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凌晨的咖啡 临江的冬天 ...

  •   临江的冬天总是湿冷入骨。雨不大,细得像雾,但一下就是一整天,到了凌晨也不停。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路灯光晕被雨丝拉成毛茸茸的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蛛网般的影子。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围裙口袋里的暖手宝又攥紧了一些。店长王姐走之前说,凌晨三点到五点最冷,如果没客人,可以关掉半边的灯省电,但门不能锁——公司规定,24小时便利店任何时段都不准锁门。

      “宁愿进来的是贼,也不能让顾客觉得我们打烊了。”王姐原话。林晚当时觉得这话荒谬,现在觉得只是普通的事实。她已经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夜班,从十一月初到一月末,习惯了凌晨一点补货、两点擦咖啡机、三点半拖地、五点把包子放进蒸柜。时间被拆分成具体的动作,没有大段的空白去想别的。

      今晚是十二月十七号,周四。凌晨一点十一分。

      “叮咚——”

      自动门开了,带进一阵湿冷的空气。林晚正在整理口香糖货架,下意识抬头,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进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他径直走向靠墙的冷柜,取了一罐黑咖啡——某个小众牌子,深蓝色罐身,价签上写着“无糖,无奶,深度烘焙”。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把一张五元钱放在台面上,用左手。

      林晚拿过钱,扫码,找零两元。她递过去时目光扫过他的脸——帽檐遮住了眉眼,但她看见了他的下巴:线条偏硬,嘴唇略薄,下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

      她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下巴,那道沟,她见过。在无数个清晨,他俯身亲她额头时逆光的轮廓;在他们一起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枕头上,他仰面睡着时露出的侧脸。

      她的目光往上移。那人已经把找零塞进口袋,转身要走。但林晚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从帽檐下露出的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像不小心点上的墨。

      不会错。她见过那颗痣,数过那颗痣,甚至在他出差时对着手机照片描过那颗痣的位置。

      沈屿。

      心跳像被人猛捶了一下。林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向自动门,深色工装外套,右肩比左肩略低,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那是他大学时打篮球伤了脚踝留下的习惯,他说过“左脚承重多,所以左腿比右腿粗一厘米”。

      自动门打开,雨声涌进来,然后又关上。他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枚硬币。她低头看,硬币上沾着她手心的汗。

      她没叫住他。不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叫住之后该说什么。五年了,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一条朋友圈。她曾在深夜搜过他的名字,搜过他的社交账号,所有平台都停留在五年前。他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现在他突然出现在她值夜班的便利店,买一罐黑咖啡,用左手付钱,全程不超过两分钟,不看她一眼。

      林晚把两枚硬币放进收银机的“5角”格子,深呼吸了三次。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长得像。那颗痣也许只是巧合。世界上有同样下巴、同样走路姿势、同样左眉尾长痣的人吗?

      没有。她知道没有。

      她拿起手机想给苏棠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凌晨一点多,苏棠肯定睡了。再说,发了又能怎样?“我看见一个人好像沈屿”——然后呢?苏棠会说“你眼花了”或者“你还没放下”。

      林晚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她没放下吗?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两年前她搬离了那座城市,换了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删掉了那个存着他们合照的加密相册。她甚至试着相过一次亲——对方是个会计,人很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但她坐在火锅店对面脑子里全是“沈屿吃火锅只涮毛肚和豆皮”。她后来没再联系那个会计,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没法在脑子里装着一个别人去尝试开始。

      凌晨两点,她把冷柜里剩下的三罐黑咖啡全部拿出来,放进保温柜。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觉得沈屿如果明天还来,会需要一罐温的。也许是觉得他看起来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好好活着的人。

      然后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王姐,如果有一天你前夫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说完才想起来王姐不在。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整理货架。

      第二天,十二月十八号,周五。林晚上的是夜班,但下午三点就醒了。她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隔断间里,一个月八百,包水电。房间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就转不开身了。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深蓝色涤纶,洗得发硬,拉不严实,总有一道缝漏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南半球是霉斑,北半球是裂缝。这间房子她住了半年,换了三份工作:先是出版社被裁,然后在一个在线教育公司做了两周运营,发现是忽悠家长买课的,自己辞了。再然后就是便利店,面试时王姐问她“能熬夜吗”,她说“能”,王姐说“明天来上班”。

      她妈妈在老家县城,每周打一次电话。上周电话里妈妈说:“你表姐在省城卖保险,一个月一万多,你要不去试试?”林晚说“我再看看”。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我一个人开文具店把你供出来,不是为了看你三更半夜给人收银的”。林晚说“我知道”。她知道妈妈没有恶意,只是心疼。但那种心疼里夹着一层薄薄的失望,像茶冷了之后浮在表面的膜,不苦,但喝下去噎得慌。

      林晚坐起来,拉开布衣柜找衣服。她今天没班,但她想去那家便利店——不是去上班,是去看看沈屿会不会再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可笑,但她控制不住。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长了,盖住手背。那是大三时和沈屿一起去批发市场买的,两件同款不同色,他的是藏蓝。毛衣洗了无数次,起球了,领口松了,但冬天在家穿着很舒服。她没有刻意留着,也没舍得扔。

      出门前她照了一下门背后的穿衣镜——镜面有裂痕,她从跳蚤市场五块钱买的。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圆脸,单眼皮,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嘴唇有点干。她抹了一层润唇膏,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

      她坐公交去了那家便利店附近。不是去店里——她怕王姐问“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她编不出理由。她在对面的公交站坐着,看街景。

      临江老城区这一段很旧。街道两旁是二十多年前种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夏天树冠连成一片,冬天只剩交错的枝丫。路面是柏油,补过很多次,颜色深浅不一。沿街的店铺大多是五金店、小餐馆、一家快倒闭的茶叶店、一家招牌褪色的理发店。那家便利店是这条街上最亮的所在——二十四小时亮着暖黄色的灯,在冬天的黑夜里像个小小的据点。

      林晚坐了一会儿,看见沈屿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左肩略微下沉,右手插在兜里,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好像装着饭盒。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经过公交站时,林晚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余光里他的步伐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便利店,推门进去了。

      林晚等了大约三分钟,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沈屿站在冷柜前,左手拿着一罐黑咖啡,正在看生产日期。然后他走到收银台,王姐值班。他付了钱,接过咖啡,转身。林晚迅速侧身躲在门边的广告牌后面。

      自动门开了,沈屿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他们之间只隔了半米。林晚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灰尘和烟味。以前他抽万宝路,现在闻不出来了。

      他走远后,林晚才从广告牌后面出来,心跳如擂鼓。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推门进去。

      “咦,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王姐正在给关东煮加汤。

      “路过,买瓶水。”林晚从货架上随便拿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王姐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没睡够?”

      “有点。”林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王姐,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哪个?”

      “就刚才买黑咖啡那个,穿黑棉服的。”

      王姐想了想:“哦,那个啊,这几天都来,凌晨一点多。买东西从不说话,给钱就走。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林晚走出店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落在脸上像冰凉的针尖。她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沈屿。不是“好像”,不是“很像”,就是他。她不需要看他的脸,光看走路的姿势、看左肩上那个微妙的倾斜角度,就够了。她曾经靠着那个肩膀睡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他的呼吸节奏。

      问题是:他认出她了吗?

      他在收银台前从来没有抬过头。也许他根本没看收银员的脸。也许他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临江。也许他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林晚想了一路,走到出租屋楼下时,手机响了。是她妈妈。

      “晚晚,吃饭了吗?”

      “还没呢,妈。”

      “你那边冷吧?把羽绒服穿上,别着凉。你姑姑说她们厂里招文员,你要不要回来试试?一个月四千五,管午饭。”

      林晚靠着楼道里的墙壁,听着妈妈的絮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妈,我再看看。”

      “你看你看,看了一年多了。不是妈催你,是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林晚爬上四楼,开门,开灯。八平米的房间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小。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床单是浅蓝色的,超市打折时买的,洗了几次就起球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苏棠。她按了拨号。

      响了几声,苏棠接起来,声音带着困意:“喂?”

      “苏棠,是我。”

      “林晚?你疯啦,快十一点了——”苏棠顿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好像看见沈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林晚闭上眼睛,“他来我上班的便利店买咖啡,连着两天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他好像没认出我。”

      “怎么可能没认出你?你俩在一起两年,他连你脚趾头长什么样都知道——”苏棠停住,咳了一声,“我是说,他在装。”

      “装的?”

      “不然呢?正常人去买咖啡,收银员就在眼前,不看一眼脸?他在躲你。林晚,你别理他。当年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人是他,现在又阴魂不散地出现,算什么?”

      林晚没说话。她想说“也许他有苦衷”,但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像在帮他找借口。当年沈屿离开的理由是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在她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沈屿做了饭,两人吃完,他洗碗,她擦桌子。一切正常。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他不在。桌上有一张纸条:“林晚,你应该找个更好的人。”然后他关机,退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找过他,问了所有共同朋友,没人知道他去哪了。一年后她听到消息说他去了南港,但没有更多了。

      “林晚?”苏棠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

      “你别心软。那种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的人,不值得你浪费这么多年。”

      “我没有浪费。”林晚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挂了电话,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像地图的水渍。她想:如果明天他再来,我要不要跟他说话?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第三天,十二月十九号,周六。林晚值夜班。

      凌晨一点十分,她提前把黑咖啡从冷柜转移到了保温柜。她不知道沈屿会不会来,但她做了这个小小的准备,像一种无声的测试:如果他不来,她就当自己看错了人;如果他来,并且拿起那罐温的咖啡,说明他注意到了变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自动门“叮咚”一声。

      沈屿走进来。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一点眼睛。他径直走向冷柜——然后停住了。冷柜里没有黑咖啡。他微微侧头,看见了保温柜,走过去,拉开门,取了一罐。罐身温热。

      他走到收银台前,这次没有低头。他看了林晚一眼。

      只一眼,大概两秒钟。没有惊讶,没有迟疑,没有那种“怎么会是你”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甚至可以说是木然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收银员。但那一眼的长度出卖了他——正常人看收银员不会看两秒,扫一下工牌就够了。

      林晚也在看他。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扫描了咖啡罐,报出价格:“五块。”

      沈屿用左手掏出五元钱,放在台上。硬币碰撞的声响很脆。

      林晚找了零。沈屿接过,转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两人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好久不见”。但林晚知道,他认出她了。那个两秒的对视里,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那是他以前说谎时的微表情——先把情绪压下去,再说话。

      他走了以后,林晚发现自己握扫描枪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他认出了她,然后选择了继续装陌生。和五年前一样,他选了一件最容易的事:消失,或者假装已经消失了。

      她把那罐没有被取走的黑咖啡从保温柜里拿出来,用力捏了一下罐身。铝皮凹陷了一个小坑。

      沈屿,你到底在怕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