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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铜镜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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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结束后,考古队的工作愈发忙碌起来,前室的清理进入了关键阶段,每日都有新的文物出土。
我作为实习生,除了协助沈教授整理资料、记录发掘日志外,偶尔也会被派去文物修复室帮忙,帮忙清理文物表面的泥土、整理修复工具,虽做的都是琐碎的杂活,却也乐在其中,毕竟能近距离接触这些跨越千年的文物,于我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成长。
所有人都知道,周靖徽不仅是团队的历史顾问,更是业内顶尖的文物修复师,只是他平日里极少亲自出手,大多时候只是指导修复室的工作人员开展工作。
我曾远远见过他指导修复丝织品的样子,指尖纤细而灵活,连最细微的纹路都不放过,那种专业与严谨,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
只是我与他除了工作上偶尔的点头示意,再无多余的交流,他依旧是那个温和却疏离的周先生,我也依旧是那个小心翼翼、满心好奇的实习生。
这天下午,我刚整理完一批新出土的竹简,就被沈教授叫到了办公室:“安安,前室西侧的陪葬箱里,出土了一方铜镜,破损得比较严重,镜面模糊,背面还有锈蚀的痕迹,上面似乎刻有文字,李教授他们忙着修复丝织品和竹简,人手不够,你把这方铜镜送到修复室,交给周先生,让他亲自看看。”
我连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沈教授递来的木盒,木盒里铺着柔软的绒布,铜镜被妥善地包裹在里面,隔着绒布,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冰凉与厚重。
修复室位于营地西侧,平日里除了修复师,很少有人进出,格外安静。周靖徽正坐在靠窗的长桌前,低头打磨一件残破的玉簪。
那玉簪看样式,正是之前研讨会上看到的那支海棠玉簪,只是此刻它的簪头有一处残缺,花瓣边缘也有细小的裂痕,显然是清理过程中不小心受损的。他指尖捏着一把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调好的玉质修复剂,一点点填补在簪头的残缺处,动作轻柔而精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站在门口,竟一时忘了开口,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进来吧。”就在我失神之际,周靖徽的声音缓缓传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依旧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玉簪,指尖的动作丝毫未停,“是沈教授让你来的?”
我连忙回过神,应了声“是”,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铜镜:“打扰您了周先生,沈教授让我把这方铜镜送来,说是前室陪葬箱里出土的,破损得比较严重,背面有疑似文字的痕迹,让您亲自看看,能不能修复。”
周靖徽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放在这里吧,我稍后就看。”他的目光扫过木盒里的铜镜,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落回我脸上,“你今天没跟着沈教授去古墓现场?”
“沈教授让我先整理完之前的文献,再过去帮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忍不住落在他手中的海棠玉簪上,“周先生,您修复文物的手艺也太好了吧,这么细小的裂痕,您都能修复得这么精准。”
听到我的夸赞,周靖徽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手中的海棠玉簪放在放大镜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修复的地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文物修复,讲究的是‘修旧如旧’,不仅要弥补残缺,更要保留它原本的痕迹与温度,不能有丝毫敷衍。这支海棠玉簪,是大周长公主生前常用之物,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她的气息,更不能马虎。”
他的话语里,带着对文物的敬畏,也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怅然。我看着他,只见他将海棠玉簪放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铜镜的边缘。
那铜镜的直径约莫十厘米,镜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边缘有几处破损,背面则被厚厚的锈蚀覆盖,只能隐约看到一些不规则的纹路,看不清具体的文字。
“的确有几行古文。”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清理一下表面的锈蚀,看看背面的文字能不能显现出来。”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细小的清理工具,有毛刷、竹剔、放大镜,还有一瓶特制的清理液,动作娴熟地开始清理铜镜。
他先用软毛刷轻轻刷去铜镜表面的浮土,动作轻柔,生怕损伤了铜镜本身,随后又用竹剔小心翼翼地剔除背面的锈蚀,每一下都格外谨慎,眼神紧紧盯着铜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方铜镜的材质是青铜,年代久远,锈蚀得比较严重,而且背面的文字刻得比较浅,清理起来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破坏文字,那样就太可惜了。”周靖徽语气平淡,却带着满满的专业感,“从铜镜的形制来看,应该是大周时期皇室女子常用的菱花镜,镜缘雕刻的缠枝海棠纹,和我们之前出土的海棠玉簪纹路相似,应该是大周长公主生前常用的物件。”
我认真地听着,问道:“周先生,您修复文物这么厉害,是不是修复过很多大周时期的文物啊?”
周靖徽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修复过一些,大周时期的文物工艺精湛,承载着太多的历史,每修复一件,都像是在读懂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我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理铜镜。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里很安静,只剩下工具触碰铜镜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慢慢移动,落在铜镜上,随着锈蚀一点点被剔除,背面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那些模糊的文字,也开始慢慢显现。
不知为何,周靖徽的动作似乎越来越慢。过了会儿,他拿起放大镜,看向铜镜背面的文字,眉头微微皱起,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我连忙问道:“周先生,您怎么了?
周靖微紧紧抓着放大镜,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没什么,只是文字有些模糊,还需要进一步清理。你过来看看,能不能认出这些文字。”
我不由自主凑近,低下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铜镜背面的锈蚀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几行娟秀的小字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字迹纤细却力透镜背:
“北汉寇边,烽烟四起,社稷倾颓,黎元涂炭。吾乃大周嫡长公主,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以身为炬,以血为盟,殉社稷,安兆民,报先帝养育之恩,守大周万里河山。”
我轻声念着,一字一句,眼底蓄满泪水,“訫郎,此去永诀,恐再无相见之日。吾身许家国,心寄君侧,奈何命薄,未得与君执手,共守海棠春深,终负君一片赤诚。愿世间再无烽烟,愿君觅得良人,岁岁安澜,福寿绵长。勿念吾,勿寻吾,吾魂归山河,护大周无虞,佑君一世清宁,此心,与君同在。”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又酸又痛,难以呼吸。
原来,大周长公主并非离奇去世,而是以身殉国,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了这段遗言,既有对家国的忠诚,也有对心爱之人的牵挂与不舍。那份深藏在心底的爱意,那份生离死别的遗憾,隔着千年的时光,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悲凉与沉重。
我看向身边的周靖徽,发现他正盯着铜镜上的文字,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温柔而痛楚,仿佛在望着自己失而复得、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珍宝,那份隐忍的悲伤,比我此刻的泪水,更让人揪心。
“周先生,你还好吗?”听见我的话,他微微一震,侧过头避开我的目光,很是艰难地勾了下嘴角,“我没事……只是一段古人的遗言,我们都别太难过了,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作为皇室公主的宿命。”
我点了点头,抬手擦去腮边的泪水:“我明白,沈教授经常对我们说,作为考古人,我们不应该对历史人物投入太多感情,要保持一定的理性距离。但我就是觉得……觉得大周长公主太可怜了,她不过二十出头,正值风华绝代,却要扛起家国重任,承受战乱流离之苦,最终以身殉国,连心底那份炽热的爱恋,都只能藏在这铜镜的刻字里,终生无法言说。”
周靖徽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清理铜镜上残留的锈蚀,动作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和我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大门被打开,沈鎏英教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看到我们两人的神色,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这是怎么了?铜镜修复得怎么样了?背面的文字能辨认出来吗?”
沈教授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沉重而悲伤的氛围。周靖徽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严谨:“铜镜已经初步清理好了,背面的文字能够依稀辨认出来,是大周长公主的临终遗言。”
沈教授闻言,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连忙走上前,仔细辨认着背面的文字,越看,神色越凝重:“以身殉国……原来如此,原来她的死因竟是这样,难怪所有文献都没有记载,想必是当时的皇室为了稳定民心,刻意隐瞒了这件事。”
周靖徽沉默地站在一旁,协助沈教授查看铜镜。沈教授仔细查看完每一个字,拿出笔记本记录下来,随后收起本子,抬眼看向周靖徽:“这面铜镜非常珍贵,上面的遗言填补了历史空白,周先生,麻烦您继续修复,务必保护好镜背的刻字,后续我们还要结合这段文字,进一步考证当时的历史场景。”
说完,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看到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笑了笑:“安安,你也别太难过了。李嘉柔的选择,从来都不是被迫,而是她身为大周嫡长公主的坚守与担当,是她的荣耀,也是大周的荣耀。我们能在千年之后,发现这段遗言,读懂她的忠诚与深情,也算是不负她当年的牺牲,能让更多人知道她的故事,知道她的勇敢与忠贞,知道她用一生,践行了身为皇室公主的使命。”
我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了,沈教授,我会调整好情绪,好好完成后续的工作。”
沈教授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铜镜修复的注意事项,便拿着资料,脚步匆匆地走出了修复室。我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周靖徽,同他道别后也离开了那里。
只是在转身合上大门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铜镜,身形挺拔却孤寂,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仿佛丝毫暖不了他浑身透出的寒凉。我心头一涩,没有再多停留,将那份孤寂与哀伤,一同留在了那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