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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永安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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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京都的雨淅淅沥沥一直不停,连下三月之久。
大雨给整座都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柔柔的,让人看不真切。整座城市都陷入一种极度的静谧之中。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传令将士声音尖锐又急切打破这份宁静。
“报!河都始安县急奏!漓堰决堤!灾民暴乱!”
帝大惊,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众人皆以为京都的天都要变了,毕竟如果只是单纯的河坝决堤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始安离京都数千公里,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儿,对京都这个富贵窝来说,过于遥远。
但是漓堰对盛国的意义,太重大了。
永安帝登基伊始,为改善民生,缓解旱情。特亲自主持修建漓堰。漓堰修建三年之久,期间耗费大量物力人力,修建漓堰贯通几州,惠及百姓上万人。
帝欲成永利万民之策。
可谁都没有想到,短短不到几年的时间,漓堰居然决堤了。伴随河流决堤一起到来的,是灾民暴乱的消息。
这不是明摆着拆皇帝的台?打皇帝的脸么?
就在众人猜测皇帝盛怒之下,朝堂上下必会刮起一阵腥风血雨时,事情却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先是朝臣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飘进御案,层层叠叠堆在案牍成一座小山。
有人上奏请求皇帝先救济灾民,开仓放粮;也有人趁机提出,灾民暴乱,需得武力镇压。请求皇帝出兵,即刻围剿犯上作乱之人。
永安帝闭门不出,连平日里最得用的近侍都不得踏入半步。求见的大臣在外跪了一地,宫里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不久,宫里出了三道能惊掉众人下巴的旨意。
其一是册封三皇子宋远洲为襄王,封地荆州,自降旨之日即刻动身前往其封地。
其二是着左相右迁,左相自百官之首,再上一阶,自此权倾朝野,无人能及。朝中诸事交由其掌管。
其三是右相左迁,虽说依旧是百官之首但终究是比不上右相尊荣。但享太子之师,太子教导诸事皆由左相负责。
三道懿旨,每一道在此时都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宫墙内,传来近侍们走在宫道上脚步溅起的雨水声,总管太监手捧圣旨步履匆匆却不失沉稳地行至长宁宫。
宋远洲跪在地上,身形端直如松。乌发以玉笄高束,额前光洁,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清润。身上月白色锦袍被细丝般的雨微微打湿。
从他的角度看,圣旨绣着五爪金龙,边角泛着冷冽的光泽。
内监手中这张看似轻飘飘的圣旨却是当今天下唯一能决定他人生死去处的唯一法则。
帝王之权,予生予死,莫敢不从。
宋远洲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这么多年了,他的好君父还真是和以前一样,还是这样....没让他失望。
宣读完毕后,近侍含笑将卷轴递上:“恭喜三皇子。”
宋远洲抬手接过圣旨,指节修长干净。待接过圣旨后直起身子,嘴角含笑:“辛苦李总管跑这一趟”
颔首,侧身退让半步,抬手示意侍卫引内侍退下。自始至终态度从容,姿态谦容。
“主子,我们要不要通知荆州那边的人早做准备.......”身旁的侍卫出声开口。
宋远洲抬手制止住侍卫将要开口的话,声音清润却不容置疑。
“准备一下,即刻动身”
话音刚落,侍卫垂手躬身。沉声答了一声“诺”
宋远洲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不知何时,雨丝骤然细密,由细转急,开始噼里啪啦的打在阶前草木上。
“真是好天气......”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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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县,桃花村。
暮春的风还有一丝冷意,丝丝缕缕吹起来时混着些许风沙。
和北方初春的刺骨寒风并不相同,南方的风,到底多了些缱绻。柔柔的,并不令人讨厌。
一排排浆洗完成的布匹有序的排列,湿布搭在绳上,风一吹就晃。
苏箐将最后一匹布塞入背篓,随意的拍拍手。
她穿一身洗的微微发白的青色长裙,长发尽数拢在左肩编成辫子。发尾用素色的发带微微扎住。
这是她到临江的第二个月,也是穷的连顿热汤都喝不上的第二个月。
都说当好人难,可苏箐觉得,当个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好人不仅难,还有吃不上饱饭的危险。背篓里的布匹是王婶托她带回去的,王婶腿脚不好,还有一双儿女需要养活,只能靠织布换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她在这个地方靠给人跑跑腿维持基本的生活,在此地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因此收入没有多高。
虽然自己吃不饱饭,但是进城帮王婶送这几匹粗布换些银钱苏箐却从未收取过任何银钱。
临江的景色很好,四周环山,放眼望去一派生机勃勃之相。这也是苏箐祭拜完大父后在此滞留两个月的原因。
“苏家丫头,那就麻烦你了啊”王婶一边说着,一边叮嘱道:“快去快回,最近来了很多流民,晚上不安全。”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暗处躲了躲,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生怕被自己家的两个孩子看见。
“怎么?”苏箐狐疑的看着王婶。
紧接着手心里就被塞了东西,硬硬的。许是被人攥的时间有些长了,东西放入掌心时还是温热的。
“快收着,别声张........叫那两个小崽子看见,又得闹上半天”
苏箐展开掌心,是饴糖,顿时笑弯了双眼。
“谢谢王婶!”王婶又简单嘱咐了两句,说完便急匆匆的走了。
拜别王婶,苏箐踏上了行程。
刚出村子,四边荒芜,路上的人却多了起来。
沿途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的挂在身上。一双双眼睛透着麻木与惶恐,没有任何情感,只知道机械的往前挪动。
苏箐蹙眉,看样子,决堤的影响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数倍。
正想着,一个小男孩破破烂烂的跌坐在她脚边。那孩子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亮的吓人。身上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让人止不住怜惜。
“仙女姐姐,求你,救救我吧!”小男孩双手执拗的揪着苏箐的裤脚。
苏箐心一软,刚想扶他,腰间忽然一轻。
指尖下意识摸去,原本系在腰间的荷包已然不见。再低头时,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攥着她的布荷包连滚带爬地往远处窜去。
苏箐懵了一瞬,不是吧。穷人的钱也抢?生抢啊?
小男孩看起来非常瘦弱,但是跑的很快。她一路追进一间院子,院子很破旧,篱笆墙歪了一大片。院内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废气土屋。血腥气很重,苏望皱眉,这种地方怎么能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她侧身,看见院子中央有一口大锅,大锅内是滚烫的开水,正往上升腾着雾气。
苏箐屏住呼吸,弓着身子,指尖扣着墙沿。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向土屋。
透过摇摇欲坠的窗子,苏箐看见室内阴影中,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将男孩高高举起,眼神凶悍。其中一个背着手拿着利刃从阴影处一步步靠近他,似要对他下死手,整个场面隐隐透着几分骇人的凶戾。
再转头看见院中升起的大锅,顿时了然。
流民生存十分困难,要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为了活下去以人为食,再正常不过。
眼见男孩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苏箐眉峰一沉,不再多言。伸手从背篓底层抽出一柄长剑,寒光一闪而出。身形掠过屋内,剑风利落,只几招就逼退了众人。
屋内几名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位长形脸的男子,舔舔嘴角,眼神疯狂。他们没拿苏箐当回事,他们几个本就是身犯重罪将要处以极刑之人。老天可怜他们,大水冲垮了关押他们的牢狱。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这段时间都做了。即便罪大恶极又怎样?朝廷也没管他们,让他们更没了任何顾忌。
“好漂亮的小娘子,自己主动送上门,是想同我们在一起吗?”
边说,边搓□□笑着围上来。苏箐皱眉,躲开几人伸过来满是污垢的手。见几人还没有收敛,直接抬腿踹了过去。
“哎呦”离她最近的一个汉子被猛然踹倒在地。
为首的汉子见自己的小弟被一脚踹到在地,心里升起一股暴怒。自从出狱以后,都是他们欺负别人的份,哪儿轮得到别人碰他们?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表情狠厉:“臭婊子,你....!”抬手,几个人瞬间就围上了苏箐。
苏箐被围在中间,见几人力气甚大,每一次出手都直重要害,耍起刀来,刀刀致命。便不再有任何顾忌。一边用剑招连连击退几人,顺手将小男孩用剑尖挑起扔了出去。
破屋的门倏地被合上,透过缝隙只见剑尖泛着青黑的冷光,屋内兵刃交错,传来阵阵脆响和一声声的惨叫。
屋内的打斗声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下来,本就摇摇欲坠的门伴随“轰”的一声骤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小男孩愣了愣,抬头看了看苏箐。经过刚才的打斗,少女的青衣上沾了点泥土,辫子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调皮的挣脱发带的束缚,风轻轻掠过鬓边的几缕碎发,比剑光更冷的是少女的眼神。
那是,野兽一样的眼神。
一双瑞凤眼,此刻翻涌着的是择人而噬的凶光,像蛰伏的野兽,没半分人味。
男孩被吓得愣神片刻,而后识趣的双手高举,哭天喊地。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逼我干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他们见我年纪小,就逼我偷东西。我打不过他们,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想吃饱饭。”
苏箐缓了情绪,闭眼深吸一口气。
“别哭了!”刚结束一场打斗,她还没有彻底从又杀人的厌烦感中缓过来。眼下他这么哭,苏箐只觉得烦人。趁他抽抽搭搭换气的功夫随手往他嘴里丢了一颗饴糖。
男孩一顿,下意识的咂咂嘴。自阿翁入狱之后,好久他都没吃过甜的了,此刻只觉得这颗糖简直甜到了心里。
他不喜欢吃甜食,以前这些东西在他的府上他根本就不会入眼。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这颗饴糖,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好吃的还要好吃许多。
苏箐收了剑,捡起掉在地上的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就要走,却被小男孩死死拽住衣角。小男孩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哭喊:“姐姐......谢谢你救救我,你是好人,你能救我,能不能也救救我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