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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渟君 “我不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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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城的氛围和广兰一样奇怪,但没什么白事的气息,也有些人在咳嗽,但氛围要轻松很多,只不过路人有些惊异地看着明显是外来人的她,她回以同样的目光,他们不再看了。
还好阿婆给她指了路,路上还一直遇到送葬的队伍,她这次没迷路。
“掌柜的,住店,来一间上房。”
她像往常一样去寻客栈,哪知案前的老板头也不抬,敲着算盘半响才回她。
“姑娘来迟了,本客栈生意兴隆,不接客了。”生意人最喜欢的生意兴隆四个字被他说出来咬牙切齿的感觉。
贺辽看着明显咳嗽声要比外头大的店内有些奇异,此店虽然咳声鼎沸,人却不多,在店内走动的几人明显衣着光鲜,难道,这里被包了?语气不像是啊,掌柜脸色那么臭。
不等贺辽说话,掌柜明显也意识到自己态度欠缺,回补道:“姑娘是外地人吧,本城最近不太平,早日赶程离开吧。”
“怎么说?”
掌柜的面巾捂着脸也能看出终于有人能听他说话的愁苦样,他趁机大倒苦水,反正她是外地人,骂的本地人也不怕她告状。
“姑娘!近日风寒颇多,远些的广兰病倒了很多人,整个镇都是白的!益城指不定也要如此了!这些个富家孩子染了病都来住店,我生意真是没法做了,我不愿做丧良心的人,姑娘早日离了益城吧!”
说罢,他都要流泪了,这些个病鬼早些时候还知道体恤他生意多给钱,住的时日长了越发不懂礼数了。
“益城也死了很多人?”
“没,只有咳症,近半年走的都不是咳症,但大家都怕,尤其这些高门大户的,家都不住了。”掌柜对这些病秧子牙痒痒,当他这里聚会呢!挤到一块,还玩到一起去了。
“来一间上房。”贺辽重复道。
“慢走......呃,不对吧?”他都这么说了还不走?
“姑娘你?”
“我不怕,掌柜的不用觉得丧了良心,我自愿的。”贺辽依旧平淡,好像她刚刚听得是隔壁王老头又打孙子了的故事,把自愿两字说得平常不已。
终于能进账了!这年头自愿送死的人真不少,掌柜掩面喜极而泣,应道:“没有上房了,那群龟孙全住了,昨儿还有一间,差些的房姑娘愿意吗?前几日收拾出来的,拿药草熏过了,放心住。”
她正想点头应下,二楼上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与我一间即可。”
平缓的音色带着凉意席卷全身,不知道是脚还是地板变得软绵,贺辽忽然有些站不住。
心直直地往下落让四肢僵直,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让人难以呼吸,被打碎灵脉时的窒息感涌上喉间,她忍下心头巨震,没有抬头看向她走来的人。
她下定决心从泥沼中拔步离开,沾黏的泥质使身形踉跄,在桌案前背身离开,任由掌柜在身后挽留。
“姑娘,怎么走了?呃啊!”
最后的叫声有些惊异,贺辽无暇理会,下一刻一只五指颀长的手不容置疑地从后握上了她的腕间。
突出的指节牢牢钳制她的行动又倏地放开,滑向她的掌心深入其中的缝隙,随即扣紧,来人空出的左手顺势抚上她的左臂,贺辽被迫撞入一个盛满冬意的怀里。
太近了,贺辽想。
“跟我回去。”祝长清苍白的指节探入她宽松的袖口摩挲她的小臂,抚过之处寸寸生热,靠得太近了,她常用的配饰抵在贺辽的后腰,异样的触感让贺辽想伸手推开些距离,这一下顿时让人不满。
祝长清手下用力,将本是圈着人的保护姿态变得有些勒紧,贺辽气短,有些哽咽:“回哪里?”
“回客栈。”
祝长清松了手绕到她身前,但贺辽并不看她,不想让她看到脸色。
干脆捧住了她的脸让人转了过来,直视她有些青白又泛红的神态,这一折腾帽子都偏了从旁泄出一绺青丝,看起来憔悴又清艳,忍着咳嗽的样子让人心下疼惜。
想到贺辽不喜欢表露自己的脆弱,抚上她脸的手转了方向把贺辽的暖帽戴正。
“外面风大,进去吧?”
贺辽挣不开,由着她牵着手进去了。
路过掌柜桌案时祝长清多给了些银钱,让他照顾好贺辽的白马,冬天草料昂贵她出手阔绰,这些绰绰有余的钱两安抚了他被祝长清一跃而下吓到的心情,笑眯眯地收了。
这段插曲被客栈里的人尽收眼底,两人姿色不俗气度非常,有些纨绔生着病也有余力起了歹念,被客栈老板一碟子敲老实了。
“娘的!敲我作甚!”
“欸!敲的就是你家长辈!怎么还不来接你归家,赖在我这这么久!”
“知道我爹是谁就客气点!”
“再说连你爹一块敲。”他白了臭小子一眼,趋利避害糊弄老百姓的家伙难怪有这种儿子,家门不幸哟。
贺辽听着楼下声涛渐止,心里一松,压了许久的咳症显了形,一时间咳声不断,祝长清抓住她的手腕,沁人心脾般清润的灵气随着她的经络蔓延,咳声稍缓,胸口的灼痛感却并未缓解。
房内点了蜡,影影绰绰的烛光在她脸上摇晃,这是贺辽两年多来第一次好好看着祝长清。
堂下的日子昏暗,祝长清来找她时,她看不清她的神色,降天白那时揽了些夜光是堂内唯一的光亮,就这样被交到贺辽手上,一别数月,祝长清一如曾经,她却不是她了。
祝长清不是爱穿宗门服饰,她修炼辛苦终日苦修,按她的说法宗服不够她消耗的,为了宗门节省开支都穿自己的私服,为了合群经常也穿着一身蓝,蓝白相衬的衣饰被一条蛇皮纹理的革带限住,以往她还会系上剑带,但今天没有。
链状的发饰随着编发垂放在脑后,腕处同色的银绳缠着黑色护腕勾勒出闲人勿近的轮廓,祝长清与贺辽不同,她是平易近人的,这点冷漠在她的身上并不突兀反而显出高位者的气质。
祝长清不是难接近的人,宗内谁人都能与她说上几段话,同门与师长无一不对她赞誉有加,她给予每一个人合理的得体和分寸,像一个珠圆玉润的嘉石,每一面都是最合宜的姿态。
在能看见的距离里,便无法再近了。
在贺辽还没在拢泽宗扬名的时候,宗门内并不以往后的“拢泽双峰”来称赞祝长清的卓越,而是称她为“拢泽的常青竹”。
其人如竹,清雅自持,多年来都是如此,没有说错。
有人曾说过贺辽和祝长清很像,但贺辽并不这么认为,她并不温和,也没有雅气,说不上与祝长清相似,纯粹是他人为了恭维拢泽双峰的她所以用上了对祝长清一样的赞词,她对这样的人感到厌恶,是什么样的眼光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祝长清言语间的温润与宽厚让人心生亲近,大家都说她有孟宗主的风范,是下任宗主的不二之选,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现在正在她的身边,独占的时刻让人心生愧疚,祝长清实在没必要这样对她一个罪人。
既然放走了她,又为何来追她。
“怎么了?”烛光晃神间,她看见祝长清皱眉。
祝长清不适合皱眉,师父说过,骨肉相宜的人是福相,所以贺辽认为这样的情绪不应出现在她脸上。
骨相的凌厉和皮相的柔和在她脸上结合得很好,再多一分就显锋锐,再少一分就显柔情,现在的温和清润就很好,连带着她的灵气也是。
“什么事都没有。”贺辽回话,她不打算告诉祝长清这数年来怪异的心疾。
“咳咳。”她掩嘴咳嗽。
胸口不争气的生痛戳破了不牢固的谎言,贺辽看向这个让她心潮起伏的始作俑者,她的牵动都与她有关。
每有触动生情,就会像警告般摄住心脏,连搏动都感到困难,她与师父问病多年都无果,因为不殃及性命并且只是偶发后来索性就不再管了。
本就性格冷淡的她在接人待物上的细微变化并没有被外人发现,这个致命的缺陷被她和师父长久地掩盖着,修士搏杀之间任何一点错漏都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她和师父外只有一人,除此之外不再允许第四人存在。
起先年幼时只是心脏偶有落空感,随着年岁渐长情况愈发不乐观,心潮起伏时灼人的热潮侵袭,呼吸受制,无形的手在挤压她的心肺,在遇见祝长清后她微小的疼痛日渐频繁。
她不敢去看拘骛峰下意气疏朗的师姐,也不知如何解释痛楚由何而生。
师父欲将她托举成当辈的第一人,为了不像当年他和孟朝没完没了的追逐,贺辽莫名不愿接过前辈的恩怨纠缠。
她意不在此,只做与祝长清齐名的人也很好。
可惜命运弄人,她还是接过了与师父他们相似的剧本,只是不知故事的结尾会像他们一般相携而去吗,若是那般,她还是独自死去的好。
为了减少发病她磨练心志数十载,顺应着不和的言论与祝长清保持着微妙且适当的距离,每当她觉得事有成效时,祝长清的身影都在告诉她,她失败了。
这一年来发病的次数越发多,她只当是死之将至,不想给已为宗主的祝长清带来麻烦。
在做完她该做的事后,她的旅程也该随着生命结束。
“你哪里像什么事都没有。”祝长清抓在她腕上的手变了方向去探她的脉,不曾想,一度配合的贺辽让她这一下落空了,祝长清眼底的平静在迅速退去。
“不叨扰定渟君了,我现在很好。”贺辽语气坚定,她不可能让祝长清号她的脉,这和陈阿婆帮她诊脉的意义不同。
陈阿婆一介凡人自然诊不出修士的病痛,只能了解在表象上趋于凡人的症状,祝长清就不一样了,拢泽宗在岐黄之术上没对弟子下多大力气,但在长期的相处中贺辽知道,祝长清在此道上拥有天赋,即使她并未对此专研,也有着堪比医修的判断力。
“你说什么?”是有些发沉的语气。
“我现在很好。”贺辽重复。
“不是这个,你、叫我什么?”又是那种强调的带着停顿的感觉,贺辽正色回复:“定渟君。”
“贺辽!”
祝长清甚少有这样的时刻,她向来是用轻柔又有些调侃的语气叫她的名字,监禁的日子里也是温柔的,这样的时刻贺辽第一次经历,她难得惊慌。
祝长清将贺辽从椅上拉起,带着愠色的蓝色眸子撞入她的眼底,她问道:“你是要与我划清界限?贺辽,为什么要用如此生分的词称呼我,这样我就能像你信里说的那样了吗?这是你希望的吗?”
常年的平静谦和撕开了豁口,积累的压抑让贺辽不知如何回答。
“我未曾要与定渟君划清界限,定渟仙君为宗门大义所做之事何须他人做评判。”她顿道,“我一介罪人,更无权指摘。”
祝长清强迫她不移开视线,抓着她的手更紧了,逼问间向她靠近,贺辽步步后撤。
“你做的事情都在说着要跟我划清界限,你写的辞信、你喊的‘定渟君’、你现在躲我的时候,你敢说不是吗?”
即便是上房对两个修士来说还是窄了,举手间祝长清就将贺辽压上了床榻,迫使她只能在两臂之间活动,屈膝顶开的双腿让她退无可退,唯一能脱身的方法就只剩下推开身上的祝长清,但贺辽办不到。
外泄的灵气在房间凝了一层薄霜,凉意骤升,凝结的咯吱声和床板摩擦声混在一处,烛火都因为过寒熄灭了,唯二的光亮只有冰晶的微色和祝长清眼底的蓝色幽光,如同深海凝视无声咆哮。
她的双手被桎梏在头顶,在全盛状态下与祝长清较劲尚且难分胜负,更何况现在力不从心,挣扎未果她也只能略含怒气的回视祝长清,这样太近了。
灵力的运转让贺辽眸间紫意大盛又纵然消逝,先前灵脉的梳理并不能支持她发出这一击。
祝长清被她的固执气笑了,心道好硬的嘴,好硬的人,俯下身时她想这张嘴还能硬到什么程度。
突然拉进的距离还不等贺辽推拒,祝长清身上的冷香就先将她圈入了怀抱,两人腰腹相贴无间隙的接近让贺辽有些发颤,令人震惊又安抚意味极强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唇齿相依间她听见祝长清含糊的话语。
“我不曾说你是罪人,你也不准说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