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新生 ...
-
19xx年4月28号。
今天是赵镜26岁的生日。
下班之后,他没有在报社多待一秒,骑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就开始往家里赶。
回家之前,他先去蛋糕店取了昨天预定的蛋糕。
蛋糕店的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将装好的蛋糕递给他,笑着对他说慢走,下次再来,就是没对他说生日快乐。
赵镜又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小卖部的老板和他不算太熟,赵镜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来这里买东西的次数不算少,但是从来不怎么和老板寒暄。
所以老板也不知道他今天过生日,只是笑着打趣了一句,“哟,发工资了。”
赵镜买好东西后,回到小区,将自行车往楼下随便一放,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拿着装白酒和花生米的塑料袋,一口气不停地上了四楼。
时间还早,才刚六点多钟,天气变暖,日头也长,现在还不天黑。
楼道里没有人,但三楼的小孩已经放学了。赵镜经过的时候,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他嚷着要看电视的声音。
赵镜继续上楼,在402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回家后他先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然后打开电视机,调到播新闻的台,起身去厨房做饭。
租的房子里没有冰箱,好在时节还不热,前几天买的菜都还能吃。赵镜炒了两盘菜,又煮了碗面条,忙活到七点,总算可以吃饭。
天已经黑了。
小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厨房的窗户开着,楼上楼下的声音伴着调料的味道,随着大火一起爆炒,噼里啪啦地传进出租屋。
赵镜把窗户关上,把所有的灯也关上。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一时间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亮。
和蛋糕上蜡烛的微光。
赵镜盯着蜡烛看了几秒,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熄所有蜡烛,对自己说:
“赵镜,生日快乐。”
26岁的赵镜在今天正式失去报社的工作,从记者变为无业游民。
年纪轻轻没了工作,本该是件很痛苦的事,生活的压力不说,家人的叹息就能先将人压垮。
但赵镜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
一月份的时候,赵镜的父亲因病去世。
至于他的母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听说去了南方。从偶尔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她过得还不错。
赵镜没有成家,也没有女朋友,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按理说他现在的情况是很悲惨的,但奇怪的是,赵镜本人心里却没有多么难过。
三月份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掉两颗眼泪,到了四月,却是再也不觉得痛苦和悲伤,心里就像是一片已经死掉的湖,连一片枯萎的叶子也没有。
这不太对劲。
报社里有一些书,其中几本是讲心理学的,赵镜去翻过,没看出什么东西。
他上班的时候也偷偷也在网上查过,看见过和一些他相同的情况。
但他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故意忘掉那些痛苦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每一张脸,每一个画面,每一道声音,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记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平静。
前天深夜,他躺在床上,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恐怖。
寂静的夜里,他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浓重的夜色中爬出来,慢慢靠近他,来到他的床边,伸手抓住他的脚腕,一下子将他拖入漆黑的深渊。
赵镜被自己的想象惊出一身冷汗,从被子里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按开床头的开关。
灯亮了。
有些昏黄的灯光下,狭小的卧室一切如常。老旧的衣柜掉了漆,露出里面木头的纹理。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光亮下飞速逃跑。
赵镜喘着粗气,一晚上没有关灯,就这么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什么都没有发生,太阳一出来,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也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比草叶上被晒干的露水还要干净。
可能是他多心,赵镜心想。
昨天晚上倒是风平浪静。
他松了口气,觉得应该是他这些天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才疑神疑鬼。
今晚则是他的生日。
许完愿后,他发了会呆。
蛋糕几乎没动,赵镜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他想起他爸爸,去年赵镜过生日的时候,赵镜他爸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怨他都25了,还不找个对象结婚。
今年的生日,不会有人骂他了。
往后,可能都不会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骂他。
赵镜突然觉得很难过,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汇集到尖尖的下巴上,然后一颗颗地掉下来。
啪嗒。
有什么东西似乎被泪水催化,即将要发芽。
赵镜的眼泪一时半刻止不住,哭得沉默又凄惨。晚饭再也吃不下,他强撑着站起身,摸黑来到卫生间,按开卫生间的灯,拿下眼镜,拧开水龙头洗脸。
他将脸上的狼狈洗掉,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那人眼神悲伤,脸颊消瘦,头发长到要盖住眼睛,眼眶红红的,里面有细细的血丝。
虽然有些憔悴,但是个挺漂亮的青年。
漂亮到连男人都看上他。
赵镜盯着镜子里的人,陡然生出一股怒气和怨恨。
那些调笑和欺侮,呵在他耳畔的浊气,摸在他腰上的粗手,压在他身上的怎么也挣不开的恶人,梦魇一样缠上来。
赵镜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低下头,大口地喘气。
他陷在曾经的记忆里,无暇关注其他。因此没有发现,此刻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个影子和他一般高,正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后,双手揽住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快要和他融为一体。
镜子里的身影看不见脸,但从它的姿态中,能察觉到深深的迷恋。
赵镜本以为自己要缓上半天,才能从前些日子的阴影中走出来。
奇怪的是,五分钟后,他就不再愤怒,也不再痛苦。
那种折磨到他想毁灭自己,也想毁灭世界的情绪消失了。
来得快,去得更快。
赵镜再一次察觉到不对劲。
逼仄的卫生间瞬间化为恐怖的牢笼,白色的墙砖里似乎要冒出黑色的阴影。
镜子,眼前的镜子如此可怕,仿佛下一秒就会冒出一个满口獠牙的恶鬼。
赵镜抓起放在洗手池旁的眼镜,用最快的速度往脸上戳,世界在镜片的帮助下重新变得清晰,他心里的恐惧却分毫没有减少。
不对,不对!
从那里回来之后,一切都开始不对!
他匆忙地离开洗手间,跑到客厅。
电视机还在响,转场的音乐吓了他一跳。
他飞快地按下开关键。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消失。
一片漆黑。
只有卧室的窗户,因为没拉窗帘,还隐隐透出一丝外面的光亮。
赵镜立即跑向卧室。
他打开卧室的灯,关上门,拉上窗帘,惊魂未定地坐在床沿上。
没安心几秒,突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探,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鞋踢掉,慌里慌张地爬上床,一直缩到墙角,后背紧贴着墙,抱膝坐在那里,警惕地注视四周。
过了一会,楼下传来小孩的哭声。
听起来是还没写完作业,所以挨了骂。
又过了一段时间,整栋楼再也没有动静。
赵镜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七。
他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想劝自己放松。可心里总是不安稳,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他的生活又没有异常。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逻辑进行。
他又想了半天,终于动起来,慢慢移到床的中间,掀开被子躺下,伸开腿,将被子拉到胸前。
停顿片刻,又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碰到下巴。
他将手也放回被子里,整个人躺得板板正正,像是死了。
躺好之后,赵镜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没过半分钟,又睁开了。
一旦看不见外界的景象,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他。
这不太好,疑心病太重,说不定会把自己吓死。
赵镜强迫自己关灯睡觉。
他给自己下了命令,可他的手怎么也伸不出来。
就今晚,他想,今晚就开着灯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楼那户的老旧钟表突然开始报时。
咚咚咚,一共响了十二下。
赵镜在这里住了三年,知道那户人家的表快了五分钟,所以现在还不到零点。
但也快了。
26岁的生日,马上就要过去。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怅惘。
没等他细想,他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阵燥热。
这股热来得莫名其妙,短短三秒,赵镜的脑门上就布满汗珠。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连喘气都觉得难受。灰色的薄被像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心烦意乱。
他掀开被子,身体还是不舒服,又解开扣子,把白衬衫敞开,露出薄薄的胸膛,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热量似乎消退了,赵镜盯着泛黄的灯泡出神。
心又开始怦怦跳。
一下一下,左胸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像青蛙的下巴一样,鼓起来,又消回去。
皮肤被撑起来的时候,透明得似乎要裂开。
赵镜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前胸。
恐惧扼住他的嗓子,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上已经全是冷汗。
他的手脚僵硬,沉重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能动。
然后,他的心跳突然又变慢,慢得不同寻常,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赵镜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心口,突然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心里爬出来。
首先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秀美的手。
指甲修得很圆润,粉色的,每一个上面都有月牙。
虎口处还有一颗小痣。
这只手冒出来,搭上赵镜的胸膛,像是好奇一样,在赵镜的胸前摸了摸,轻轻扫过他的锁骨,然后按在赵镜身上,微微一撑。
赵镜感觉到一股极轻,又极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然后是另一只手。
这只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它飞快地往外伸,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就这么伸了出来。
它轻轻地在赵镜眼前挥了挥,像是在和赵镜打招呼。
然后,它撑在赵镜的枕头上,离赵镜的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最早出来的那只手也全伸了出来,落在枕头的另一侧。
这双手的主人还没有出现,却已经表现出禁锢的含义。
赵镜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画面瘆人到让他想吐。
似乎是察觉到赵镜的胃在痉挛,手臂的主人动作急促起来。
很快,赵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色的脑袋从他的胸口冒了出来。
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头发有些长,甚至要盖住眼睛。
“它”的眉毛又细又长,眼睛的形状是桃花,鼻梁很挺拔,嘴唇是粉的。
下唇有些厚,泛着水润润的光,让人有一种想要咬上去的冲动。
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赵镜忘记了呼吸。
他想,说不定他已经睡着了,这一切都是场梦,一场离奇的噩梦。
只要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身体一直在发烫,他整个的胸膛似乎都裂开了,那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赤、裸、着,仿佛新生一般。
赵镜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他怎么也不该再活着。
这个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怪物和赵镜简直一模一样。
“它”没有离开,做的第一件事是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赵镜。
“它”的脸离赵镜的脸只有一线的距离。
赵镜在“它”眼里看见了自己。
温热的鼻息扑在赵镜的脸上。
赵镜想,这个怪物可能想把他吃了。
一口一口,连皮带肉,骨头也一起嚼下去,将他吃得一干二净。
也许会很疼。
虽然“它”爬出来的时候赵镜没觉得疼,但被吃的话一定会很疼。
很奇怪,他并没有觉得很害怕。
他想闭上眼睛迎接自己的终局,可就是闭不上眼睛。
对视的这一秒,像是过去了一万年。
然后,怪物将这最后一线的距离消弭。
“它”的唇碰上了赵镜的唇。
亲热的,眷恋的,缠绵的,又咬又舔,怪物的舌头伸了出来,撬开那道缝隙,邀“它”的同伴共舞。
触碰的那一刻,赵镜猛然一惊。
没有任何遮挡的怪物压在他的身上,揽住他的肩膀,亲密地和他贴在一起。
某一处的热量,灼得像是要发烫。
赵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要推开身上的东西,手脚却软得像面条,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的胸膛不知道愈合了没有,竟在摩擦中生出一股奇异的痒。
筋骨似乎都麻了,胸前该是血肉飞溅,此刻漫起的却是暧昧的潮红。
眼里没落下被啃噬的泪,嘴角却流出被亲到含不住的口水。
交缠之中,怪物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母、亲。”
被极致的亲热和万般的眷恋冲昏头脑的赵镜还以为,怪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还有名字吗?
原来“它”叫牧心。
--
19××年4月28日。
在26岁生日的最后一刻,S级纯悲者赵镜诞下史上第一只牧心者,代号镜花。
同年年底,赵镜产下与镜花的第一枚心卵。
由此,牧心者繁衍壮大,此后百年,伪装于人类社会,害之无穷,杀之不尽。