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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教 那日薄日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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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时间太长,她已然记不清家的方位。
那时她年纪尚小整日被母亲抱在怀里,将市井里的童谣歌舞一遍遍地说给她听,她保持清醒的时日不多,母亲哄她的话本也终于耗尽,于是开始自己编造。
“梁都梁都,踏北雪兮流飞若絮,迎南风啸苍烟似雨,回落梁城又何人......”
贺辽摊开从商队上搜到的地图,抚摸着数百里外的城池绘图,学着母亲的语调轻唱。
“回落梁城是故人。”
从北漠走到大梁的路并不好走,她从宗门离开时特意选的他们眼中最不可能的路线,一个半残之人此路走下来应当是全残了。
修道之人已入辟谷,饮食皆为口舌之欲无需再日日饮食,但自从关入执教堂后喉舌灼热的感觉越发明显,以至于让人目眩。
贺辽扯开从商队劫来的红茶捏着鼻子嚼了几口,勉强说服自己喝的是从前的名贵绯杏茶心头燥热才稍减。
身上的伤势还是太重了,灵脉碎裂需要灵池长时间温养,能运转的灵力不仅随着外泄而且还顺着破损的脉络不断侵蚀着伤患处,灵力现在在身体里四处乱窜,时刻准备突破皮肉,贺辽现在还能行动运气简直是个武修奇迹。
当然贺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奇迹,师父日夜耳提面命的守拙藏锋做派,让她在商尾一战中虽主脉被废,但隐脉尚存,即使现在同样因为主脉碎裂无法自由施展,但不至于让她现在就暴毙。
完整的辅位灵脉在一定程度上可与主脉融合,称之为共鸣的手段可以减轻她处理混杂灵气的负担,若与高修拼死相搏,她也有一击必杀之力。
主辅的共鸣远不如双主脉的双重共鸣来得深入,比起天生双主脉的宗主,她这主辅相生的灵脉还是太相形见绌了。
贺辽并不清楚,修道之人要是知道贺辽此番论述,铁定要弹她这个天才几个脑嘣子,顺势还要把黄泉下的葛天流拉出来骂他几句教导无方磋磨弟子心性,严老若是知道贺辽如此想法更是要指着她批执教堂学的心修学过头了。
还好此地空无一人,鸟都不愿意拉屎的地方人声更是没有一道,招不来打挨不了骂,不然她现在的身体挨上几下高修的脑嘣也够呛,不知自己躲过数劫的贺辽正把着缰绳安然赶路。
数百里的脚程若是在一月前的她早已御物而至,如今只能借凡人的方式赶路,祝长清为她准备了许多东西,贺辽自觉愧对宗门,在昆仑域下倒卖给路过的散修了。
如今乾坤袋里只剩下当时她被送往昆仑域医治时母亲于心不忍送的几沓银票。简直可笑,修行多年尘缘未尽,到头来还要靠着母亲多年前的救济,这样实在失败。
入道几近几十载,在六亲缘浅的命格里她想在生命的最后去看一眼她的母亲,这样也算此生无憾。
北漠的范围极大,为了不累死北漠的良骏,贺辽的行程被放的极慢,这趟旅程还要搭上一条马命实在不值当,拜它所赐另一边宗门的搜索也跟着贺辽的蜗行毫无收获。
众人猜测着贺辽极有可能被昆仑域山下精怪分食,尸骨无存。
一时关于她的死讯喧嚣尘上,或惋惜、或快意的言语像流水似的穿过耳朵又没留下杂物。
贺辽勉强嚼食着店家端上的粗糙小食,与一旁吃着精致草料的骏马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看着对食物接受良好实际胃里已经拧成一团。
若是任宣明在场肯定会狠狠嘲笑贺辽万事如一的木讷行径。
她抬起桌上最能下咽的茶水静心,口中被粗食划拉出的热意稍退,耳边听着关于她的第十九次死讯解闷。
昆仑域出来此地历练的修士不少,各宗弟子尤爱这片偏远但还算有人气的边陲重镇。
“定渟仙君在永州时就该杀了她!贺辽勾结邪修,伏杀我域修士,罪该万死,仙君一片仁心留她性命,竟然跑了!”
对向之人点头附和,接着骂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蛇鼠一窝!”
“定渟君问鼎拢泽至高之位实至名归,将贺辽禁锢在执教堂多年,这次若是抓回,定是多加报复贺辽,二人搏杀多年,少不了对她一番酷刑。”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是死在昆仑域下的暗云里了,里边凶兽妖潮莫测,贺辽多半被分食了!”
永州、昆仑、商尾......
贺辽抚摸着自己的膝头,这些消息传了太久失了真,她是自愿被囚禁在堂下的,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并不是祝长清做的决定,她一年前才正式继任宗主。
搏杀多年是真的,报复却是......
他们说的起劲,仗着此处灵气稀薄使了绝音术,各种舞刀弄枪添油加醋地说着关于她和祝长清的逸闻。
贺辽缓缓移开目光将头埋进臂弯中,这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说的已经脱离了实际,她不忍再听。
“要我当时正好在山下定要报师伯之仇,拿我的重剑削她一通!”
“师兄,贺辽的刀法若是能让你我近身,那定渟君的首席弟子非你我莫属了......贺辽那年昆仑武可是位列榜眼。”
被唤作师兄的男子低下了头,为自己愤怒下的失言暗暗脸红,几年前年逾二十的他昆仑武仅获一百二十一名,连百名的门槛都未摸到。
身为拢泽宗的天骄,贺辽十七时已然位居其二,年逾二十时已经可以独行永州凶地,当得起他们桌上任何人的前辈,别说是出现在山下了,出现在眼前打个照面他也难有挥剑的勇气。
在他垂眸间,一只莹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即抬眼一张面似凉玉,清隽如竹的笑靥映入眼帘,他一时呆滞无所措,临近的师妹狠掐了他一把才恍有所觉,张嘴问道:“你是?”
说完王云城自觉失礼,起身执礼,“是否我等扰了姑娘清净,还望姑娘海涵。”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发动的低阶绝音术只能将人声弱化,他们举杯拔刀弄剑的气场不小,他只当是扰了邻桌的贺辽清净,眼下先行道歉是最好。
哪知贺辽摆摆手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各位真人,我听闻诸位要往沙间海去,可否捎待我一程?我愿付酬劳。”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去沙间海的话头过去已久,宗门严令历练一事不得牵扯凡人,都是不经事的少年不知如何拒绝只能转头眼巴巴地看向做师兄的王云城让他做主意。
凡是在此镇逗留的修士大多数是为了沙间海而来,贺辽同为昆仑域出身再清楚不过,无论大宗小派都以此海为石磨砺弟子,许多宗门会刻意减少弟子的随身用度来约束并让其感悟凡尘。
拦水镇作为边市要地若要往大梁去便只有跨越此海,否则便要挥鞭北上迂回驱驰数里。
沙间海贺辽一人难行,她停留数日才最终选定了王云城等人,无他,唯钱耳。
王云城一行四人,人数适宜,正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队伍数量,尽管他们有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们某弟子腰间的配饰让贺辽心中对他们的所属宗门已有数。
拦水镇这段时日来贺辽已然走遍,敲定了这家最便宜的茶水摊守株待兔,只待兔子撞桩。
到底是师兄,王云城没立马答应她的请求,他打量着贺辽的装束确认她的身份。
师父说不参与他们弟子的历练应当也不会派人来试验他们,还有让王云城放松警惕的一点是贺辽看着太病弱了,气虚脚浮,面白病气,怎么看师父给他们找麻烦都不会选这种人。
贺辽恰如其分的微笑让她显得毫无城府,枯朽的死气隐匿在年轻的皮囊下,前几月时日无多的模样也变得与她毫无关联。
这几月赶路头发长了些许,但为了遮掩头发贺辽这些日子还是买了许多帽子,以往独自历练时她对身外之物一贯不在意,现在反而生出些在意。
她买了一顶带着繁复花纹的锦缎胡帽,其中镶嵌挂坠着珠宝,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点点润光,看着就像从小锦衣玉食的某家千金。
贺辽见王云城犹豫,恳求软言道:“真人,带我过沙间海即可,家中父兄逼迫我不日成婚,我要去寻大梁的母家,渡过沙间海是最快的方式,这几日报酬不会亏待您几位。”
真是时运不济,她也有需要装可怜的时候。
常年的冷淡早已荡然无存,两颊透出无助的薄红,说着她红了眼眶,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直接塞到王云城手里。
这一下王云城和师弟妹们眼睛直接直了。
修道之人对钱财向来不感兴趣,年纪尚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出门前只有一吊铜钱,对贺辽的阔绰也是大开眼界,他们别说这几天历练住处有着落了,这几个月都可以大手大脚,不至于光喝茶水连小食都点不上。
所谓感悟凡尘就是如此吧。
王云城当机立断向林师妹使眼色,旁边两个师弟也是反应迅速,他们迅速将桌上的惨淡景象收拾一空,拉来旁边的椅子为贺辽腾出地方,林师妹也上前拉着贺辽坐下,牵着她的手细语。
王云城道:“姑娘此言我等于情于理都该相助。”
贺辽盯着被林师妹握着的手,借着咳嗽抽离,她的手再摸下去可要露馅了。
常年握刀带来的茧跟寻常姑娘不同,她也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索性作出柔弱的样子回道:“感谢各位真人相助。”
年少的弟子藏不住心事,面上显出兴奋,本就鲜少出门一历练就遇上英雄救美之事,师长们说的感悟凡尘也从风餐露宿变成日食万钱、浆酒霍肉,这么说虽然夸张,但也与此时的待遇略相衬。
贺辽年少历练时也曾来过此地,为了观摩路过的修士她刻意选择了最便宜的客栈,现在笼络了王云城等人,也无需再将就自己,把财大气粗的形象演得透彻,与王云城敲定了出发事宜,一挥手直接将拦水镇最好的几间上房都要了。
王云城还算稳重,师弟妹们已经喝作一团,咋咋呼呼地嚷着明天要如何如何保护贺姑娘,要拥护她这一整段行程。
凡尘也有凡尘的好处,至少贺辽不用于他们互通姓名,只让他们以贺姓相称。
昆仑域宗门众多,除却宗门外贺辽并不爱走动,多年来随师父在外历练,仅在宗内大比和昆仑武时才会回宗,盛临峰的弟子每每在她回宗时都觉得扬眉吐气,往往要将她从山门迎到山顶。
她虽与祝长清并称拢泽双子峰,但众人还是更熟悉常走动于人前的祝长清。
祝长清......每次在她被师弟妹们簇拥着艰难前行的时候都会非常不合时宜地倚在廊下看他们打闹,新入门的弟子不认识贺辽,看着她被一大堆人围着,依旧兢兢业业地查看她的腰牌。
旁边的师弟很大声地回话:“别查了,这我们师姐!拢泽双峰的贺辽,这宗没她不能去的地方!”
祝长清会在这时笑出声,盛临峰的弟子如临大敌一般跟贺辽告状拘骛峰平日里怎么怎么他们了,让贺辽过几日大比为他们讨回公道。
因为历史渊源,拢泽宗对弟子争斗一事向来推崇,觉得有修士血性,只要不私斗怎样都行。
贺辽对此非常头疼,她已许久不曾回来,盛临峰弟子意气见长,撒着泼让贺辽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这几年在外她确实长了不少本事,但在宗主亲传弟子面前大放厥词她实在办不到,葛天流知道非生气不可,要是传出盛临峰主执掌不力连她这个开山弟子也不知礼数,贺辽仿佛看到了执教堂的无数誊抄心经在向她招手。
她的心修已来到新的程阶,没必要再进行无意义的重复,除了静心需要,其他时候她都没有抄写的意愿。
她记得,盛临峰的盛临不是盛气凌人的盛凌啊,师弟妹们还是心经上造诣太浅,执教堂应该给他们加课了,她这次回来可不是为了跟他们一起抄心经的。
廊下的祝长清笑得恣意,此笑若冬雪消融,本就清润雅致的人多了几分和煦令人心驰神往,师弟妹们的告状之言都成了空话,贺辽为这笑一时恍神。
祝长清这般修为,弟子们的悄悄话对她来说都是附耳之言。
她踱步而来,旁人屏退,常用的双剑挂坠在腰侧,负手倾身向贺辽问询。
“师妹想向我讨回什么公道呢?”
那日薄日凌空,浮尘跃然,带着干燥凉意的空气里她闻见临冬暖意,四下寂然,此心一晃多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请师姐赐教。”
哗然之声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