更离谱的是，听说端郡王府后院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什么李侧妃、王侧妃，连影子都没见着！

　　那个苏氏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魂野鬼？竟然敢占了本该属于她的王府后院！

　　“不行，端郡王肯定是被那个苏氏蒙骗了！”

　　曹婉儿咬着牙，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偏执得可怕。

　　她记得端郡王左肩有一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剧痛难忍，上辈子是她偶然得了一张民间偏方，替王爷缓解了痛楚，这才得了王爷青眼。

　　还有三天，就是十五了。

　　上辈子这个月的十五，端郡王会便装去大相国寺后山的竹林里密会幕僚！

　　只要她赶在那一日去竹林“偶遇”，再献上偏方，凭借她的美貌和对端郡王喜好的了解，定能将王爷的心拢过来！

　　至于那个占了鹊巢的苏氏，还有未来会进门的李侧妃……

　　曹婉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辣的光芒。

　　挡她路者，全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